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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有個王子病

第27章 期中考試

日子悄然逝去,新的一周開始,陳斌在班會課上宣布本周周四周五將要舉行期中考。

班上瞬間哀聲四起,大家紛紛拖著嗓音抱怨:

「太突然了吧老師!」

「就不能晚幾天嗎?」

「我都還沒開始複習。」

「安靜——!」陳斌沒什麼威嚴地敲著黑板,「平時不好好聽,現在知道著急了?這幾天我和其他老師會在課上給你們總結重點,沒複習的更要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班上學生的反應倒是和許思睿從前的班級差不多,他覺得有點好笑,看來沒有任何學生喜歡考試,這點倒是不分地區。

仔細想想,這個時間段,他以前的學校也差不多要舉行期中考了,正暗自琢磨著,就聽祝嬰寧在他旁邊輕聲嘀咕道:「我想出辦法了。」

他斜了她一眼:「什麼辦法?和老師抗議期中考?」

「怎麼可能!」她舉起一個小本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擋著嘴唇湊到他耳邊,神神秘秘地說,「你忘了嗎?之前不是有幾個女生給你寫……我想出解決辦法了。」

許思睿沒想到她居然還惦記著這件事,嗤了一聲,隨手接過她手裡的本子,粗略瀏覽起來。

只見上面一板一眼寫著:

-你是一個優秀的女孩兒,很高興得到你的賞識與肯定,青春期對異性萌發朦朧之情很正常,但我們都還小,現階段應以學習為重。梁啟超曾說過,少年強則國強,少年富則國富,少年獨立則國獨立。我們肩負著祖國的希望,更應該在合適的階段做合適的事,未來等待你的還有無限可能。

……什麼亂七八糟的。

他被雷得外焦里嫩,只看了幾行就看不下去了,把本子丟還給她。

誇對方是優秀的女孩就算了,雖然矯情肉麻,好歹還在情理之內,「少年強則國強」是什麼鬼??主旋律作文?光是想像自己像個五十歲老幹部一樣背著雙手老氣橫秋朝別人念出這些話,他都要掉雞皮疙瘩。

「這是回信。」祝嬰寧完全沒發現不對,頭頭是道地講解,「你按我寫的抄一遍,再把信拿給她們,我想她們一定就能安心學習了。」

「……」

許思睿並不覺得其他女生的思維也像她這麼詭異和刁鑽。要是真的按她寫的回復別人,他絕對會成為多年以後被人翻出來反覆鞭屍嘲笑的奇葩。為了杜絕這種可能,他只好含糊其辭拒絕道:「不用。」

未免她追問,他隨口扯謊:「我已經回復過她們了。」

「真的嗎?什麼時候的事?」她吃了一驚,表情有些緊張,壓低聲音問,「你是怎麼回復的,沒有罵人吧?你有好好跟她們溝通嗎?沒人被你罵哭吧?」

「……我哪有這麼歹毒?」他繼續扯,「我就……反正我就鼓勵她們好好學習,和你寫的這段話意思差不多。」

實際上他連那幾個表白的女生長什麼樣都已經記不清了。

還好旁邊這個笨蛋人傻好騙,聽完總算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就好。」

**

期中考來勢洶洶,最近這幾天,祝嬰寧入睡的時間越來越晚。許思睿每次躺下睡覺前都能隔著帘子看到書桌位置亮著的檯燈光。

說檯燈其實不太準確,那就是個小燈泡,怕燈光閃到家人,影響家人睡覺,祝嬰寧特意在燈泡外罩了幾層草稿紙。天氣熱了,亮光不可避免會吸引趨光性昆蟲,草稿紙的間隙里常常能發現小飛蚊的屍體。

她學習時很安靜,除了偶爾的翻書聲,許思睿聽不到其他雜音。

要是放在從前,臨近期中考這段時間,他多半也會像她一樣用功。雖然許思睿對學習始終保持著長期擺爛的態度——他不愛按部就班寫作業,頂多從作業堆里挑一些他覺得有價值的難題練練手——但他並不否認考前複習的重要性,相反,他一直覺得自己能維持好成績就是得益於考前高強度高效率複習。

