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山裡有個王子病

第36章 藝術照

「麂子?那是什麼?」

「一種像鹿但是比鹿小很多的生物,不過我們不捕這個,今天主要是捕斑鳩。斑鳩的叫聲容易分辨,而且蠢,行動比其他鳥遲鈍,容易捕到。」

「哦……」

一路走來,祝嬰寧講了許多山裡的知識,並非特意科普,只是想到哪說到哪,有一搭沒一搭,但許思睿第一次覺得她懂得還挺多的,不是書讀得多那種多,而是生活常識和生活見聞豐富。

走著走著聽到一陣鳥鳴,她擺了擺手,示意他說話小聲點。

她輕手輕腳追去鳥鳴傳來的方向,許思睿也跟著追了兩步,但他很快發現他那雙AJ踩在地上的動靜很大——當然也可能是他走路姿勢的問題,只是他更傾向於把鍋甩到外界事物上。和祝嬰寧敏捷的身手比起來,他笨重得像奧特曼世界裡的怪獸,跟了兩步就不太好意思繼續跟去了,怕自己礙手礙腳,索性站在原地等待。

前方祝嬰寧飛快往斜對角竄了幾步,然後順手攀到了鄰近那棵樹上。用「順手」這個詞是因為她確實是用手臂勾住樹枝勾上去的,敏捷到讓一旁觀戰的許思睿深刻意識到人類和猴子有共同的祖先。

他忽然有點想笑,又怕笑出來壞了祝嬰寧的事,只好努力憋著。

不過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祝嬰寧再次拉開了弓。

雖然剛剛已經見識過一次她開弓的姿勢和氣勢,但是再看一次,這種震撼絲毫沒有因為距離拉遠或次數重複而減少半分。

她蹲在樹杈上,呼吸放得格外長緩,黑瞳凝練,眼神專註到不太像人類,反而像某種未開化的純然的山獸。

腦海中躍出這個描述的時候,許思睿微微有些吃驚。他想他知道祝嬰寧像什麼了。讀《邊城》時,有段寫女主翠翠的句子令他印象深刻,說的是「翠翠在風日里長養著,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這段話也可以用來形容祝嬰寧。但她不似翠翠那樣軟順如江水的柔波,她更硬,更直,更呆板,她就像這座山,山上硬邦邦的一塊岩石,石腳長著細小苔花。

她瞄準的那隻斑鳩,許思睿甚至看不清它在繁密樹冠上的位置。

可三秒後,她鬆開手指那一刻,他堅信箭頭所指的方位一定存在一隻斑鳩。

咻的一聲。

箭頭勢如破竹沒入樹冠,釘入斑鳩的胸脯。

**

帶著獵物回到村裡,駝背老頭守到村口,看到他們,很小氣地就要將弓箭要回去。

「我阿媽說你答應借我一天。」

祝嬰寧用方言和他據理力爭,許思睿沒聽懂,但他看懂了駝背老人舉起拐杖在祝嬰寧腿上敲了一拐的意思,意思簡潔利落——滾。

於是他們滾了。

滾到家裡,劉桂芳迎上來,問他們都打了什麼,祝嬰寧遞上手裡的斑鳩和蛇,她顯得有些失望:「怎麼沒打只麂子過來?」

她努了努嘴,避而不談。

等劉桂芳拿著這些東西去廚房料理了,許思睿才看向祝嬰寧:「對啊,所以你為什麼不打麂子?」

他還挺想見識一下這玩意長什麼樣的。

祝嬰寧看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野生小麂被劃為保護動物了。」

「啊。」許思睿呆愣兩秒,略感吃驚,「原來你們打獵還會在意保護動物?我還以為你們連人命都不在意呢,不然沒事幹嘛往地上挖個大坑。」

面對他的陰陽怪氣,祝嬰寧只是白了他一眼。

她走去書桌前整理作業,許思睿看了眼自己放在書桌桌腳旁那包未拆封的快遞件,一時有些遲疑。

裡面裝的是周天瀾寄給他的學習資料,他想拿給祝嬰寧,又不知道以什麼由頭怎麼開口。

直白地施予好意完全不是他的強項。

正暗自糾結著,書桌前的祝嬰寧忽然回過頭,看著他,欲言又止道:「對了,你的頭髮……」

他回看過去,沒反應過來:「我頭髮怎麼了?」

「……原來你自己不知道嗎?」她撓撓臉頰,拿起書桌上一個小鏡子,對準他的臉。

她這反應讓許思睿心臟猛一沉,僵硬著身體湊近一瞧,就見自己原本很正常的劉海現在居然一半長一半短,像被牛啃了一樣。

祝嬰寧握著鏡子,看著對面許思睿逐漸變成死灰的臉,乾巴巴笑了兩聲,小聲解釋道:「我以為你自己知道,所以才沒有提醒你……其實……你從理髮店裡跑出來的時候,劉海就已經被髮廊小哥剪了一縷了。」

