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們尖叫著後退,男生們開始意義不明地怪叫起鬨,也有人立刻跑去外頭找老師。
祝嬰寧站穩以後發現章嘉程完全被鄭澤楷壓著打,他顯然不諳此道,有可能從來沒有跟人打過架,面對鄭澤楷的大塊頭毫無還手之力。
她大聲喝止了幾聲,見鄭澤楷不為所動,乾脆上手拉架。但鄭澤楷的胳膊太粗了,露在短袖校服外的胳膊又被汗液泅得滑溜溜的,像一條巨大的泥鰍,她努力了幾次都沒能抱穩,只能示意他的小弟過來幫忙,自己則橫在了章嘉程面前,一手護著他,一手斜著護在自己胸前和面門前,免得被盛怒下的鄭澤楷殃及。
「夠了!」她大聲吼回去。
她的行為給其他想要拉架又不敢上前的人提供了表率,大家呼啦啦湧上前,一人扯住一條胳膊,還有人負責抱著鄭澤楷的腰,總算把他從地面上拉了起來。
他氣喘如牛,像發狂的牛魔王,幾度還要上前,其餘人只能死死抱住他,各種勸架:
「好了好了,沒必要沒必要!」
「不至於不至於——」
「都是同班同學,別傷了和氣。」
這時鄒皓和幾個女生也已經叫來了洪青陽,他又氣又急,面紅耳赤:「幹嘛呢幹嘛呢!打架?!要造反是吧!」
被他這麼一喊,鄭澤楷才停止了往前沖的動作,但仍大口大口噴著粗氣,像盯殺父仇人一樣惡狠狠盯著章嘉程,頭微低,下巴往裡收,露出下三白的眼白。
「是誰打架?!都
給我到辦公室來!你,還有你!」洪青陽點公雞一樣分別點了鄭澤楷和章嘉程,「班長也來一趟,其餘人都散開,沒聽到上課鈴響了是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湊什麼熱鬧呢。」
「散了散了。」有人順著洪青陽的話吆喝,大家這才稀稀拉拉地散去,回到各自的座位上等待上課。
被洪青陽點到名字的祝嬰寧等人則跟在他身後去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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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間打架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起衝突正常,偶爾打架也正常,但事關班主任的業績,向祝嬰寧問清楚事情始末後,洪青陽還是揉著眉心苦口婆心地訓了他們兩人一節課,讓他們各自給對方道歉,過後再各自交一份檢討上來。
鄭澤楷死都不肯道歉,章嘉程也緊緊抿著雙唇。
洪青陽氣得差點高血壓,不得不擰開保溫杯喝了幾口枸杞水給自己緩神:「行,都不想道歉,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是吧?那你們就在這裡站著吧,什麼時候誰先想通了,誰先道歉,再放誰回去。」
此時是上午第四節課,當事人一個比一個倔,一個靠著牆壁站得歪七扭八,一個在辦公桌邊站得筆挺,硬是一句話都沒說,就這樣生生從第四節課捱到了第五節課,又熬到大家紛紛去飯堂吃午餐。
洪青陽熬不過他們,只能讓吃完午飯回來的祝嬰寧過來幫忙看著,他先去教師食堂補充點碳水。
祝嬰寧尷尬地坐在洪青陽的位置,默默看著面前這兩個人。
論心,她並不覺得章嘉程在打架這事上有錯,一是因為他沒有動手——雖然根本原因是沒來得及出拳,二是因為他拒絕為鄭澤楷寫作業的理由是正當且充分的,他若真的有錯,也是不小心踢到鄭澤楷後沒有及時處理到令鄭澤楷滿意。
論理,她知道鄭澤楷這人是個難搞且心胸並不寬廣的問題少年,他的個性基本已經定型了,難以改變,無法奢望用愛和溫柔感化他——要真能感化,他也不會一次次鬧事了。如果此事完全偏袒向章嘉程,他肯定會由此記恨上對方,馬上就要高三了,要是他心有忿忿,時不時搞點校園霸凌,那對章嘉程來說將無異於毀滅性打擊。
她憂愁地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直到聽到自己清晰地「唉」了一聲,她才發現自己竟然不小心把這口氣嘆出了聲音。
「你唉你媽呢?」鄭澤楷突然來了句。
祝嬰寧被他罵懵了,反應過來後,氣得正要說他,就見章嘉程轉了個身,朝向鄭澤楷,冷不丁道:「對不起。」
鄭澤楷被他這聲對不起弄得目瞪口呆。
章嘉程又轉身朝向同樣目瞪口呆的祝嬰寧,說:「我已經向他道歉了,我可以離開了嗎?」
「啊……可以。」她還在發懵中,緩慢地點了點頭。
鄭澤楷見章嘉程果然直接走了,頓時不得勁起來,沖著他的背影大吼:「喂!你給我站住!」章嘉程沒有站住,鄭澤楷罵了句髒話,又以極快的語速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對不起」,說完看向祝嬰寧,「我也跟他道歉了,我也要走。」