不過現在情況特殊。

山裡的教育資源落後大城市許多,來到這裡將近一個月,老師講授的內容都是他初一在課外輔導班就學過的。他完全不覺得這個期中考試有浪費他時間特意去備考的必要。

祝嬰寧勸過他幾回,讓他好好複習,他都無視了。

她自己也分身乏術,索性不再管他。

就這麼數著日子捱到了考試這天。

當天步行去上學時,祝嬰寧拿著個筆記本一邊走一邊背得如痴如醉,好幾次被路上石子絆得差點摔倒。許思睿覺得她複習到這個地步很誇張,問她至於么:「你留個清醒的腦子去考試說不定能考得更好。」

她卻說:「你不懂,我不能比從前的我退步。」

「你上次考了多少?」

「第一。」

許思睿喲了一聲,調侃地挑了挑眉。

到了學校,學校里也充溢著考試前緊張的氛圍。

大家搬動桌椅收拾書包的時候,陳斌特意走過來拍了拍許思睿的肩膀,反覆叮嚀:「好好考啊你,起碼把試卷都做完。」

來到這裡的一個月,大大小小測試不斷,然而除了最先那次數學測試,許思睿沒有一次是把試卷從頭到尾做完的——他嫌題目太簡單了。不過這個理由沒有對其他人說過,所以陳斌和祝嬰寧都只以為他不做試卷是因為不愛學習。

開考前幾分鐘,祝嬰寧來到他身邊,說了和陳斌一模一樣的話:「許思睿,期中考是大考,你要好好考啊,起碼得把試卷做完。」

「知道了。」他揮了揮手,嫌她啰嗦。

輕重急緩許思睿還是能分清的,雖然他看不起這裡的教學水平,但也希望有場大考能檢驗自己最近這段時間是否有退步。

所以期中考這兩天,他破天荒把幾場考試都熬了下來。

考試結束,班上學生回家的回家,校對答案的校對答案,打掃衛生的打掃衛生,許思睿本來以為祝嬰寧也會在校對答案的行列,她卻朝他走過來,慈母一般,欣慰地說:「你竟然堅持下來了!許思睿,你太了不起了。」

「?」

周圍學生紛紛投來微妙的視線,許思睿臉一紅,不明白自己在她心裡究竟是個什麼形象,有注意缺陷多動障礙的問題少年?連兩天的期中考都堅持不下來那種?他惱怒地轉移話題:「別廢話了,你不是說你今晚有事嗎?」

「哦,對。」

祝嬰寧趕緊翻開她那個隨身攜帶的日程本。

這次期中考班上有個男同學缺考,沒有交代緣由。陳斌要改試卷,脫不開身,囑託祝嬰寧考完試去他家走訪一趟,問問原因,看能否幫上忙。

男同學叫顧輝,所住的村子就坐落於他們從學校回祝家村的必經之路上,算是祝家村的鄰村。到了地方,祝嬰寧停下腳步,問許思睿是自己先回家,還是和她一起去看看。

許思睿沒有拯救他人的閒情逸緻,但也不想回去和劉桂芳獨處,或者回去面對楊吉的大臉。《卡拉馬佐夫兄弟》倒是沒看完,可以用來打發時間,但這幾天忙於考試,他沒有怎麼看,人物和情節都忘得差不多了,估計又得從頭看起。他想了想,覺得跟著祝嬰寧去獻愛心說不定還好玩些。

