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祝嬰寧和吳波正拉鋸著,那邊鄭澤楷已經帶著幾個男生晃悠了過來,從她們身邊路過時,惡意滿滿且弔兒郎當地留下一句:「嘁,飛機場和大波打算抱團取暖了?」
「……」
祝嬰寧肚子里本就沒來得及消化的那團悶氣頓時又蹭地暴漲起來,堵在她喉嚨口,要不是有天靈蓋蓋著,估計已經冒煙了。
吳波見她臉色不對,趕緊死死拽著她,說:「別計較別計較,不值得。」
「聽到沒?」鄭澤楷還嫌不夠似的在旁邊火上澆油,「人家都不計較,就你矯情,就你事兒多。」
吳波感覺自己快要拉不住祝嬰寧了,她就像一顆亟待發射的炮彈,已經瞄準了敵方,底端也點了火,只要她敢鬆手,她立刻就會朝著鄭澤楷biubiu彈射出去。吳波一邊吃力地拽緊她,一邊張嘴打算繼續勸說,然而話都還沒出口,就見祝嬰寧回過頭,說:「他剛剛也罵了我,我不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
這理由太過天經地義,天經地義到她完全沒道理再攔她,吳波迷茫地「啊」了一聲,不得已鬆開了手。
隨後她就看到祝嬰寧朝鄭澤楷走了過去。
鄭澤楷被祝嬰寧推倒後也憋著一團氣,見她過來,既不躲,也不懼,拿鼻孔看著她,一臉「我看你能怎麼樣」的表情。
她並沒有如吳波擔憂的那樣一拳掄過去,相反,除了面色難看,她的動作連同語氣都很平靜,她在他面前站定,問:「鄭澤楷,你是無論如何都不打算道歉了,是吧?」
鄭澤楷的回答是往地上吐了口痰。
祝嬰寧嫌惡地皺起眉毛,點了點頭,說:「好,既然這樣,我跟你談個條件,我們來比一比,隨便比什麼都行,你來定,要是我輸了,我就在操場中間學五聲狗叫,要是你輸了,你就在操場中間向我們道歉,怎麼樣?」
吳波在旁邊聽得眼球都差點沒瞪出來,剛想問祝嬰寧「你瘋了嗎」,就聽鄭澤楷怪聲怪氣地笑了起來。
狗叫和道歉,哪一個結果侮辱意味更濃,不言而喻。這賭約在他看來帶著一股自作聰明的可憐和可笑,她以為她的激將法用得很高明?別他媽搞笑了。
鄭澤楷短促地笑了幾聲就停了,只是嘴角仍然掛著笑弧,右手放在脖頸上,掰了掰脖子,肩頸連接處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他拿舌尖頂了一下側臉,用一種無謂且不屑一顧的腔調說:「行唄,既然你愛比賽,愛當英雄,行,我給你出風頭的機會,就來比——」他頓了頓,嘴角笑意擴大,「誰的尿滋得高。」
幾乎是他的話剛說完那一秒,他的那些同伴就配合地大笑起來。
尖銳刺耳的笑聲像沸騰的水泡,咕嘟,咕嘟,破裂在夏日午後悶熱的空氣里,炸出一團團羞恥的煙霧。吳波低下頭,感同身受地替祝嬰寧難堪起來,臉頰泛紅,眼眶發澀,手指絞在一起劇烈顫抖,心裡甚至莫名生出幾分怨懟,絕望地想著——
為什麼要出頭?
乖乖忍受嘲笑,假裝無事發生,不就不至於發展到現在這種尷尬的境地了嗎?
為什麼就是不肯聽她的話,為什麼就是不能默默忍受下來?
