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手錶墜進蛇皮袋裡衣服與衣服的夾隙,像被箭頭射中的鳥。

屋內一時死寂,只有祝吉祥轉身時從門牙縫隙漏出來的滋氣聲。

過了半分鐘,劉桂芳將蛇皮袋裡的手錶撿回來,拿手指抹了抹錶盤,嘴角牽出一個笑,說:「他不用我用,我覺著這手錶挺好的,戴著多氣派呀。」

祝嬰寧也勉強笑了笑,略過祝吉祥這一茬,繼續給劉桂芳講解年貨。

把帶來的東西都介紹完了,她去到廚房,想要幫忙洗碗。

劉桂芳用胳膊擠開她:「不用,我洗就成,正好試試你新買的手套。你要是想幫忙,就去砍柴吧,不然過兩天柴都沒得燒了。」

祝嬰寧怔愣片刻,往常祝吉祥在的時候,柴火都由他負責,她忍不住問:「祥弟沒砍柴么?」

「叫了,他不肯去。他現在住校,難得回來一趟,我想著懶點就懶點吧,唉……」說到這,劉桂芳好像才恍然驚覺祝嬰寧更是難得回來一趟,於是尷尬地笑著,找補道,「還是女兒省心,難怪現在外頭都說女兒是貼心小棉襖。你砍完柴就早點去休息吧,坐了一天車,肯定累壞了。」

祝嬰寧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去屋後劈

柴。

她連著劈了一個小時,劈到雙臂泛酸,廚房裡被柴垛填滿,才簡單去沖了個澡,躺到炕上睡覺。

去到許思睿家的第一天,她因為席夢思床墊太軟而失眠了,只斷斷續續睡了四五個小時。現在回到家裡,她又因為睡慣了席夢思而不再習慣硬邦邦的炕,輾轉反側老半天,好不容易才尋找到一個相對舒服的姿勢。身後是祝吉祥嘀嘀嘟嘟打遊戲的音效,她聽著這個聲音,忽然由衷感到恐慌,覺得習慣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

因為習慣,她可以長久忍受山裡清貧的生活。

也是因為習慣,此刻她竟然失眠了。

始終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睡也睡不踏實,不知道過去過久,劉桂芳熄滅了帘子外的燈,爬到了炕上,壓低聲音對祝吉祥說:「還玩?收起來!不像樣。」

祝吉祥小聲嘟囔了句什麼,祝嬰寧沒聽清,可能是髒話,也可能只是語氣詞。

劉桂芳躺下來,挪了挪身體,說:「你剛才不能這樣對你姐說話,她畢竟是你姐……」

「我不這樣對她說話還能怎麼說話?」祝吉祥扔開手機,忿忿道,「她搶了我去北京讀書的名額,自己過好日子去了,剩我在鳥不拉屎的縣城一中受苦,我難道還能好聲好氣跟她說話?平時裝得那麼無私善良,臨到頭來還不是只考慮自己,根本沒顧慮過我的死活。」

「話也不能這麼說,你看她還是這麼瘦,想來有點時間都用來打工了……」

「你聽她扯!她肯定是裝樣子在騙我們,只有你才會被她騙得團團轉。許思睿家那麼有錢,怎麼可能讓她去打工?之前我參加綜藝他爸就給了我很多零用錢,他肯定也有給姐,說不定給得更多,她只需要把一小部分零用錢分出來給我們,騙我們說是打工的錢,你就對她死心塌地了,實際上?她自己藏了多少都說不準呢,你個蠢的。」

「真的?」劉桂芳驚訝道,「可我剛剛收拾她那蛇皮袋,裡頭也沒藏別的錢哪。」

「說你蠢你還真是蠢斃了,誰會把錢帶回來過年,肯定存銀行或者都放在許思睿那邊了。」

劉桂芳便嘆了口氣,一時沒再說話。

就在祝嬰寧以為他們都睡著了的時候,她又聽到了劉桂芳的聲音,唯唯諾諾地響起:「祥兒,再怎麼說,你都不該惦記著愛瘋,哪有手機賣這麼貴的?這不是搶錢嗎?我看你那小靈通就挺好,又能打電話,又能打遊戲……」

