說完這句話,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那聲音甚至蓋過了秒鐘走動的聲響。
她從沒聽見自己發出過如此粗重紊亂的喘息。
祝嬰寧有一套自己琢磨出來的調節呼吸的方法,是她小時候步行上下學的路上慢慢發現的,她意識到用這套呼吸方式走路不那麼累後,便將它運用到了跑步上,效果斐然——即使跑完八百米,她也不像其他人那樣喘得厲害。
現在喘成這樣的人真的是她嗎?她有點迷糊。
但更模糊的是視野。
一開始她以為只有許思睿在流淚,是他的淚水將他的臉頰浸得潮濕,直到在自己嘴裡嘗到咸澀的味道,才恍然發覺自己原來也在哭。
氣頭上出於自我保護的應激心理,好像什麼話都能隨意說出來刺傷對方,似乎對方被扎得越狠,自己就越佔上風似的,但是等那股氣散了,留下來的卻壓根不是獲勝的快意,而是沉甸甸的傷心。
攥在他衣領上的手逐漸退去了力道,她確信自己走過來時是抱著照他的臉來一拳的想法,可現在她什麼力氣都沒有了,既沒有發泄的力氣,也沒有力氣安慰他。疲倦從骨髓里透出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累。
許思睿越過她朝玄關處走去。他在換鞋,而她就勢滑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目睹這一切發生,默默看著他走出去,也不知道是要走去哪裡。
他們誰都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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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九點左右下了一場雷陣雨,王曉倩怕陽台上自己新買的花被雨水打蔫,一直在忙著將花盆搬進搬出,孫國慶原本蜷在沙發上看新聞,被王曉倩吼了句「天天就只會看你那破電視,眼裡一點活都沒有,還不快點過來幫忙」才放下遙控器,慢吞吞踱步到陽台幫她搬花。
孫明遠在卧室里一邊豎著耳朵留意父母說話,一邊翻看漫畫書,有模有樣地把作業本攤開擺在面前,方便一察覺不對就把作業本蓋到漫畫上,偽裝成認真學習的樣子。
正看得入迷,屋外門鈴就響了。
他完全進入了人書合一的境界,渾然忘我,視門鈴為無物,誰知外頭驟然響起王曉倩幾近破音的驚呼:「哎呀,這是怎麼搞的?怎麼濕成這樣?!快進來快進來!孫明遠——孫明遠!」嗓門之大,擾得他無法再繼續看書。
「怎麼了怎麼了?」他不耐煩地扔開漫畫書,想了想,又將它抓起來塞進了柜子里。
「看看誰來了,把你衣櫥里乾淨的衣服翻套出來,趕緊的!」
她領著許思睿走了進來,孫明遠一扭頭,差點沒被許思睿的尊容嚇死——他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像剛剛被人打撈上岸的水鬼,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淌水,很快就在他們家地板上滴出了一串彎彎曲曲的濕痕。
「我去!你這是上前線抗洪去了?怎麼搞的?」
「噯,你就別問了,先把你那乾淨衣服找一套出來。」王曉倩催他。
孫明遠這才行動起來,他比許思睿矮,在衣櫥里找了半天才找出一套比較長的睡衣丟過去。王曉倩替他們帶上了卧室門,嘴裡說著「思睿,你先把衣服換了,阿姨去外面煮點薑湯給你暖暖身子啊」,眼睛趁勢在門縫間朝孫明遠眨了眨,示意他先安撫他一下。
等門徹底合上了,孫明遠才笑道:「你抽啥風呢?大雨天不待在家裡擱外面亂跑,學人家裝文藝玩雨中漫步啊……」
說到一半,猛然發現許思睿臉上濕潤的並不只是雨水。
