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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有個王子病

第161章蘇秦不第

「什麼?」許思睿愣住了,大腦生鏽,長時間無法思考,過了很久,他才笑了笑,輕聲說,「你開玩笑吧?」

他是她的外甥,周天晴怎麼可能不向著他,反而去向著章嘉程這樣一個外人?

可周天晴沒有說話,只是一直那樣看著他。

他在他小姨靜默的注視下慢慢領悟到了真相的殘酷。她沒在開玩笑,她說的是真的。方才回落原位的心臟彷彿一腳踩空,踏破胸膜,直直墜向深淵。

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像被外面盛夏的驕陽炙烤過,幹得沙啞澀然:「……為什麼?」

周天晴用手指輕輕轉動著面前的酒杯,視線下垂:「小章出身跟她相似,更能體諒她的心境,學習也好,人也溫順,聽說還很會照顧人,我覺得是個不錯的戀愛人選,況且嬰寧現在也高考完了,沒有學習的顧忌,正是最放鬆的時候,何不試試……」

「你別跟我裝!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說這個!」他怒吼著打斷她的話。

他想聽的不是章嘉程的優點,更不是章嘉程為什麼適合祝嬰寧,而是為什麼不站在他這一邊?為什麼不替他說話?!

他吼的那兩句聲音太大,惹得周圍其他餐桌的客人頻頻側目,正要給他們上菜的服務員也嚇一跳,報菜名的話卡在嘴邊,最後還是識趣地選擇默默放下,靜靜溜走,免得被怒火無辜殃及。

周天晴的酒被許思睿吼醒了一半。

作為被慣壞的典型,許思睿從小就敢懟天懟地,不僅敢跟許正康對著干,脾氣上來了連身為親媽的周天瀾也吼。尤其到了叛逆期,兩位家長更是被他劃分到了「有代溝聊不來」的領域,多說一句都嫌煩。

他唯一不會與之吵架的只有周天晴,因為她更年輕,更貼近他的年紀,更能理解他的心情,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常常能說出一些讓他覺得他們是同一陣營的知心話。

但現在這個慣例被打破了,她在他那裡的形象一落千丈,從自己人迅速分裂到了敵方的陣營。

周天晴先是有些驚訝和受傷,隨即又感到一股近似無奈的好笑。

她問:「你希望我說什麼呢?」

她用

筷子扒拉著自己碟子里的花生米,把花生紅色的外衣輕輕剝開,「嬰寧是個好孩子,我很喜歡她,覺得她值得擁有一段美好的戀愛體驗。至於你……睿睿,你真的有想好自己要的是什麼嗎?」

她說完這話,總算將注意力從花生米上撇開,抬頭看著他。

「和她談段戀愛,然後分手,變成逢年過節偶爾聚餐都覺得尷尬的關係?」

他擰起眉,下意識反駁:「怎麼可能?」

他並沒有細想過自己的感情觀,被周天晴這麼一說,才意識到自己期待的竟然是一段戀愛談到地老天荒然後順理成章結婚這樣傳統的關係。說出去絕對會被孫明遠嘲笑「白瞎你這張渣男臉」,並收穫一句「現在這個時代,只有傻帽才以為可以和初戀修成正果」的評價。

彷彿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周天晴又問:「那你覺得你現在和她在一起,你們兩人能談到最後嗎?」

許思睿被她問啞火了,氣發都發不出來,可他還是堅持辯解道:「我們可以磨合。」

「哦,磨合。」她笑著點了點頭,抿了一口酒,「是磨合還是折磨?」

「……」

「兩個內核穩定的人尋找合適的相處之道,這叫磨合。一個內核不穩的人纏著一個內核穩定的人索要情緒價值,這叫拖累。兩個內核不穩的人天天吵架內耗,這叫折磨。」她說,「睿睿,嬰寧並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堅強,可以源源不斷為你輸送你需要的情感——沒人能做到。你們在一起,很快會從拖累變成互相折磨。」

「我們高三就過得很好……」他無力地補充。

「那是因為高三除了學習,不需要考慮其他事,高三是一種單線程生活。而且她一直在遷就你包容你。上了大學,社團、社交、學業、比賽、實習、工作……你們很快會被迫面臨多線程生活。她會接觸更多新人,這些人里肯定不乏優秀的追求者,你有做好準備去應對那些事情嗎?就算沒有追求者,如果她為了學業、實習或者工作忽視你,你能做到不患得患失嗎?假使以後你們在不同的地方發展,你有勇氣應對異地的艱苦嗎?」

接二連三的問題像連珠炮,許思睿很想說我有、我能,但他自己也知道他其實根本無法做到。

「很多人以為戀愛是兩個殘缺的人互相治癒。」周天晴搖頭道,「我可以憑我的經驗告訴你,不是。」

「好的戀愛是兩個健康的人才能談出來的——我不是說完美的人才配談戀愛,而是能夠正確溝通、有效反饋的人才能談好戀愛。如果你抱著用戀愛療愈自己的想法,那再好的愛情到了你手裡你也把握不住。睿睿,豐盈自己是愛別人的基礎,嬰寧需要如此,你更需要。」