祝吉祥當即就炸了:「你有完沒完?我不就想買支手機,你至於唧唧歪歪念叨我這麼久?之前許思睿他爸買給我的球鞋,我那麼喜歡,跟你說了很多次不要動不要動,你還不是瞞著我偷偷賣掉了?現在我想要支新手機怎麼了?本來就是你欠我的!」

「賣掉你的鞋是為了給你阿爸治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我們家這麼窮,你阿爸又出了事……」劉桂芳辯解。

「窮你生我幹嘛?」

「那窮人難道就該絕後嗎?難道沒錢大家就都不活了?」

「對!」祝吉祥說,「我寧願自己沒被生下來,你既然給不了我們許思睿那種生活,還不如打從一出生就把我和我姐溺死在泔桶里。為什麼讓我見識了好的生活,又要把我丟回這種鬼地方?」他說完就徑自躺下了,不再理會劉桂芳。

劉桂芳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我造孽啊……是!都成我的不對了!自從嫁給你爸,我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前些年跟著你爸去外頭打工,大夏天的,我一個女的扛八十斤水泥,連包工頭都說我能頂兩個男的用,現在又得在家裡照顧你阿爸和你奶這兩個廢人,生的小孩又不孝順,我這輩子全毀啦……!」

祝吉祥沒對她這番自怨自艾的話做出任何回應,劉桂芳獨自哭了一會兒,把眼淚一抹,也闔眼睡了。

過不多久,祝嬰寧就聽到了此起彼伏的鼾聲,有長有短,各有節奏和韻律。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角落裡趴著的壁虎。

壁虎乾癟癟的,再加上天氣冷了,趴在那兒一動不動,也許活著,也許已經死了。

**

第二天是除夕,村裡已經有小孩放起了鞭炮,整個白天都能聽到零星的噼啪聲。

祝嬰寧起得很早,餵豬,餵雞,做早飯,後來又從村裡擅長寫對聯的人家裡要了副春聯,將舊對聯撕了,用冷掉的飯粒把新對聯粘在門兩側。

年夜飯殺了兩隻雞,其中一隻用冰糖煮成濃且甜膩的雞湯,另一隻加了辣椒花料等香料干燜。臘肉當然必不可少,還有一盤臘魚。他們三人圍坐在矮桌前吃年夜飯時,外頭已經有人燃放起一長串的鞭炮和衝天禮炮,啪啪的巨響里夾雜著一兩聲尖銳的「咻」——

屋頂畢畢剝剝,煙花和爆竹炸出的碎屑傾瀉在他們屋頂,像在炸爆米花。

「祥兒,吃完飯你也去屋口放鞭炮,讓家裡熱鬧熱鬧。」劉桂芳指著屋角的一箱大地紅,帶笑慫恿。

祝吉祥頭都沒抬:「要放你自己放。」

「我一大把年紀了,還放什麼?鞭炮是你們小孩兒玩的。」

祝吉祥沒再接話,像是懶得開口。見他沒有應聲,劉桂芳只好低頭去撥弄自己皸裂且嵌著黑泥的手指,從完全凍住的傷口裡扣出雪花似的死皮。

吃完年夜飯,她在家裡枯坐半晌,說要去村裡找人打麻將,說完便離開了,獨留祝嬰寧和祝吉祥在家。

兩人無話可說,祝吉祥下巴幾乎要戳進胸口,埋頭用手機登錄Q.Q,和同學朋友聊得不亦樂乎,臉被屏幕冷光照亮,時不時發出幾聲傻笑。祝嬰寧見他不似要與自己交流,轉頭逗了會兒奶奶,又給祝大山翻了個身,免得他躺久了生褥瘡,隨後也找出許正康借給她的那支手機,打算給朋友們發送新年祝福。

先登錄久未登錄的Q.Q,好友列表裡一溜都是在線的綠點。

她不懂什麼是群發,用了最笨的方法,在聊天框提前輸好「新年快樂」,退出,守到零點,才逐條點擊發送。這笨方法極考驗手速和眼力,還帶一股隱秘樂趣,因為有時點開窗口,對方的「新年快樂」會和她的「新年快樂」同時發出來,一模一樣的兩條祝福對對碰。