孫明遠嚇得倒抽一口氣,不小心嗆了點口水進去,捂著脖子撕心裂肺地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把干拿著睡衣卻站在門邊一動不動的許思睿拽到他卧室角落的懶人沙發上:「哎喲喂——這又是怎麼了?你別嚇我,你哭什麼?是許正康的事?還是你媽的事?」
許思睿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他頭靠在牆壁上,也不說話也不幹嘛,就只是默默垂淚,跟棵風裡來雨里去沒爹疼沒娘愛的小白菜一樣。
孫明遠費盡唇舌撬了半天,說得嗓子眼都幹了,也沒從他口中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期間王曉倩送了薑湯進來又出去了,孫明遠乾脆端起碗,自個兒先咕嘟咕嘟灌了幾大口,然後將碗往前一送,問他:「你喝不?」
許思睿再次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連嫌棄的表情都沒能做出來。
「行。」孫明遠不客氣地把那碗薑湯全喝光了,喝完大剌剌一抹嘴,當著他的面打了個巨長巨響亮的飽嗝,聲音跟放屁一樣。
換成平時,許思睿早炸毛了,肯定要罵罵咧咧地嫌他噁心,然後趕緊從地上彈起來,離他十萬八千里遠,免得被傳染了猥瑣之氣。但現在,他居然對眼前的情景視若無睹,依然全情投入地流著眼淚,而且哭起來也不吵人,幾乎可算沒有聲音,除了偶爾抽泣幾聲,便只有眼淚綿綿不絕,像南方梅雨季下不完的小雨。
孫明遠這才意識到了事情的棘手,手叉腰,站在許思睿面前,開動他並不聰明的腦袋瓜努力思索了一會兒,最後豪情萬丈地一揮手,說:「這樣,咱也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我給你買幾瓶啤酒吧,你既然不想說,那兄弟就陪你喝幾杯,有什麼話全在酒里了,一醉解千愁!」心裡想的卻是我就不信幾聽啤酒下肚還撬不開你這張死鴨子嘴。
許思睿的酒量他是知道的,基本等於沒有酒量,而且喝酒容易上臉,有沒有醉一眼就能看出來。
熬到王曉倩孫國慶他們都睡下了,孫明遠鬼鬼祟祟溜出去,在樓下的便利店買了幾瓶啤酒。
酒拎上來,許思睿也興緻缺缺,並沒有表現出普通人此時此刻對酒的執著,反而一副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兒的模樣,是孫明遠連哄帶騙硬逼著他喝下去的。
兩瓶啤酒下肚,他就已經不太清醒了,眼淚越發洶湧,膝蓋蜷起來,手環著小腿,下巴搭在膝蓋上,縮成小小的一團,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孫明遠沒心沒肺地笑了幾聲:「誒許哥,不是我說你,你這樣看起來真的好像只流浪狗,你被誰拋棄了?」
「……我沒有被她拋棄。」他終於開口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說完還用力吸了吸鼻子。
孫明遠不知道他口中的「ta」指誰,但他靈敏地嗅到了八卦的氣息,賊笑著湊過去,像哄騙小紅帽的狼外婆一樣,對他循循善誘:「沒有被拋棄,那你為什麼一個人跑我這兒來了?」
聞言許思睿的眼神拉得有些遠,他伸手摳著懶人沙發下面墊著的仿羊絨地毯,支吾道:「我們吵架了。」
「好端端的為什麼吵架?」他已經猜出了七七八八,能讓許思睿吵個架就哭成這樣的,估計也就祝嬰寧了。不過他很難想像他們吵架的畫面,他一直以為祝嬰寧是菩薩下凡,任誰來都不可能把她氣到和人吵架的。
談及這個話題,他一撇嘴,眼淚又開始嘩嘩往下淌。
「哇噻,你這是大水要淹龍王廟啊。」孫明遠抽了幾張紙巾給他,「你告訴我吵架的時候你說了什麼,她又說了什麼,我幫你分析分析。」