「……行吧。」
她話音未落,鄭澤楷就迫不及待地離開了,一面走一面錘著自己站到酸痛的大腿。
祝嬰寧左右無事,索性也回了教室,等看到洪青陽吃完午飯路過教室朝辦公室走去,才過去跟他打了下報告,交代說他倆都已經道歉了。
「行,辛苦你了。」洪青陽無奈地搖了搖頭,「你提醒他們明早記得交檢討。」
「好。」
把這件事跟鄭澤楷一說,果然又收穫了對方的白眼和罵聲,祝嬰寧自動屏蔽掉這些腌臢言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樣向章嘉程重複了一遍。
他抬起臉認真聽她講完,頷了頷首表示知道了,在她將要轉身時又叫住了她,注視著她的眼睛,真誠道:「謝謝。」
祝嬰寧不自覺回了句不用謝,等轉回自己的座位了,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對她上午拉架時保護了他而向她道謝。
她忽然想到一個可能,剛才他之所以猝不及防向鄭澤楷道歉,會不會是誤以為她那聲嘆息是看守他們看守得不耐煩的意思?所以他才覺得儘早道歉可以今早讓她解放?
這個猜想過於自戀,祝嬰寧很快就搖搖腦袋,驅散了這些烏七八糟的念頭,展開作業,認真學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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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章嘉程和鄭澤楷打架的事在校園裡不脛而走,經由大家口口相傳,三人成虎,已經被扭曲了一個離譜的版本。
吳波把她探聽到的版本複述給祝嬰寧聽時,她差點被雷死:「什麼叫做我為了章嘉程和鄭澤楷大打出手……?」
「我也很納悶。」吳波憋著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反正你現在已經成為『衝冠一怒為藍顏』這個版本的女主角了。」
版本離譜歸離譜,祝嬰寧卻沒有放在心上,畢竟如果將校園裡所有謠言當真,那每天澄清謠言都能把自己累死,更別提騰出功夫學習了。
放學後,她像往常那樣收拾好書包等著許思睿下來找她。
然而今天等了很久很久,都沒有等來他的身影。
她去樓上他們班級看了看,卻被他的同班同學告知他一放學就走了。
情節走向似曾相識,祝嬰寧理所當然地以為許思睿又像上次那樣吃壞了肚子,她背著書包來到一樓的男教師洗手間外,站到一個不至於聞到洗手間氣味又能看清人員進出的位置安安靜靜等他出來。
這一等,轉眼又是半小時過去了。
她等得焦躁,不知道他在裡面是什麼情況,擔心出什麼意外,乾脆託了一個正打算進洗手間的男老師,讓他幫忙看看裡面有沒有學生。
「學生?」男老師走進去看了一圈,又一頭霧水地走出來,「沒有啊,裡面一個人都沒有。」
「一個人都沒有?」她驚呆了。
「一個人都沒有。」男老師肯定地點了點頭,「我把所有隔間都打開看了,絕對沒人,你找誰啊?」說到這,眼神逐漸狐疑起來,滿臉寫著「你該不會偷偷在早戀吧」。
祝嬰寧只能含糊地應付過去,說自己沒有在找誰,然後在男老師逮住她問話之前腳底抹油溜走了。
不在教師洗手間,那能在哪呢?她掛心著他的安危,思來想去,還是去校門口碰了碰運氣,好在運氣不錯,恰巧被她撞見鄒皓在校門口等待父母過來接他。由於父母有時需要加班,而加班就需要提前告知鄒皓他們會晚一些過來,因此鄒皓屬於每天上學都會偷帶手機的那一掛。
她走過去跟他借了手機,打給許思睿的號碼。
手機傳來的卻不是接通的嘟嘟聲,而是一道冰冷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Sorry……」
「出什麼事了?」鄒皓在一旁問,「許思睿失蹤了?」
「我也不知道……應該不至於吧?」她掛斷電話,又不死心地打了兩次過去,但每次打過去都是關機,只好先將手機還給鄒皓,勉強朝他笑了笑,笑容顯得格外心不在焉,「可能他先回家了,我回去找找看……」
「好,有需要就call我。」
「嗯,謝謝你。」
告別了鄒皓,祝嬰寧直奔家裡而去。
她跑得很急,書包里的文具隨著奔跑的動作顛出了喀拉喀拉的聲響。為了縮短回家的時間,她連地鐵都沒有坐,忍痛從書包了抽了幾十塊錢打車,讓師傅盡量開快點。
路上有點堵,但總體還是比坐地鐵要快,半個多小時後,她趕回小區樓下,連找零的錢都忘了拿,風風火火衝進了電梯間。
搭乘電梯而上時,她唯一的願望就是祈禱他在家裡,而且是一個人在家,不是失蹤了,也不是碰上許正康帶著許思陽母子倆過來——這簡直是最爛的情況。
