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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有個王子病

第130章 小小的決裂

這個問題對十幾歲少年來說有些超出認知,祝嬰寧努力從腦海中搜刮類似事件。

她生活的地方也有著形形色色的夫妻,其中不乏互相看對眼因愛結婚的,然而被父母安排著相親的占絕大多數,大部分婚姻堅持到最後總是一地雞毛蒜皮。她沒有辦法回答他這個問題,所以她說的是:「我不知道。」

他可能也沒想從她口中得到世間至理,聞言也只是鬆開手,恍惚地盯著她背後的虛空,自言自語道:「也許世上唯一不會變的東西就是變化本身。」

愛和喜歡在變化面前都顯得太過蒼白。

她抽出一張新的紙巾遞給他,這次許思睿接過了。

他擦乾了臉頰半干半濕的淚水,有些眼淚沒入嘴裡,被他無意識咽下。

淚水是鹹的,比海水還要苦澀。

**

晚上來到酒店房間的時候,許思睿的情緒依然不高,他自己一個人悶在被子里先睡覺了。

周天晴拉她過去問發生了什麼事,語氣壓得小心翼翼:「你們吵架了嗎?」

祝嬰寧搖頭說沒有,但是又不好在這種情況下自作主張替他敘述如此私密的事情,她不確定許思睿願不願意讓第三個人知道,所以她暫時什麼都沒說。

隔日離開香港,北上回到北京。

家裡空蕩蕩的,許正康不在。祝嬰寧不知道這是不是一件好事,她一方面大逆不道地覺得應該讓許思睿暴捶許正康一頓,把心裡的情緒發泄出來,一方面又沮喪地意識到暴捶也沒辦法彌補他心裡受到的傷害。人在極端失望的情況下沒有力氣再去對抗別人,失望過頭了,就連打人或者罵人都提不起興緻了。

許思睿一直在睡覺。

他睡到她禁不住懷疑他是不是得了嗜睡症,每天早上她醒過來時他都在睡覺,她做完家教回來,他還是在睡覺。他一天只吃一兩頓,吃飯時間不定,醒來時會迷迷糊糊點個外賣,即使醒來也不怎麼和她說話。

她擔心他會龜縮回以前那種狀態,想要讓他振作,卻又覺得「振作」兩個字說出來都顯得隔岸觀火和殘忍。

暑假快要結束的時候,祝嬰寧去許正康的公司找了他一趟。

這次她還是沒有找到進入門禁的辦法,跟樓下保安說自己要去17樓找許正康,他也只是回「那你自己聯繫他」。

她試著撥打電話給許正康,原本不抱任何希望,沒想到許正康接了,更沒想到的是他的語氣壓根沒有一絲一毫的歉疚亦或尷尬,反而自然到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在他的協助下,她成

功跨越門禁進入到了辦公樓里。

許正康的辦公室不大,甚至他也沒幾個員工,掃視一圈能將所有員工盡收眼底。

他的辦公桌和擺設卻擁有與狹小辦公空間格格不入的奢華,看起來價格不菲,祝嬰寧留意到他擺在辦公桌上的木雕似是缺了一個角,她不確定這是否就是他當初用來砸傷許思睿的那個木雕。

「怎麼特意過來找我?」許正康看著電腦屏幕,手握在滑鼠上點來點去,下巴往待客沙發那邊一指,「坐。」

「坐就不用了,許叔叔。」她捏了捏手心,給自己積蓄勇氣,儘管聲音還是有點顫抖,音量也不大,「我過來只是想說兩句話。」

「哦?」他終於從電腦屏幕上抬起頭,饒有興緻地看著她。

說是饒有興緻,但這種打量更接近於上位對下位無力跳腳的怡然自得的觀賞。

祝嬰寧深吸一口氣,說:「那天是許思睿的生日。」

他沒料到她說的是這個,還以為她會說出更加義憤填膺的譴責或者威脅。他不怕她的威脅,因為他掌握著她的學費,誰控制著經濟,誰就佔據了制高點,被資助者永遠低人一等。

「說完了?」許正康問。

還有一句,祝嬰寧掐緊掌心,在他冷淡的注視下將自己的決定宣之於口:「還有一句——以後我自己交我的學費,不用您幫忙了。」

她算過了,她做家教掙的錢能夠覆蓋她的學費和家裡的生活費,只是從今以後她的生活費就會捉襟見肘了,不過這也沒有關係,她可以省著點花,她向來深諳如何節儉。

儘管這只是一個小小的不徹底的決裂,因為說到底她還是住在許正康家裡,用著他請來的鐘點工,睡著他購來的床墊,使用他施捨的房間,可是,就算只是如此微小無力的決裂也好,她希望能用這個舉動讓許思睿知道,她是站在他那一邊的。