她同樣加了許思睿的Q.Q——原始頭像的小號。

和其他人的綠點點不同,許思睿的小號顯示離線,頭像也是灰的。

但她還是給他發了新年祝福,除了「新年快樂」四個字,還費勁巴拉從默認表情庫里拎出一個原始笑臉。

誰知笑臉剛遞過去,他就回復了,惜字如金,只有一個字:「土。」

「……」

片刻後,又發來:「新年快樂。」

她盯著「土」字和「新年快樂」,盯著盯著,眉眼不自覺彎起來。

手指費力按著迷你的手機鍵盤,想和他閑扯點別的話題,比如年夜飯吃了什麼、有沒有在看春晚、春晚的小品好笑嗎,字才打出兩三個,他就問:「你在網吧?」

祝嬰寧只好把那兩三個字刪掉,重新輸入:「不是。」

她不太靈活地回復:「我在家裡,我們家現在有信號了。」

「哈。」他回,「史詩級進步。」

她笑了笑,看到他緊接著發來:「那你現在也能打電話了?」

是因為屋外鞭炮放得太大聲,連帶著胸腔也在共鳴?她覺得她的心臟跳得似乎比往常快。

正要回復,一

抬頭,卻和坐在她對面的祝吉祥對上了視線,他看著她的手機,臉上神情莫測,只問:「這是許思睿家給你的吧?」

她忽然很想吐,剛剛吃下去的年夜飯夾雜胃酸衝到她的喉嚨口,烈烈地灼燒她的喉壁。合上翻蓋手機,緩了一會兒,才答:「不是,只是借的,過完年就還。」

「哦。」祝吉祥冷淡地低下頭顱,繼續擺弄他的小靈通。

她慢慢吸了一口氣,重新翻開手機,在聊天框輸入:「信號不好,不太能打。」

她不想在這個環境下和他通電話。

完全不想。

許思睿好像有點生氣,雖然隔著屏幕看不到表情,但祝嬰寧莫名覺得他應該就是生氣了。

因為他回了一個句號:「。」

聊天就這麼突兀地中斷了,後面她再發給他消息他也沒回。對他臭脾氣的哭笑不得和無語沖淡了她此刻心裡的陰霾,她退出Q.Q,關閉手機,把它仔細地收回袋子里。

就當她自私好了。

她不希望許思睿沾染上任何和她家有關的酸辛氣息,不希望他打來電話卻聽到祝吉祥的陰陽怪氣。

綜藝只是一場短暫的人生倒錯,他本就不該與她降生的大山扯上任何聯繫。她希望他永遠待在哺育了他的城市裡,乾乾淨淨,像只白孔雀,高傲又潔白。

**

年夜過完,接踵而至的便是走親戚的各項事宜。

初一到初六這幾天,祝嬰寧隨著劉桂芳見了無數親戚,「新年快樂,萬事吉祥」這幾個說得嘴巴都要起繭。祝吉祥偶爾也會來,不過大多數時候都對尋訪親友充滿生理性厭惡,劉桂芳勸了幾次,見他愈發不耐,索性不再勸了,自我安慰道:「叛逆期……萍姐家的兒子也有這個時期,男的嘛,正常。」

初七這天,祝嬰寧打算去拜訪陳斌。

劉桂芳對陳斌坑蒙祝吉祥資助名額的行徑仍抱有極大意見,覺得她同兒子關係僵化與陳斌脫不了干係,一聽祝嬰寧說想去看望老師,臉就拉起來了,半天沒言語。

祝嬰寧提上一籃子雞蛋,還沒走呢,劉桂芳就飛刺過來,從籃子里掏出了一、二、三……足足一半的雞蛋,才不情不願道:「你就提著剩下這些去吧。」

「……」

祝嬰寧低頭瞥向籃子里只剩下五枚的雞蛋,臉色不大好看,默不作聲又塞了三顆回去,忽略劉桂芳心疼的叫喚,道了聲「阿媽,我走了」就出門了,步行去山裡的學校。

按理來說,老師的年假不至於只有短短七天,但陳斌自入山支教伊始,就不怎麼喜愛回家過年,總是最後一個走,最早一個回,只在老家匆匆忙忙待上五六天。祝嬰寧曾聽學校里的其他老師說陳斌的父母都已經離世了,他們猜他不回家過年許是和老家缺乏親緣聯結。

