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不止祝嬰寧,前面的溫文旭也停下了步伐,驚訝地扭頭看來。
祝嬰寧愣了幾秒才微微提起嘴角笑了笑,問:「你看到了?」
早些時候,她趁沈霏睡著,在宿舍里起草了留任申請書,斷斷續續寫了好幾個夜晚,終於在昨晚修訂完成了。如果沒有意外,這份申請將遞交鄉鎮黨委,再轉給縣委組織部,最後報省委組織部決定是否批准。
批准了,她將於兩年服務期結束後繼續留任在這個村裡。
溫文旭聽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原先妥當地與上排牙齒相扣的下巴逐漸在地心引力的牽引下往下掉,直到嘴巴張成一個能夠塞燈泡進去的誇張的「O」型。
他緩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發聲系統,說出了發自肺腑的疑問:「隊長,你是不是瘋了?!」
在村裡工作的這些日子,他和沈霏從崩潰到逐漸適應,花了將近兩年時間。但「適應」是怎樣定義的呢?溫文旭始終覺得適應是一個被動的詞,是被丟到一個陌生環境里暫且逃脫不得,是不得不為,是無可奈何而為之。
他們逐漸適應了村裡老人經過無數次提醒仍然隨地吐痰的行為,適應了村民因為一點小便宜就出言相譏甚至大打出手,適
應了快遞總是需要延遲幾天才能統一送到村裡,適應了沒有展會與音樂會的生活,適應了想喝奶茶連家連鎖的奶茶店都找不到。
可適應不代表主動,更不代表喜歡。
雖然他們都儘力完成了自己分內的職責,為村民鞠躬盡瘁,就差死而後已,但溫文旭一直知道自己不會永遠待在這裡,服務期結束後,他們肯定要回到大都市的,還有光明錦繡的前程在前路等著他們。
機會都在省直,下鄉不過是給履歷鍍一層金,助他們今後騰飛。
留下來只能博得一個思想覺悟高的美名,然後呢?苦都是自己吃,罪都是自己受。
顯然沈霏也是這樣想的,她站在祝嬰寧身後,五官凝重,面容嚴肅,彷彿她做了一個多麼慘無人道的決定。
「幹嘛呀你們?我是留任,又不是去打戰,沒有生命危險。」祝嬰寧自己先說笑著打破了這份凝重的寂靜。
「你申請了留任多久?」沈霏問。
「暫時先申請了一年。」
溫文旭也問:「一年後就回省直嗎?」
「我不確定。」她盯著角落裡的青苔,「如果脫貧成果鞏固得好,我可能會離開,如果還很薄弱,我會繼續留下來。」她停頓了很久,才低聲補充道,「留到村裡不再需要我那天為止。」
又是大段大段沉默蔓延在他們中間。
夕陽漸漸往下掉,回收了恩賜給他們的餘暉,小巷陷入昏暗,目力所及之處皆籠著一層朦朧黯淡的灰藍色。
溫文旭還想說些什麼,比如勸她三思,但他知道祝嬰寧是個什麼性格,也知道自己的勸說能起的作為必定微乎其微。五味雜陳,最終還是沒將勸說的話訴諸於口,他覺得在對方做出決定以後還妄圖勸人回心轉意,從另一層面來看是對他人決定的褻瀆,所以他保持了緘默。
他們三個人又默契地繼續朝前走,只是氛圍再沒了之前的輕鬆愉快。
快要進家門的時候,沈霏才緊走幾步,來到了祝嬰寧身側,與她並排站著,問:「隊長,這樣值得嗎?」
「嗯?」她不解其意。
溫文旭先去廚房做菜了,沈霏看著他的背影,鬱結地嘆了一口氣:「我最近常在想一個問題。」
祝嬰寧露出傾聽的表情,耐心地等她的下一句話。