她說要自己出學費時音量依然低微,聲線也依然顫抖,說得毫無氣勢,不過許正康還是因為她這個決定微微吃了一驚,然後無所謂地說:「你願意自己出就自己出吧。」

談話到此作結。

走出辦公樓以後,她抬頭望著慘白的日光。白晃晃的陽光曬在她皮膚上,將皮膚曬得滾燙,她感到自己的心臟也微微發燙,有壓力陡增的煩惱,但更多的是輕鬆和欣喜,她小跑著回到了家。

一打開家門,迎面就是許思睿的臉。

他在玄關處換鞋,看樣子想出去,直到和她對上視線才縮回了換鞋的腳,重新趿上拖鞋,木著臉問:「你剛剛去哪了?」

她緩慢地意會過來他這是要出去找她,訝然道:「你這是要出去找我?」

「不是。」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祝嬰寧從褲兜里摸出手機,才發現他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只不過她的手機調成了靜音,所以沒接到。他不是一直都在睡覺嗎,為什麼會察覺到她在非家教時間段出門了?是巧合,還是說他其實根本沒能睡著,失眠嚴重,只是一直在床上干捱著?

不管是哪種可能,有一點是確定的,就是他的粘人程度已經嚴重到有點像分離焦慮了。

祝嬰寧既無奈又心疼,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將自己去找許正康的事和盤托出。

他聽完愣了很久,眼睛裡情愫複雜,問:「那你的學費怎麼辦?」

「我可以自己掙。」她試圖開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緩和一下氣氛,「只要小姨再多幫我找幾個時薪80的生源,說不定到高中畢業,我能把大學的學費也攢起來呢。」

他沒有對她的玩笑表露任何笑意,祝嬰寧曲起食指,用第二和第三關節連接處颳了刮自己的鼻尖,心想她還是不要隨便開玩笑了,開玩笑也要講究天賦,有些人隨便說句話都顯得幽默好笑,有些人——比如她,說出來就顯得尬尬的。

才剛想完,許思睿就走到了她面前,垂下視線看著她,看了很久,驟然開口道:「我來資助你。」

她怔了幾秒,反應過來後,輕笑起來:「你要怎麼資助?」

「我會掙很多錢。」他說完,頓了頓,又補充道,「很多很多錢。」

「你要怎麼掙?」

「我可以繼續開發遊戲,或者接更多代打,再不行就繼續去當模特,然後……」

「不要。」祝嬰寧打斷他,直視他的眼睛,「我不需要你為了我這樣做,許思睿。我希望你開發遊戲只是出於喜歡,而不是覆上一層所謂的『為了我』的責任。我更不希望你為了我而勉強自己回到你不喜歡的模特的環境。而且我是一個有手有腳的人,如果我真的做不到,我會向你求助,但現在我做得到,我不需要在做得到的時候還接受恩惠。」

她每說一個字,他的肩膀就垮下一分,到最後看著竟有些委屈,好像她剛剛不是闡述事實,而是罵了他一頓似的,他低聲說:「……可是我真的很想為你做些什麼。」

她覺得他這樣看起怪可憐的,莫名令人感到心軟,很想伸手摸摸他的頭。思索片刻,她說:「如果真的很想為我做些什麼,就幫我找多幾個生源吧,最好是離得近的,或者乾脆是線上的。」

「好。」許思睿鄭重地點了點頭。

**

高二開學當天,祝嬰寧本來還短暫擔憂過許思睿會像之前一樣不去上學,還好那天早上他和她起得一樣早,不僅吃了早餐,還收拾好了書包。

搭地鐵前往學校的路上,他生怕她忘了似的交代她:「中午等我一起吃飯。」

「?」

她哭笑不得地應道,「好。」

時隔一個暑假不見,開學以後,班上學生都很興奮,三兩成堆聊得熱火朝天。

接下來的流程同之前的開學大同小異,無非是老師講一講新學期的課堂紀律,然後差人去搬新書。

唯一不同的是,由於升上了高二年級,班會課前的數學課上,洪青陽說:「待會兒的班會課我們重新選下班幹部吧,也給其他想當班幹部的同學一些機會。」

底下怨聲載道,都在說:「哎呀陽哥,班會課就該用來自習啊!班幹部按之前高一那樣延續下來不就好了,幹嘛浪費時間又去選同一批人出來?」

「到底是想自習還是想聊天?」洪青陽無情地揭穿他們,「學校要求的流程還是要走一下的,抗議無效,下課。」

他離開以後,鄒皓等人倒是不怎麼緊張,畢竟當了一學年的班幹部,只要沒幹出過什麼招人恨的事,同學們都會照常投給他們。

吳波來找祝嬰寧的時候也說了一句:「陽哥真能折騰。」

她說這句話本是想得到附和,可祝嬰寧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得她有些納悶,拿手掌在她眼前揮了揮,問:「發什麼呆呢?」

祝嬰寧回過神:「沒有……」

過了幾秒,她又像下定決心似的,抿了抿唇,突兀地來了一句,「吳波,我打算繼續競選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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