許思睿邊用紙巾擦著眼淚,邊把當時的對話複述了一遍給他聽,眼淚把紙巾泡得皺巴巴軟趴趴的。
孫明遠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實則全程都在用力擰自己大腿,防止自己不厚道地笑出聲來。
「我勒個……什麼叫她衝冠一怒,為了那個叫章嘉程的和班霸打架?」他憋笑憋得面容扭曲,指甲都隔著睡褲掐進了肉里,「你這醋吃起來是把智商都吃沒了?就算你不相信她和那個姓章的之間沒什麼,起碼用腳趾頭想一想,憑她的性格,她有可能幹出當眾打架的事嗎?啊?和班霸打架……哎喲我去,許思睿你真要逗死我。」
他說著說著就嘎嘎樂了起來,邊笑邊摩挲著下巴,思索道,「而且不應該啊……你怎麼對自己這麼沒信心?我要是有你這張臉,鐵定覺得全天下女人都愛我,大街上有女人多看我兩眼我都要懷疑對方是想要我電話,你怎麼會為了那個姓章的糾結成這樣?」
許思睿沒有笑,也沒有因為孫明遠取笑他而惱羞成怒,他看起來真心實意在被困擾,他說他以前在山裡參加綜藝的時候,也和那個班裡的同學格格不入,當時也有人找他麻煩,也是身為班長的祝嬰寧站出來維護了他。
就是因為他被她維護過,知道那種情境下有多容易對她產生依賴和好感,也知道她有多容易放心不下弱勢的人,所以才會懷疑復刻了他路徑的章嘉程也有可能分走她的關心。
「我知道她對我很好,可就算她跟我說一百次我是特別的,我也沒辦法相信這句話。我不是特別的,她對我的好也能照搬到其他人身上,她可以這樣救贖我,也可以這樣救贖別人,我只是她幫助過的人里普普通通的一個,能和她走得近只是因為佔了個距離優勢。可是以後呢?如果我們在不同的學校讀大學,在不同的城市工作,我和她幫過的那些人還有什麼區別?」他說著這些話,眼淚流到了雙唇之間。
「即使我努力說服自己去相信我對她來說確實是特別的人,也沒有用,人是會變的,難道你還記得你小學一年級喜歡誰?」
他的雙眼被淚水洗滌得格外純凈,被這雙眼睛注視著,孫明遠的嘴巴難得有些磕巴:「呃,我……」
好吧,他確實不記得了。
努力回想了半天,他當時好像特別喜歡他們的語文實習老師,她的頭髮很黑很直,身上總有一股薰衣草洗衣液的清香,說話也溫溫柔柔的。可是他費勁想了很久,也沒想起來她姓甚名誰,她姓沈還是姓陳來著?
「難道你還記得你的第一個職業理想?」他又問。
「這個我真記得!」孫明遠趕緊豎起手指,「我的第一個夢想是成為馬路上畫斑馬線的人,我當時覺得這個工作可酷可解壓了。」
「那現在讓你以後去從事這份工作,你還會去嗎?」
「呃……那必然是不的。」孫明遠摸了摸鼻子,試圖為自己辯解,「我現在長大了嘛,人長大了肯定是會有不一樣的思想追求的。」
「所以,你看,你變了。」許思睿笑了笑,笑容在燈光映射下顯得格外蒼白,「所有人都會變,你也是,我也是,沒有什麼東西是永恆的。可能今天你喜歡一個人,但隨著時間流逝和見識增長,你的喜好會變,你會變得不再喜歡這個類型的人。就算你不變,你的喜好一直這麼固定,那個人也有幾率改變,她會隨著時間流逝逐漸變成你不喜歡的類型。單方面喜歡一個人都這麼難,更不要說相愛。我連自己都不信,要拿什麼去信另一個人的真心?」
孫明遠原本還嬉皮笑臉的,抱著待他酒醒以後取笑他瞎吃飛醋的想法,要知道神智清醒的情況下,許思睿是絕對不可能和他討論這種喜歡誰在意誰的話題的。然而和他一來一回地對話完,他臉上的笑便收斂了一大半。
他還以為許思睿和祝嬰寧吵架只是普通的吵架,就像王曉倩和孫國慶三不五時就要因為拖鞋的擺放位置和擠牙膏的手法吵一吵那樣。要是去勸架,他們還會怪你小題大做,說夫妻間哪有不吵的,吵架恰恰證明感情好。
只是,他聽許思睿說起來,怎麼感覺他和祝嬰寧之間的矛盾並不是拖鞋擺放位置和擠牙膏的手法這麼簡單?