「我們幫助的這些人,他們相較於出生就擁有豐富資源的人是弱者。扶弱是我們的職責,這毋庸置疑,可是……」她皺起眉頭,悲哀又不解地看著她,「弱者不代表溫良,弱者里也有欺凌更弱者的人存在。我忘不了盧婆婆的事,包括在這裡工作的這兩年,我所見到的——女人似乎總是被吃干抹凈的一方。我們做的一切真的有惠及到這些女性嗎?為什麼我覺得扶貧好像只扶了男性?」
她問,「如果連與自己同一性別的人都幫不到,那我們扶貧工作的意義是什麼?是在為另一個性別助紂為虐?」
可能覺得言辭有些激烈,沈霏又自我調節般吸了口氣,擺擺手,解釋道,「隊長,我不是在指責你助紂為虐,我只是替你、替我們的努力覺得不值而已。」
溫文旭已經開了水龍頭在洗菜了,嘩啦啦的水流聲傳到門口。
祝嬰寧收回了將要跨進門檻的腳,站在門外,訝然地看著沈霏:「我很驚訝……也很高興你願意跟我討論這個話題。」
她看著頭頂靛藍的天色,組織了一下語言:「我知道你想表達什麼,沈霏,如果你不介意聽我啰嗦,我跟你講一下我大學的經歷吧。」
「我大學加入了志願者協會,裡面有個指導老師,女老師,是教馬原的,人非常好。她知道我是從貧困山區出來的,問我了不了解山區里其他生在重男輕女家庭而且需要幫助的女孩子,說自己願意出錢資助她們。我那時告訴她……」她苦笑道,「要做好失望的準備。」
「她資助的第一個女生,家裡有兩個哥哥、三個妹妹和一個弟弟,本是接受義務教育的年紀,卻被家人勒令退學,在家裡幫忙干農活。我老師把錢打了過去,然而幾個月後她回訪調查,發現那些錢並沒有用到這個女孩子身上,反而被她的家人用在了家庭開銷和哥哥們的學習上。」
「我老師很生氣,但她不想因為這些事放棄這個女孩子,那孩子還未成年,沒有自己獨立的賬戶,就算有,估計也拗不過家裡人,沒法掌控財政大權,所以直接把錢打給她不現實,最後還是會被她家人拿去資助家裡的兒子。我老師想來想去,乾脆買了幾箱衛生巾寄過去,覺得資助成特定的女性用品,總不至於出錯了吧?你知道結果怎樣嗎?」
沈霏遲疑地猜:「被她媽媽用了?」
「如果能被她媽媽用,那好歹也算用到女性身上了,可結果更叫人心寒。」祝嬰寧說,「那些衛生巾被他們用來當小兒子的尿布,還有下田幹活時的鞋墊,剩的那些就賣掉了。不知你了不了解——軍訓時有些人會買衛生巾當鞋墊,因為衛生巾吸水性比較好,能吸腳汗,他們家裡人無師自通了這個技能,寧願把昂貴的衛生巾當鞋墊,也不願意用在他們覺得是便宜貨的女兒身上。」
沈霏頓時失了言語。
這種無力感就像魚擱了淺,在烈日下被一點點烤乾一樣。烈日炙著她,她卻無能為力。
「經歷了這件事以後,我老師就不願再資助家裡有兄弟的女孩子了,覺得既然這錢無論如何到不了女孩身上,還不如不幫,畢竟她自己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如果要幫,肯定要花在她自己覺得值得幫的人身上。於是我老師開始搜羅家裡沒有兄弟的女孩子,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一個。」
「這個女孩家裡有兩個妹妹,父母倒也想生男孩,但就是生不出來。我老師資助她的時候,她讀高一,說自己一定會認真念書,將來好好報答她。我老師說自己不需要什麼物質報答,只要她能考上大學,就是最好的回報了。」
「那她考上了嗎?」沈霏問。