「我確實鼓勵她多去接觸新人,但這不是因為我不愛你。我當然愛你,所以我也會這樣建議你。正是因為我愛你們,才希望你們都能好好去體驗生活。」

「『愛自己』不是說今天你下定決心成為一個愛自己的人,明天醒來你就能愛上自己了。對自己的愛是由成就感堆砌而成的,即使只是決定養花然後買一叢花悉心照料這樣小的成就感也可以。你需要去體驗,去做,而不是去想——去尋找並實現你的夢想,去解決困難,去嘗試你感興趣的事物,去與各種各樣的人結交,在一次次體驗中完善你自己。」

「不要害怕分離,愛情不會因為短暫的別離消失,只會在雞毛蒜皮中慢慢消耗掉。」

她苦口婆心,說得口乾舌燥,嘴唇都差點起皮,結果說完以後,許思睿只問了一句:「她答應章嘉程沒有?」

「……」

得,全都白說了。

周天晴又氣又好笑,握著酒杯半天,才答:「我不知道。」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再繼續坑他,「小章告白完,嬰寧說她要好好考慮完才能給出答覆。他們約了答覆的時間,我想想啊,嘶……嗯,對,好像就是今天。」

「?」

他臉色巨變,「我靠!那你還把我約在這裡悠哉悠哉吃飯?!」

周天晴淡定地又喝了一口酒。

「他們在哪見面?」

「這我就不知道了。」她無辜地聳聳肩。

要不是看在她是自己小姨的份上,許思睿真想報警把她抓起來。他刷的一下站起身,揣上手機就往外跑。

跑了兩三步,又折返回來,抓起周天晴放在一旁的酒瓶就往嘴裡灌。

「欸!」她大吃一驚,急忙抬手阻攔。

開玩笑,五六十度的白酒,雖然只被她喝剩淺淺一層,可也不是這麼個狼吞虎咽的喝法。

但她阻攔的動作相較起來仍是慢了一步,許思睿已經對瓶把剩下的那層酒吹完了,把嘴一抹,將空酒瓶往桌子上重重一撂,轉身狂奔而去,快得連個殘影都看不見。

她留在原地,依然保持著抬手阻止的動作,整個人宛如石化般,過了許久,才無可奈何地笑了一聲,搖頭低喃:「……酒壯慫人膽。」

說完,邊笑邊與剩下的兩粒花生米戰鬥。

是啊,講再多頭頭是道的大道理又有什麼用?

如果能被這麼輕易馴服,青春便不能被稱為青春。

世上再有力的道理都攔不住一顆年輕滾燙的心。

**

「現在播送氣象台臨時插播的天氣預報——今天午間到傍晚,受熱帶海洋氣團影響,北京地區局部有雷陣雨,東南風五到六級,最高溫度34℃,最低溫度25℃,空氣質量中,紫外線指數強,請居民提前做好防範工作,出門攜帶雨具,謹防雷雨給您的出行、生活和身體帶來不便……」

計程車上的廣播滔滔不絕著下午的天氣預報,等紅綠燈的時候,司機想把聲音調小,結果不小心反而調大了,巨大的「帶來不便」飄出車窗,隔壁車道的東北大哥熱情地接起話:「哎喲,那我回家得抓緊收衣服了。」

司機笑著回應:「可不是。」

坐在后座的許思睿卻無暇參與到路人的閑談里,他一手揉著在酒精效力下逐漸發脹發暈的額側,一手飛快撥打電話,舉在耳邊聽上十幾秒便掛斷重撥,表情焦躁不安。

打了五六通,電話才被對面接起來。

「喂?」受即將到來的風雨影響,祝嬰寧的聲音在手機那頭顯得有些失真。

許思睿沒給她提問的機會,開門見山道:「你現在在哪?」

「我?我在家裡呀。」

他稍稍安下心來,然而還沒安心幾秒,又想到另一種可能:「你出去完回家了?」

她驚訝於他竟對自己的行蹤了如指掌:「對,你怎麼知道?我剛回到家。」

許思睿懵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說話:「……你現在待在家裡,哪也別去,我回來找你。」

「啊?」她被他弄得一頭霧水,人也緊張起來,「出什麼事了?怎麼了?你先在電話里告訴我吧,我有個心理準備,不然怪嚇人的。」

然而許思睿沒給她這種心理準備,他說完「當面再說」就把電話掛了,剩祝嬰寧握著手機,越發感到一頭霧水。

她把手機放下來,聞到空氣里隱隱約約似有下雨前的腥氣,索性走去陽台把晾在外頭的衣服收了,儘管此刻還晴空萬里。

打開電視,跳出來的赫然就是天氣預報的畫面,祝嬰寧邊看邊感慨自己的英明神武,自我肯定了一會兒,陡然想起昨天鐘點工阿姨在頂層天台上晾了床被套,一激靈,趕緊換上鞋子跑去頂層搶救被套去了。