許思睿想得特別深。
深到已經超出了他可以替他答疑解惑的範疇。
孫明遠撓了撓頭,調動所有腦細胞,想了半天,也只像便秘一樣憋出一句:「……我怎麼記得你以前不這樣?」
是啊,他以前怎麼不這樣?喝了酒的大腦昏昏沉沉的,許思睿埋首在雙臂間,艱難地思考著。
他想,也許是因為許正康的事激發且放大了他性格里極端敏感的那部分,也可能是因為喜歡她。因為喜歡,所以變得更敏感、更脆弱、更貪心,貪心到自己都覺得自己面目全非,把她當成精神上的浮木死死抓住,希望她只承載他一個人。
但這怎麼可能呢?
她是自由的、獨立的。除了父母,沒有人有義務負載另一個人的人生。
有些人可能註定只適合保持朋友的距離,離得近了,妄念一多,就像火苗挨近一樣,既會刺痛自己,也會灼傷他人。
他越想越感到透不過氣,順手抓來擺在附近的其餘幾罐啤酒,拉開拉環,把酒液往嘴裡倒,覺得自己還是不夠醉,應該醉到直接睡死過去才好,就不會這麼難受,也不會胡思亂想這麼多東西。
孫明遠意思意思地阻攔了兩下,也就任由他去了。
現在已經是深夜十二點多,明天還要上課,他怕自己再不睡覺明早起不來,揉著眼睛對許思睿交待了句「我去刷牙,你
自己悠著點啊」就往洗手間去了。
等他刷完牙回來,卻發現許思睿竟然在打電話。他納悶地抓了抓腦袋:「三更半夜的,你打給誰啊?」
「我打給祝嬰寧。」他說話都有些口齒不清。
「你打給她幹什麼?你要打也挑個正常點的時間吧?」
許思睿突然又哭了起來,眼淚說流就流,跟不要錢似的,哽咽著說:「我想問她為什麼要說我。她那樣說我,我真的很難過……她為什麼可以那樣說我?」
孫明遠又好笑又無奈,上前踢了他幾腳:「行了,你自己先狗嘴吐不出象牙的,還有臉問別人為什麼這麼說你,趕緊先道個歉!才幾瓶就醉成這樣,大半夜的擾人清夢,我要是祝嬰寧我理都不理你。」
被他提醒,許思睿才如夢初醒般,撥打出號碼,對著手機喃喃說了聲「對不起」。
說完安靜了很久,抬頭看向他,眼神無助:「她不理我,她一直在說怪話,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什麼叫說怪話?」孫明遠一頭霧水,蹲下來接過他的手機,正打算查看一下通話頁面,就看到了上面的號碼——
10086。
孫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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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記得那晚是怎麼收尾的了,反正就是瞎折騰了一通,電話嘛,一個都沒順利打出去。他被許思睿折磨得心力交瘁,最後隨意往床上一躺就徹底睡成了一頭死豬。
第二天早上,孫明遠是被鬧鐘鬧醒的,憑藉肌肉記憶按掉了鬧鈴,正打算繼續睡,昨晚的事湧入他的腦海,讓他清醒了幾分。他睜開眼睛,被窗戶外透進來的陽光刺了下眼球,伸手在眼前擋了擋,眯縫著雙眼費力環顧了一圈卧室,最後在床頭另一側看到了許思睿。
這人醉成這樣居然還知道睡覺該往床上躺。孫明遠默默在心裡吐槽。
許思睿靠坐在床頭上,看起來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也有可能一夜沒睡。陽光恰好在他們之間划了道清晰的分界線,他在的那一側隱沒於陰影中,眉眼如墨,側臉本來顯得凌厲清晰的線條此刻與黑暗融為一體,變得模糊起來,硝煙一般,霧蒙蒙的。
「你酒醒了?」孫明遠顛三倒四地抱怨,「你昨晚跟個瘋子一樣你知道不?再這樣來幾次我起碼得減壽幾年……噯,我跟你說啊……」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被困意侵蝕的眼皮沉重起來,他控制不住地再度跌入了夢鄉,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眼,是許思睿望向窗外,對他說:「外面雨停了。」
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隨雨水蒸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