祝嬰寧搖了搖頭:「整個高中期間,那個女孩一直找各種借口問我老師要錢,買一些昂貴的電子產品,AirPods,iPad……她說AirPods要用來聽英語,iPad要用來上網課。我老師心裡雖然覺得不舒服,但還是給了,覺得既然資助了,那就給對方提供盡量好的條件。高二那年,對方說想去聽喜歡的歌手的演唱會,我老師覺得在青春年華聽喜歡的偶像的演唱會的機會,可能一輩子只有這麼一次,所以演唱會的錢她也出了。」
「可我老師最後並沒有得到她期望的報答,那個女孩子最後的成績只勉強摸到了二本的尾巴,她家裡沒有錢供她讀那麼貴的民辦本科,我老師雖然氣她考了這麼個不上不下的分數,但還是給了她選擇,復讀,或者去上民辦本科,不管選哪個,錢都由我老師來出。但那個女孩子哪個都沒有選,她選擇了嫁給同村一個在大城市發跡賺到錢的中年男人,從此不再念書了。」
「我非常敬佩我老師,她有能力也有意願資助貧困的女孩子,這是我目前還沒法做到的事。她經歷的這些,我在山裡生活就親眼見證過相似事例,雖然是我提醒她要做好失望的準備的,可看到結果果真如此,還是覺得好唏噓。」
「恰恰是最需要被資助的那些人,她們最令資助者感到挫敗。錢到不了她們身上令人感到挫敗,錢到了她們身上,但獨立自主的思想沒到她們身上,同樣令人感到挫敗。明明救助女孩的出發點是好的,過程卻難以推進,結果也不盡如人意。可如果連我們這些公職人員都放棄她們——家庭放棄她們,社會放棄她們,政府也放棄她們,她們還
能依靠誰呢?誰能來拉她們一把?」
「我始終在思考該怎樣做才能真正幫到她們。怎樣才能把錢花到她們身上?怎樣才能讓她們擁有獨立的思想?然後……我結合我自己的經歷得出了我的答案。」祝嬰寧看向沈霏,「就是發展經濟。」
「只有資源充足的情況下,溢出的資源才有可能向女孩傾斜。在資源緊缺的情況下,即使你說破嘴皮子,告訴村民男女平等,告訴他們女孩同樣享有受教育的機會,他們也不會聽你的,他們只會依照根深蒂固的觀念把有限的資源分配給他們最看重的兒子。所以必須發展經濟。」
「也許最終降臨到女孩身上的資源與她們的兄弟比起來依然很稀薄,但只要有這些資源存在,就有可能有如饑似渴的女孩抓住這些資源爬出去。只要一個女孩站起來,就會有千千萬萬個女孩隨之站起來。我自己便是其中的受益者。」
「我選擇留下來,這是我的答案導出的選擇。」
餘暉散盡,黑夜降臨,點點繁星綴於深藍天幕。鄉下沒有城市的光污染,流光溢彩的夜如倒掛的海洋,翻騰出璀璨的浪花。
「但是,沈霏……」她朝她露出了一個笑,「這不是一道『1+1=2』的有明確答案的題目,解題的方法不止一個,你可以探尋出屬於你自己的道路。請你往高處走吧,去大城市,去貪慕權力,發揮你的能力和野心,動用你能利用的資源,你站得越高,越有可能改寫這世間的規則。也許有一天由你出台的相關法律和政策,也可以改寫無數窮人,尤其是女孩的人生。」
「不管今後你我身處何處,不管我們還會不會再相見,我們都擁有共同的理想。」祝嬰寧伸出右手給她,聲如磐石堅定,又似水般溫柔,「沈霏,我永遠祝你官運亨通。」
沈霏顫巍巍回握住她的手,淚水淺淺地浮上來,被夜風吹得冰涼,模糊了黑夜裡祝嬰寧不算高大的身影以及明亮的眼神,可掌心交接之處火燒般滾燙,翻湧躍動著彼此的心跳。
咚,咚,咚。
震耳欲聾——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23:30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