破落的教學樓闖入視野,校門半掩著,祝嬰寧從門縫裡擠進去,熟門熟路走到左側的教職工宿舍。

陳斌坐在裡頭聽黃梅戲,聽到她敲門,一驚,擰掉廣播,不需要打招呼,一開口先數落:「帶什麼東西啊!」圓臉卻墩著笑。

祝嬰寧把雞蛋提進去,陳斌身為長輩,照例先說一句「怎麼沒在北京吃胖點」之類的感慨,然後拉住她問她學習,問她在北京過得還適應嗎。

她說正在逐漸適應,一切向好,還告訴陳斌她期末考考了全級十幾名。

「你們整個年級多少人呢?」

「九百多。」

「噯!好!好啊!」陳斌大笑起來,使勁拍她肩膀,「我就知道你是好樣的。」

後面又聊起許思睿,聊起北京,寒暄兼叮囑。聊起最近在看的書,陳斌興緻高昂地去翻書架,說要借給她,書都要遞到她手上了,才突然想起:「哦——你現在在北京,看的書說不定比我還多了,你瞧我這腦子,老年痴呆。」

祝嬰寧不喜歡他用「老年痴呆」形容自己,因為她見過真正的老年痴呆,老年痴呆的奶奶會將她叫成春燕。

她捏住陳斌遞來的發黃的書,揚起笑容,說:「這本我沒看過,我借去看看,過幾天再還你吧,陳老師。」她說完這句話才發現陳斌竟然已經和劉桂芳一樣老了,薄薄的短髮像薄薄的一層霜罩在他頭上。

沒有昂貴護膚品的地方,一罐雪花膏身兼數職,塗滿春夏秋冬四個季節,山嶽催人老,山風送華年。

老師啊老師,你和我阿媽能不能老得再慢點呢?

**

一聊起來就入了神,等到揮手告別,重新踱回山路,天已經黑透了。

經過一番口舌爭奪,陳斌收了雞蛋,卻不肯收籃子,因為知道籃子對山裡人來說也算一筆財產,實用型的。

祝嬰寧提著空籃子往回走。空籃子里裝著書。

臨近祝家村,她聽到村口有女人在哭,哭聲響亮嘶啞,間或夾雜著幾聲「我命苦」的撕心裂肺的感慨。

過年期間的哭嚎實屬罕見,因為會被村裡人視為不吉利,祝嬰寧緊走兩步,想過去幫忙,卻看到劉桂芳跪在地上,如一灘爛泥,被周圍幾個大嬸攙扶著胳膊,生生從地面上拔起來。

大嬸們七嘴八舌勸她:「芳兒!你咋這麼想不開呢?吉祥想走,你就讓他走嘛!男兒志在四方,本來就該在外面闖蕩一番天地……」

「我看他走了就不想回來了!」劉桂芳大哭,「他是不要我這個當媽的了,要認別人當父母,過他的好日子去嘞!留我自己一個人在家伺候家裡那兩個死鬼,一個癱,一個傻。嬸子,我今年三十七,我今年才三十七啊——!我後半輩子該怎麼活?我後半輩子能指著誰過?」

「不是還有寧寧嗎?」

提及祝嬰寧,那幾個嬸子好像突然間才看到站在一旁的她似的,忙將她拽過來,七嘴八舌往她耳朵里倒灌真相。

真相如沸水般兜頭澆下來。

她們說祝吉祥跑了。

什麼叫「跑了」?祝嬰寧無法理解。

嬸子們解釋說:「他偷了你們家所有錢,把你手機也偷走了,跟你阿媽說他要去城裡投奔姓許那小子的父母,要認他們當乾爹乾媽哩!」

過於荒謬的語言讓祝嬰寧即使聽到真相的解析,臉上也無法做出相應的反應。

她面無表情地站了許久,直到劉桂芳經過嬸子們點撥,如夢初醒般朝她撲過來,死死攥住她的手臂,勁兒大得像纏在橡樹上的菟絲子,嘴裡喃喃重複著:「對,我還有寧寧……我還有個女兒呢!我跟你們說,生兒子是沒用的!生再多兒子,都不如一個女兒來得貼心——」