但是,儘管心裡就是那麼祈願的,可當她焦急地打開家門,看到許思睿果真獨自一人悠哉悠哉地在廚房倒水後,那股盤旋了一路的心焦轉瞬就燒成了燎原般的熊熊怒火。
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沒事人一樣舉起水杯喝水,氣得手腳都不住顫抖,深呼吸兩下,開口質問:「你回來了為什麼不先告訴我一聲?你知不知道我在學校里找了你多久?!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出口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因長久的緊繃而變得有多干啞。
許思睿放下水杯,用一種讓祝嬰寧看完火氣愈發蹭蹭直冒的視線漫不經心地瞭了她一眼,冷淡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什麼?」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跟章嘉程回家不就好了。」
「???」
人氣到極致時是會無語笑的,她沒忍住笑了一聲,當然無關詼諧,純粹只是覺得他瘋了,「你是怎麼能說出這種鬼話的許思睿?就因為你在學校聽到了那些子虛烏有的傳言?」
她氣得都有些口不擇言起來,覺得自己明明從頭到尾都在體諒他的心情——他討厭章嘉程,她就違背自己的性格讓章嘉程不要再來了,
他心情不好,她想辦法哄他開心,為什麼她做了這麼多,到頭來聽見這種弱智到一聽就知道是謠言的話,他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相信她?
不相信她也就算了,為什麼別人擔心他擔心得要死的時候,他能心安理得地玩冷暴力?為什麼要這麼幼稚且偏激地處理事情?
像是還嫌氣她不夠一樣,許思睿冷笑道:「子虛烏有?我看你都要和他談上了。虧你還有臉說自己不早戀,你把我當傻子哄呢?」
「我和誰談?談什麼東西……?」她難以置信到嘴唇都在哆嗦,唇間抖出來的話也聲嘶力竭,「許思睿,你說話之前能不能過過腦子?我看你是腦子有病!」
他像是被她這句話刺激到了,眼眶通紅,把餐桌上的水杯一推,尾音發顫地嗤笑道:「對……我他媽就是有病!那你又是什麼好東西,一天天的裝什麼好人,對這個也好對那個也好,你維持聖母人設不累嗎?」
「……你說夠了沒有?」
「你是希望用這種方式讓所有人都喜歡你嗎祝嬰寧?你難道看不出來你自己這樣特別廉價?你想讓大家都喜歡你,但連你自己的家人都不愛你,我有時候都覺得你特別可憐……」
她上前幾步,連鞋子都沒有換,外出的鞋在乾淨的瓷磚上踩出一串黑印,但此時沒人有心思理會這些東西。她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衣領,把他猛地拽了下來,眼睛睜得極大,漆黑如濃稠的黑夜,瞳孔卻縮成了一道尖利的細縫。
她用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刻薄對他說:「我問你說夠了沒有?你非逼我說你爸爸出軌也是你活該對嗎?」
言語如刀,氣頭上,偏偏是最親近的人最懂得如何用語言割傷彼此,漢字的橫平豎直是開刃的尖刺,旋進心臟,帶出鮮血淋漓——
作者有話說:其實評論區已經有些讀者寶寶看出來了,沒錯男主確實有些抑鬱了,抑鬱上頭就是這樣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正在生病。抑鬱症得到科普和普遍重視其實也只是這幾年的事,在以前這種病症更加不為大眾所認知。當然我說這些話不是在為他開脫,只是解釋一下為什麼會這樣。
抑鬱症成因很複雜,很多時候是複合的,許思睿本身確實就是個高敏高需求的人,需要穩定健康的成長環境和許多許多的愛,但很可惜他的監護人在這個過程中嚴重失職了,甚至成為加害者推波助瀾。
以及不要罵寧寧,雖然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罵她總之還是先替她解釋一下。她是一個情緒非常穩定的人,但再穩定的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會有情緒波動,也會有說錯話的時候。如果對面是她不在意的人比如鄭澤楷,她根本不會情緒失控到這種地步,恰恰就是因為對方是許思睿,所以他說的話才可以輕易刺傷她,逼她變得口不擇言。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吵架之前要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