這感覺有點像發洪澇前搶收麥子。

她搶收完自己的麥子,發現天台也晾著其餘戶主的被子和衣服,於是好心地把這些衣物和晾衣架通通拉到了不會被雨淋到的樓道里。

忙完這一切,天空已經黑了。

碩大一團烏雲橫跨東西,蠻橫地霸佔了整個天幕,將午後毒辣的陽光消解在層層屏障後。每當這時祝嬰寧總想起語文課學過的那首——黑雲壓城城欲摧。

由於頂樓20層離他們居住的16樓不遠,她乾脆抱著被套走樓梯下去了,來到家門口,見門開著,她正懷疑是不是自己忘了關門,就見許思睿從裡面沖了出來,顯是在家裡找不到她,正打算外出找找。

她驚訝不已:「許思睿?你怎麼到得這麼快?」

看來真有十萬火急的事。

不過再十萬火急也得等她把懷裡的被套放下再說,她走進屋裡,尋找著能暫時擱置被套的地方,許思睿伸手接過去,把被套隨意團了團就扔到了沙發上。

「喂……!」

被套一半耷拉在沙發上,一半垂到了地面上,祝嬰寧看得抓狂,抬頭正要訓他,就見他上前一步,幾乎把她抵到了牆角。

她這才聞到他身上濃郁的酒味。

「你喝酒了?」

「你答應他了?」

他們同時開口。

**

在到家之前,許思睿在車上構思了許多個版本,他規劃得非常完美,回家以後先用別的話題鋪墊一下,營造出鬆弛的氛圍,接著再漫不經心地詢問她剛剛外出是去做什麼,無論她如何回答,他都要保持面不改色,不能叫她看出任何端倪。

可真正站到了她面前,什麼狗屁的鬆弛和漫不

經心全被他忘到了腦後。

一開口就是:「你答應他了?」

委婉鬆弛不了一點。

她「啊?」了一聲,緊接著又「啊。」了一聲,前者是被突如其來的問題砸懵了,後者似是恍然大悟。

當然,還有另一種解讀——有些人習慣用輕輕的一聲「啊」表示肯定。不過許思睿自動將這個解讀打包踹到了九霄雲外,他執拗地又重複了一遍:「你答應他了?」

這次的聲音更低也更沉。

窗外電閃雷鳴,轟隆一聲,驚雷劈開昏暗的天色,大風掀起窗帘。

風從南向北,貫穿整個客廳,洞穿他的衣擺,也揚亂她的髮絲。

漆黑的墨發間是她更加黑濃的眼睛。

她的眼睛就像風浪中的錨點,沉沉地勾住他即將被風吹走的輕薄透明的身體。

她是世間萬般仁慈,也是仁慈中的殘酷。

她在呼嘯的風聲里溫和地開口,說:「許思睿,不管怎麼樣,我和你都是永遠的朋友,我不會不管你的。」

一錘定音。

大愛無疆也無情。

他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鬆開,與之一起鬆開的是淚關,咸澀的淚水洶湧,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

在一片朦朧里,只有她的眼睛依然濃墨重彩,拓印在他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黑如宇宙,亮如繁星。

他好像從來沒有說過他很喜歡她的眼睛,也沒有說過他覺得它們很漂亮。

她在他眼裡一直很漂亮。

可是他從來沒有對她說過哪怕一句喜歡。

閃電掠過,燃亮天際,他張口,「我喜歡你」四個字被滾滾雷聲湮沒。

「什麼?」她沒聽清,呆愣又茫然地反問。

他再張口,是求她不要和章嘉程在一起,可上天好像偏要和他作對,屋外風雨大作,刷啦啦的雨水帶走的是他淚流滿面的卑微的祈求。

也可能不作美的並非天公,而是她不想聽。

她想聽,風雨雷電也無法阻隔他的聲音,她不想聽,一滴雨水都能成為他們之間跨不過去的阻礙。

其實真相沒有那麼複雜,只是她不想要他了而已。

他想起了那天去潭柘寺求的簽,他問的問題是他和她會不會永遠在一起,簽是觀音靈簽,他抽到的簽叫蘇秦不第——下籤。詩曰「鯨魚未變守江河,不成升騰更看高。他日崢嶸身變革,許君一躍跳龍門」,詩意「此卦鯨魚未變之象,凡事忍受待時也」,解曰「上忍且忍,上耐且耐,須待時至,功名還在」。

解簽的人用通俗的語言對他說:「你現在渴望的東西,越想要越沒有,破解方法就是充實自身,來日方長。」

那時他覺得這人講的狗屁不通,都是些泛泛而談的套話,隨便套在誰身上都適用。

現在他卻不得不信冥冥中的命運。

他再要開口卻已經沒有力氣了。

蒙住他嘴巴的是沉沉的水汽和咸到發苦的淚,他想他咎由自取,確實怨不得誰,退後幾步,恰好踩到垂落於地面的被套,他俯身想要將它撿起來,恰好聽到她說————

作者有話說:我決定將第二卷歹毒地結束在這裡[眼鏡]

明天可能休息一天,細化一下第三卷的大綱,後天開始寫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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