劉桂芳的手箍在她臂上,箍出深深的勒痕。疼痛讓她打了個冷戰,也讓她陡然清醒,她對劉桂芳說:「阿媽,祥弟什麼時候走的?你告訴我,我現在出發去把他追回來,興許還來得及!」

她話音落地,劉桂芳臉上一呆,顯出幾分閃躲與慌亂,她問她:「你也要丟下阿媽嗎,寧寧?」

「我只是去追他。」

「我知道,我通通都知道!你休想騙我!!」劉桂芳陡然尖叫起來,「我知道你們一個兩個都想走!你只是去追他?等年假一過,你又要回北京去了!你和你祥弟一樣沒心肝,你們全去過你們的好日子去了,那我呢?!你阿爸眼看著是醒不過來了,你奶奶更是個死拖油瓶,老不死的東西!我每天給他們端屎端尿,做三頓飯給他們吃,還要照料家裡的牲畜,種那些破菜!你知不知道我好幾次都想買點農藥給他們毒死算了?!不——!你不能走!」

劉桂芳說著說著,手上的動作就變了,從攀附變成了掐她、擰她,粗糙的指尖如砂紙,在她臂上刮出細小傷口。劉桂芳一邊哭一邊嚎叫。

嬸子們忙過來拉她,說好了好了,對孩子撒氣幹什麼。

劉桂芳甩開她們的手,忽然轉身朝屋裡跑。

祝嬰寧追上去,怕她激憤之下做出什麼傻事。

劉桂芳倒是沒做傷害自己的傻事,她只是翻箱倒櫃,找出了祝嬰寧的身份證,又找出一把大剪刀,當著祝嬰寧的面,把那張身份證絞了。

咔的一聲脆響。

身份證斷成不對稱的兩截,崩斷的力道太大,在劉桂芳手上划出紅痕。她卻好像感覺不到疼似的,絞完身份證,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轉過臉,淚流滿面看向她,聲音弱下來,低低啞啞,她說:「寧寧,你捨不得留阿媽一人在家裡吃苦受累的吧?你祥弟是指望不上了,只有你孝順,只有你能留下來陪我。你看,只有女兒最好了……只有女兒會心疼媽。」

祝嬰寧沒說話,也沒有上前阻止。她只是站在那裡,於黑暗中凝視劉桂芳的面容。

很久以前,大約是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寫作文,陳斌定的主題是「我的媽媽」。

那時她寫,我的媽媽是一個辛勞的女人。

現在她會寫,我的媽媽是一隻辛勞的水鬼。

本是懵懂無知的青春少女,卻被水潭吃干抹凈。朝氣吃干抹凈了,希望吃干抹凈了,大好的青春年華也連帶著被吃干抹凈了。現在這隻水鬼來找替死鬼了,放走了兒子,決定拉女兒來當新的沉潭鬼。

其實她什麼都明白的,她明白劉桂芳確實因祝吉祥的出逃而崩潰,也明白劉桂芳即使崩潰著,也不忍心去「抓捕」他。

劉桂芳就像菟絲花,總需要依附點什麼才能

生活,祝大山還健在時,她依附祝大山,後來祝大山不中用了,便轉而依附祝吉祥,將他視為新的希望。現在祝吉祥也跑了,祝嬰寧順理成章成為她唯一的攀援木。

她選擇牢牢巴住她,既是因為母女之間無法斬斷的根深蒂固的聯結,也是因為她更愛她兒子。

更愛他,所以選擇放跑他。

而祝吉祥也確實沒良心得不負所望,兒子似乎天生就懂如何瀟洒一走了之,只有女兒會被困在名為母親的代際詛咒里,繼承母親沉重的命運和意志。

身為水鬼的劉桂芳要拖她做水鬼。

祝嬰寧什麼都明白,卻無法反抗這命運,因為劉桂芳那句「我今年才三十七歲」就是留給她的詛咒。

她恍然大悟——

是啊……原來媽媽如此年輕。

如此年輕,卻又如此蒼老。

她無法像祝吉祥那樣漠視劉桂芳的命運。回家的這幾天,她幫忙伺候祝大山和奶奶,發現不僅身為植物人的祝大山無法自主排便,奶奶也已經痴呆到生活難以自理的程度。兩個大人穿著成人紙尿褲,像嬰兒般隨意拉尿和排便,稍不留神,滿屋子就散溢惡臭。