正想進村,祝嬰寧卻攔住了他和攝影師,不自然地笑道:「……我們不走正門進去。」

攝影師奇道:「不走正門,那走哪?」

「旁邊有條小路。」

她帶領他們從小路偷偷摸摸拐過去,在許思睿納悶地問她為什麼非要走小路,不走正門時,欲蓋彌彰地掩飾道:「因為……因為一些原因。」

說了等於沒說。

他們走進去時,顧輝正好出來倒洗碗水,看到他們,愣了一下。

祝嬰寧走上前,率先闡明來意:「顧輝,你沒來參加期中考,陳老師派我過來關心一下你。」

他平時在班上就比較悶,靦腆,話少,聞言輕輕哦了一聲,將他們讓進來,只在看到攝影師也要跟進來時說了句:「我不想被相機拍。」

攝影師只好留在門外。

許思睿跟在祝嬰寧後頭走了進去。他發現顧輝掃了他幾眼,幾度欲言又止,顯然也不太想讓他進來,但他對此視若無睹,大搖大擺走進了屋裡。

顧輝家裡的人比祝嬰寧家多,除了他本人,還有爺爺奶奶、媽媽和兩個妹妹,空間卻沒比祝嬰寧家大多少。他家裡的人全都坐在炕上,見到祝嬰寧來,熱情地想要讓個位給她,被她拒絕了幾次才作罷。

「我就是來問問顧輝為什麼沒參加期中考,很快就走了。」她說。

顧輝媽媽和他本人一樣沉悶,聞言也是哦了一聲就沒話了,倒是兩個老人健談,一聽祝嬰寧是來打聽顧輝為什麼沒去參加期中考的,話匣子就打開了,滔滔不絕地控訴起來。他們說的是方言,許思睿沒法完全聽懂,只能半聽半猜,勉強拼湊出個大概。

原因說來狗血。

顧輝的爸媽和祝嬰寧的爸爸一樣,在大城市打工,家裡五口人全靠父母的工錢養活。然而前段時間,顧輝爸出軌了,迷上了一個離婚帶娃的飯店老闆,鬧死鬧活要拋家棄子跟她組建新家庭,連老闆提出的入贅條件都答應了。

「這個混賬!丟下妻兒老小就不管了,想跟著人家城裡老闆享福哩!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腌臢相,豬八戒想娶新媳婦!沒良心的孽畜,不孝子,白眼狼……」

老人罵起自己的兒子來毫不心慈手軟,罵完兒子又罵飯店老闆,絲毫不顧忌著有晚輩和外人在場。

顧輝媽聽著聽著就埋頭抹起了眼淚。她發現丈夫出軌後試圖勸他回心轉意,可惜勸說無果,只好先買了車票回家,想找家人商量。顧輝也是因為這事兒才沒去考試。

許思睿一方面震驚於兩位老人竟然隨隨便便就把此等家醜告訴了他和祝嬰寧這兩個外人,一方面又震驚於他們商量了兩天,竟然一個能拿事的人都沒有,兩個妹妹還小,不頂用,老人沉溺於罵人,顧輝和顧輝媽則一棒槌打不出一個屁。

祝嬰寧也看出來了,她先安撫下兩位老人,又主動提議:「讓顧輝坐車去城裡勸勸他阿爸呢?」

大家都看向了她。

她面朝顧輝媽,說:「阿姨,你別著急,只要你咬死不離婚,這婚沒那麼容易離掉,在其中一方不同意離婚的情況下,夫妻得分居兩年,才能證明感情破裂。你湊湊錢,看能不能把顧輝送去城裡,讓他去勸他阿爸,先說兩個妹妹想爸爸了,再告訴他,沒血緣關係的孩子到底比不上親生的,以後給他養老送終的還得是自己的親生孩子,說說好話哄哄他,保證以後會給他養老,看能不能把他哄回來。」

許思睿聽得張口結舌,覺得這處理方式也太窩囊了,男方都出軌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離婚不就好了?反正是他出軌在先,說不定還能拿多點財產,幹嘛還跟一個人渣耗著,低聲下氣求他回心轉意?