「……」

「……」

他們沉默地對視著。

許思睿慢慢直起僵直的脊背,眼神麻木:「所以我就頂著這個髮型走了一路。」

她繼續沉默著,沒敢說話。

「黃曆上是不是寫著今天不宜出門?」過多的刺激已經讓他麻木了,即使知道自己頂著這個丑髮型被相機拍了一路,他心裡也只有一種無語到想笑的感受。

這句話本來只是隨口說的一句吐槽,聽過就算了,結果她居然真的走去看了看黃曆,認真地說:「不是啊,黃曆只寫了今天不宜婚嫁。」

「我靠。」

許思睿瞪著她,那種無語到極致的心情被她莫名其妙的舉動推到了頂峰,他實在沒忍住,唇瓣動了動,和她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兩個人再次跟神經病一樣笑成了一團。

最後好不容易停了下來,她扶著笑得發疼的肚子,拿起書桌上的剪刀:「所以你那頭髮怎麼辦啊,我給你處理一下?」

「你?」許思睿才笑完,掐著腰站在原地,氣喘吁吁,一個沒忍住,又露出了一種輕蔑的居高臨下的神情。

她解釋說:「我的手藝專業談不上,但還算湊合,我弟弟的頭髮都

是我剪的。」

「你弟弟的頭髮長什麼樣?」

「呃……」

這是一個好問題。

祝吉祥不在此地,口頭描述又描述不精準,祝嬰寧想了想,拉開書桌底下的柜子,從裡面翻出一本相簿:「這是我弟弟之前拍過的照片,就差不多這樣,你參考一下吧。」

這本相簿出乎許思睿意料,竟然是一本個人藝術照合輯,風格是普通的影樓風,並不高端,但在他們這種家庭里能有個人藝術集存在,本身就可見父母對小孩的重視了。他隨意翻了翻前幾頁,相簿里的祝吉祥長相很普通,內向寡淡的一個男孩兒,看完過上兩秒就會遺忘他的長相,屬於那種丟到遊戲世界裡當NPC都會被人投訴立繪太敷衍的。不過他的髮型倒是不像其他山裡小孩,都剃著圓溜溜的板寸,他頭髮略長,看得出是修剪過的,不出彩,也沒大差錯。

「……行吧。」許思睿勉勉強強接受了祝嬰寧的理髮水平,交代她,「你按我原來的髮型給我剪短一點就好,千萬不要自由發揮。」

她點點頭,誠實地說:「其實就算你要讓我自由發揮,我也發揮不出來。」

他嘁了一聲,合上相簿,正要還給祝嬰寧,忽然心念微動,想起心裡隱隱成型的一個猜測,試圖證實一下,於是問:「那你呢?你有照片嗎?」

沒想到她說:「當然有啊。」

「也是這種藝術照?」

「對。」

「在哪?」

她指了指他手裡那本。

許思睿愣了:「這不是你弟的嗎?」

「你翻翻後面那幾頁。」

「哦?難道是你倆的合訂本?」他來了興趣,依言翻了翻後幾頁,然而看到的還是祝吉祥的單人照,正想問她是不是在騙人,就見最後一頁的全家福上終於出現了她的身影,小拇指那麼大,貼在角落裡,由於鏡頭畸變,看起來很像個大頭外星人,「……操,你管這叫『也是藝術照』,這不就是影樓拍照時隨便送的嗎?而且這拍的是啥啊,給你輛飛碟你都能直接開到火星了。」

祝嬰寧本人倒是毫不在意,轉身找出一張塑料薄膜給他當肩披,讓他坐到椅子上,又用紙巾擦了擦剪刀,聳肩道:「沒辦法呀,拍照太貴了,我們家只負擔得起一個人,我弟弟最小,當然是讓給他了,我爸媽不也沒拍么?」

許思睿皺了皺眉,還想再說點什麼,一抬頭,她已經把鋒利的剪刀懟到他眼前了。

「喂喂喂!」他下意識往後退了退,「我說你做事情之前能不能給人點心理準備?」

她不解地看著他:「剪個頭髮要什麼心理準備?」

「反正就是……你別突然把鋒利物品朝著我,很危險啊!」

她可能覺得他說的有理,思考了一會兒,哦了一聲,點點頭說:「我知道了。」冷場了五秒,她指著手裡的剪刀,問他,「那你現在準備好了嗎?我要把鋒利物品朝著你了。」

「?」

許思睿沒憋住笑了一下,「祝嬰寧,你這人真是……」

他笑的時候,她已經彎腰湊了過來。雖然這回提前預告了,但她做事情有種和別人不太一樣的節奏感,每件事都開始得很快很突兀。當她的臉超近距離湊到他面前時,他瞬間噤了聲,坐姿微微一僵。

她的眼睛在他面前無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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