但是,她很快發現了不對。
旁邊笑得歪歪扭扭站立不穩的幾個男生也逐漸收了表情,看向了鄭澤楷和祝嬰寧。鄭澤楷同樣垂著眼帘,面無表情俯視她。
因為祝嬰寧臉上並沒有呈現出任何他們期待窺見的難堪。
她始終抬頭直視他,那雙漆黑的眼睛如同旋轉的黑洞,深不見底,將他吸進她的靈魂深處,越過事件視界,坍縮為一個卑劣的奇點。他看到她嘴角揚起平靜的笑,聽到她平靜地答:「好啊。」
好啊。
她竟然說——
好,啊。
有時候,少年人的心性其實很好被挑動,一句平靜到堪稱挑釁的應戰,足以。
鄭澤楷將牙咬得咯吱作響,胸腔灌滿午後空氣的燥意,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像是下一秒就能伸手掐死她。他的同伴在旁邊沉默了半晌,看出不對,忙出言解圍道:「……比就比!就比投籃好了,敢不敢?先說好啊,你要是輸了,不止五聲,你得在操場中間學滿五分鐘狗叫,到時你哭也沒用,別以為你是女的我們就會慣著你。」
「好啊。」她依然笑著看向鄭澤楷,「我接受。」
投籃這個選項是鄭澤楷的小弟特意為他量身定製的,他們認定了女生不可能擅長投籃,本身女生里打籃球的人就少,何況祝嬰寧還那麼小隻,既沒有身高優勢,也沒有力量優勢,有沒有力氣把籃球投到籃框的位置都難說,更別說投准了。
結果他們剛把籃球丟給祝嬰寧,她就接過來,原地蹦了蹦熱了熱身,手一抬,輕輕鬆鬆投了個三分,不挨籃筐那種。
「……僥倖。」鄭澤楷的小弟趕忙給他打氣。
然而一個還能說是意外,在她連投三個三分熱身以後,鄭澤楷和他小弟的臉色都不好了。
what?這什麼準頭?
怪物啊!
「……」
小弟發現勢頭不對,立刻朝祝嬰寧大叫起來,「欸欸!我剛剛說著玩的,投籃有什麼意思?有本事……」他慌亂地在操場上掃視一圈,發現操場中間的足球場有人在踢球,不好發揮,於是便指著跑道,「有本事你跟我們大楷比賽跑一千米!」
鄭澤楷臉一黑,咬牙切齒:「你個傻吊想累死我?」
「你不懂,大楷,這是我的戰術。」小弟賊頭賊腦地說,「你忘了這女的剛剛跑四百米在女生里是第一名了嗎,這說明她也很擅長跑步,但她再擅長跑步,也肯定只擅長女生的那部分,女生頂天跑個八百米就完了,但咱不一樣哪,咱一直練一千米,所以,一千米看似很累,但卻是你的優勢!而且你比她高那麼多,腿也比她長,我就不信了,跑不死她丫的!」
鄭澤楷一邊覺得哪裡怪怪的,一邊又覺得有點道理。剛好那邊吳波被祝嬰寧驚人的投籃水平鼓舞到,彷彿瞬間有了底氣,一改幾秒前畏畏縮縮的姿態,對他們說「到底比什麼,你們幾個還是不是男人了,能不能給個准信」,這話極大地刺激到了鄭澤楷的自尊心,他立刻怒道:「就比一千米!」
吳波看向祝嬰寧,緊張道:「怎麼樣,一千米,你能行嗎?」
「應該
能。」她斟酌道。
「不要『應該』啊。」吳波哭喪著臉,「我剛剛狠話都撂出去了,這是我第一次朝他們撂狠話,祝嬰寧,你要是輸了,我小命可就不保了,你一定得救我啊。」
「我盡量。」
「不要『盡量』啊!」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轉眼就來到了跑道上的起點。祝嬰寧和鄭澤楷各自佔好了位置,祝嬰寧蹲下來壓了壓腿作為熱身,鄭澤楷為了裝逼,愣是杵在原地沒動,像個站崗放哨的兵一樣,還故意嘲笑道:「跑個一千米都得熱身,真垃圾。」
「就是,就是!」小弟發揮小弟的職能,在旁邊積極響應。
由於他們人多,都聚在起點這,很快吸引了一些無所事事的同班同學,戴以澤也領著邵彥君過來了,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說要給他們當裁判。
身為班霸,鄭澤楷特別看不起戴以澤,覺得這人就是個死娘娘腔,但現在他認為圍觀群眾越多越好,這樣勝利後祝嬰寧丟的臉才夠大,基於這種心態,他同意了。
戴以澤不知道從哪找來一個哨子含在嘴裡,邵彥君配合地在旁邊數著:「三——二——一!」隨著一字落地,哨聲響起,祝嬰寧和鄭澤楷同時沖了出去。
由於身高優勢和男性與生俱來的生理優勢,從起跑那一秒開始,她就被鄭澤楷遠遠甩到了身後。
**
許思睿他們班今天的體育課本來在上午,但下午的物理課物理老師臨時有事,沒法上,只能跟體育老師調了個課,他們的體育課便湊巧和祝嬰寧他們排到了同一節。
不過,從體育課開始到現在,她都沒有發現他。
許思睿有點不爽。
他自己也說不清不爽的緣由,可能是因為他剛來操場上課那一刻就發現了她,而她居然對他視而不見,活像個睜眼瞎,這種被人徹底無視的心理落差讓他感到非常不平衡。
他難道長得很不顯眼嗎?