兩個老人聽完卻連連點頭,對顧輝說:「輝啊,你班長說得不錯,是該好好勸勸你爸。」好像剛剛義憤填膺痛斥兒子白眼狼的不是自己。

祝嬰寧見他們聽進去了,也不再多嘴,說了句「我也只是提個建議,具體還得你們家裡人自己商量」就告辭出去了,順帶把許思睿也拽了出去。

來到外面,他忍不住低聲表達自己的不贊成:「你幹嘛把人往火坑裡推。」

「啊?把誰往火坑裡推?」

「出軌只有零次和無數次,這次把他勸回來了,以後他肯定還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難道原諒了他一次,還要原諒他千千萬萬次嗎?出軌就不該被原諒。」

許思睿越說越來氣,主要是許正康和周天瀾感情好,一把年紀了還老是學年輕人玩浪漫,在他的認知里,婚姻存續的基礎就該是愛情,而不是別的什麼東西。

祝嬰寧聽完後先是怔了一下,隨即輕笑起來:「哦……你是這麼想的。」

她覺得許思睿在婚戀觀上的潔癖還蠻可愛的,獨自向前走了一段路,才輕聲說:「如果他們家有錢,我就不會那樣建議了。」

「什麼意思,這和錢不錢的有什麼關係?」

祝嬰寧回過頭來看著他:「顧輝家全靠父母的工資生活,少了任何一個,對他們來說都是毀滅性打擊,顧輝可能初中畢業就得早早出社會幫忙掙錢了,兩個妹妹也許連接受完義務教育的機會都沒有。不念書的話,他們能幹什麼呢?和父母一樣去大城市當工人,去搬磚頭?大夏天頂著40°的高溫吊在高樓大廈的窗戶外?他們只能一直重複父母輩的生活,永遠逃不出貧窮的怪圈。」

「還有顧輝媽,她要麼獨自一人撫養大三個孩子,把自己的身體累垮,要麼只能帶著孩子改嫁。但以她的條件,大概也只能嫁給二婚帶娃的男人,兩家一合併,小孩的數量翻倍,等待她的依然是無窮無盡的貧窮和辛苦。」

「只有送孩子讀書是他們家唯一的出路,而讀書需要錢,需要有人掙錢。」

許思睿愣了愣。他沒想得這麼深,也沒想到她會想得這麼深。

「可是離婚後男方也得給贍養費吧?況且顧輝他爸是過錯方,分財產又沒優勢。靠著這些錢,他們三兄妹還不能把書念完嗎?」他說。

「我們這兒的人哪有什麼財產可分呀?」她笑著搖了搖頭,「多的是離婚不給撫養費的父母。我們村裡就有一個例子,也是男方看上了城裡女人,隱瞞婚史和城裡女人跑了,你猜他一年只給家裡寄多少撫養費?」

「……一千?」他斟酌著往低了猜。

「六塊。」

這也太離譜了。

許思睿下意識想問為什麼不打官司,可仔細一想,打官司要錢,要精力,要時間,忙於過日子的小老百姓哪來的這些東西和人渣耗?他沒想到貧窮的家庭竟然連離婚的權力都沒有,心裡有些感慨,想再說點什麼,嘴巴還沒張開,餘光就瞥見了一片朝他們撲來的陰影。

他理所當然以為是塑料袋之類的東西,正要悠然避開,就聽嘩啦一聲巨響——

身上一涼,視野一黑,有人兜頭朝他潑了一盆髒水。

有足足五秒的時間,許思睿整個人都是懵的,大腦一片空白,閉著眼睛張著嘴巴任由水液自他頰側嘩嘩向下流淌。五秒過後,水液漸息,他才緩慢抬起手,捏開擋在眼前的東西,定睛一看,發現那是一片爛菜葉子。

操。

偏頭去看右邊的祝嬰寧,她濕得比他還厲害,縮著脖子僵在原地,肩膀上頂著一塊胡蘿蔔,眼皮因為水流沖刷遲遲無法睜開。

到底哪個神經潑的?!

他盯著手裡的菜葉,盯著盯著就咬牙切齒笑出了聲,將菜葉撕得粉碎,隨手朝空中一揚,大步流星朝水潑來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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