幫新生兒擦屎擦尿是尚且可以忍受的,因為嬰兒總會長大,一切都會變好。

幫成年人擦屎擦尿卻絕望得令人心生死意,因為沒有人能夠預測這樣恐怖的日子究竟還要持續多久,那一塊塊包藏糞便、散發著濃烈惡臭的紙尿布正如照顧者被框死的一生。

天長日久,會崩潰完全是情理之中。

從共情母親命運的那一刻起,祝嬰寧就知道自己會被劉桂芳拽下去。

她的善良與柔軟是她應對外部世界的盔甲,也是她應對內部親緣時無法避免的遲疑和軟弱。

她說:「我不會走的,阿媽。」

劉桂芳就笑了。

**

祝嬰寧逐漸過上一種規律的生活。

應該說,從前的十幾年,她一直在過這種規律的生活——晨起餵豬餵雞,砍柴,弄弄家裡那塊種著白菜的小田地,餵奶奶吃飯,幫她擦洗身體——這種生活於她應當稱為「回歸」。

劉桂芳如驚弓之鳥,頭幾天一見她往屋子外走就緊張,豎起脖子,瞪大眼睛,瞳孔化為探照燈,直到確定她只是去屋外砍柴挑水,才熄滅窺探的光。

身份證碎在書桌上,沒人去收拾它。

元宵前夜,劉桂芳說明天就是元宵了,咱做點元宵來吃吧。

於是母女倆一起包元宵,弄了滿滿一大盆,這麼多,兩個人肯定是吃不完的,祝嬰寧決定明天一早分些給村裡人。老獵人饞甜的,一把年紀還小孩子舌頭,到時可以多分幾顆給他。

商量完,和樂融融,劉桂芳先躺下了,不多時,炕那頭就響起鼾聲。

祝嬰寧卻還沒有睡,她睜開眼,望著天花板角落那隻不知道是死還是活的壁虎,漫無邊際地想著事。

她原本同許正康和許思睿說好,說初十會回,然而過了這麼久都沒回去,不知道他們會作何感想。

大概會覺得她是一個很沒禮貌的人吧。

還有微微姐。

微微姐當初是怎麼逃出去的呢?祝嬰寧忽然記不清了。

她想著這些人和這些事,慢慢閉上了眼睛。

睡到半夜,窗玻璃窸窸窣窣,像有人在用石子砸窗。不對,這時間點哪來的人,說不定砸窗的是鬼。祝嬰寧睡得淺,一下就驚醒了,揉兩把眼睛,輕手輕腳趿上拖鞋,下了床,走到窗前一看。

什麼都沒有。

她皺起眉,從書桌上摸來剪刀,攥在手心,轉身推開了屋門。

是人就用剪刀嚇走,是鬼就用剪刀捅死,她思路清晰,條理分明。

從屋外繞行到窗外,祝嬰寧眯眼一瞧,一愣。

她明白了,不是有賊,也不是見鬼,是她在做夢,不然……

許思睿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穿著一身白色羽絨服,忘記戴帽子和耳罩,耳朵被凍得通紅,一張臉比地面積雪還白,難怪她在屋裡沒認出來,原來是和雪色融為一體了。

對於做夢夢到許思睿這件事,祝嬰寧心情複雜。

雖然是在夢裡,她還是習慣性上前一步,關心道:「進屋暖暖吧。」

「……你很淡定啊,祝嬰寧。」許思睿開口了,聲音被凍得格外冰冷。

「我應該吃驚嗎?」她撇撇嘴,上前拽他的手,結果入手涼得嚇死人。她突然有些糊塗了,夢裡會有這麼真實的觸感嗎?又去摸他的脖子,竟然是熱的!

祝嬰寧大驚失色:「你……你是真的!你怎麼會在這兒?!」

「不知道。」他冷冷一笑,「可能我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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