出於這種幼稚的不爽,自由活動後,許思睿也一直假裝沒看到她。馮達邀請他一起踢足球,他看了看頭頂的大日頭,心裡油然升起一陣厭煩,卻沒有拒絕。
在操場中間踢了會兒球,跑道上忽然傳來不小的騷動,惹得他們這的隊員紛紛停下踢球的動作看過去,許思睿本人也撩起衣擺擦了擦下頜的汗,平淡地朝那邊投去視線。
「他們八班好像在比賽跑步呢。」郭瑩穎遞給他一瓶擰開的礦泉水,瞥了眼他衣擺下白皙精健的小腹,移開目光,臉頰微紅,細聲細氣道,「不知道怎麼回事,是一個女生和一個男生在比。」
許思睿接過來喝了幾口,目光落在那個被所謂的「男生」遠遠甩在後頭的「女生」身上,看了一會兒,才問:「比多少米?」
「好像是一千米。」
一千米。
許思睿在心裡呵了一聲。
如果比的是五十米一百米,祝嬰寧鐵定被人拉爆了,她瞬時爆發力再怎樣強都不可能比過男生,何況跟她跑步那個男的還是個大高個,看起來挺壯的,但是……一千米,哪個沒腦子的敢和她比中長跑?拜託,這可是她的絕對領域好吧?
他完全不擔心她會輸掉,也懶得去考究她為什麼閑得沒事幹找男的賽跑。喝完水,他使喚僕人一樣把礦泉水瓶丟給郭瑩穎,丟完了才想起她不是僕人,只好掛上微笑,溫柔地點了點頭,假惺惺卻又極具迷惑力地說:「謝謝。」
聲音清潤如玉。
「不客氣。」郭瑩穎抱著礦泉水瓶,害羞地低頭跑開。
接著繼續踢球。
踢球的過程中,許思睿偶爾會朝跑道上瞄幾眼,和他料想的一模一樣,祝嬰寧雖然被鄭澤楷甩在了身後,但始終保持一段恆定距離跟著他,如影隨形。
鄭澤楷一開始還很得意,發現怎麼跑都甩不掉身後這個尾巴後,臉色就有點微妙了。
到了後半程,他體力下降得厲害,雖然速度不減,腳步卻變得越來越沉重,喘息也越來越劇烈。
在他體力銳降的時候,祝嬰寧在他身後溫吞吞地提速了。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他們之間的差距以穩定的速度縮得越來越小,這個變化並不明顯,更談不上驚心動魄,可是圍觀的每一個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鄭澤楷一開始還沒意會過來發生了什麼事,直到他聽到了呼吸聲。
她的呼吸聲。
和他越發凌亂的呼吸聲不同,祝嬰寧的呼吸很淺,也很穩,穩到了堪稱恐怖的地步。他甚至分不清自己過速的心跳是因為劇烈有氧運動,還是被她嚇出來的。
他媽的……靠!這女的是人嗎?!
而在他的恐懼徹底成型之前,更恐怖的事發生了——
祝嬰寧緩慢地跑到了和他並肩的位置。
與其說是跑過來的,不如說是滑過來的,因為她的速度太穩了,穩到像是在冰面上流暢地滑行,而非狼狽奔跑。
分不清是誰先開始的,跑道上驟然響起了一陣排山倒海的尖叫。為首的是吳波,這個向來內向膽小的女孩瘋了一樣,跺腳朝他們的方向銳聲尖叫,叫得毫無章法,甚至連眼淚都飆出來了。
他一邊覺得至於么,一邊覺得——
操,很至於!
他難道真要輸給這個女的,然後按照她的那個什麼狗屁賭約,站在操場中間跟個白痴一樣向她倆道歉?!
做她們的千秋大夢!
鄭澤楷努力想要提速衝刺,事實上他也確實提速了,可不管他如何努力,祝嬰寧都像個牛皮糖一樣黏在和他並排的位置,怎麼甩都甩不開。
他覺得肺里堵著一團氣,堵到再不發泄出來,他能把自己給憋死。在一種恐懼失敗的心態的驅使下,鄭澤楷暈頭轉向地朝她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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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睿,你在看什麼呢?」馮達小跑過來,輕輕撞了撞許思睿的肩膀,輕聲催道,「輪到你開球了。」
許思睿這才收回視線,笑著應了聲:「好。」
他用腳固定住滾落到他腳邊的球,豎起一根手指,從容不迫地瞄準了接球的隊友——
身後的鄭澤楷。
隨後,砰的一聲巨響。
在鄭澤楷伸出右手,即將把祝嬰寧拽倒的前一秒,一顆足球沿著筆直且優美的直線,重重砸到了他的太陽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