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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有個王子病

第166章 愛如流水

大學在高中老師口中是「考上大學你們就輕鬆了」,真正上了大學以後,祝嬰寧才意識到這句話猶如釣在驢頭前面的胡蘿蔔,作用是激勵驢不斷拉磨。

要想取得成就,大學就不可能過得輕鬆。

她的大學遠比高中還要繁忙。

大一加入學生會和志願者協會。

大二在主修經濟學的基礎上輔修了社會學,競選上學生會與志願者協會幹部,暑期實習的同時抽空參與三下鄉活動。

大三申請大創項目,組織聯合其他專業的學生成立了「『互聯網+』背景下區域農產品品牌化能力構建與數字化營銷策略研究——以XX農戶合作社的實踐為例」課題,後期又用它參加那幾年剛起步的「互聯網+」大賽,並且獲得了優異的獎項。

大四在準備選調生考試的情況下還參與了另一個叫「區域公用品牌與企業自有品牌的協同運作機制」的項目。

在這種高壓情況下,她仍兢兢業業維持著專業前三的超高績點。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分給了學業和工作,留給戀愛的便少之又少。他們最常見的約會地點除了圖書館就是學生會議室。祝嬰寧常常對章嘉程心懷歉疚,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時,可以掰碎了分一些給他。

章嘉程總說沒關係。

她剛開始擔心他是在強顏歡笑,後來發現他好像真的沒關係。由於從小章梅工作就忙,他的獨立能力遠超同齡人,這種獨立不僅指生活上的獨立,更重要的是他的情感需求總能維持在一個點到為止的範圍內,一次見面、一句「明天見」、一個擁抱都可以讓他滿足。

他說他喜歡的就是她身上那股永遠向上的勁頭,她有令人安定的力量,在她的磁場輻射範圍內,他就像被雨露恩澤眷顧的臣民,即使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看著,也能莫名獲得向上生長的動力。

「哪有這麼誇張?」她聽得發笑。

他也笑:「所以天地廣闊,你

儘管去飛吧。」

這句話一度成為她大學期間最大的支持,每回連軸轉累得想就地躺屍的時候,想起他說的「你儘管去飛吧」,她又覺得自己好像還能再撲騰兩下。

愛情是什麼呢?

她從未停止過探尋。她想愛情也許不止驕陽,還如流水。是在圖書館學累了不小心趴在書桌上睡著,幾分鐘後猛然驚醒,發現他正趴在她旁邊靜靜看著她,微微上揚的開岔的眼尾像燕子的尾巴。

是下雨天,他們都忘了帶傘,站在圖書館大門口,她指著滂沱大雨說我們比賽誰能先跑到宿舍吧,他嘴上說好,卻在她起跑後將她拉了回來,自己冒雨衝到男生宿舍借傘,回來後把傘塞到她手裡,渾身落湯雞一樣,還要笑吟吟說「我贏了」,她回一句:「你居然搶跑,太卑鄙了。」

是獲得獎學金以後,第一時間想給他買他加購很久的籃球鞋。

是喜歡吃青椒味的肉但不喜歡青椒本身,同去食堂吃飯,點了一份青椒牛肉蓋飯,能自然而然把自己不喜歡吃的青椒通通挑出來給他。

是放暑假才一周,他就帶著小冉跑到她家樓下賣冰鎮酸梅汁,她下樓扔垃圾,被他們兄妹倆嚇一大跳,問他在這幹嘛,他說「小冉學校布置了暑期社會實踐任務,我帶她來完成實踐」,說完停頓幾秒,又問:「你要來杯酸梅汁嗎?」小冉做個鬼臉,無情地揭穿:「我哥哥說他有點想你了。」

是傍晚散步時看到一盆被人丟棄的茉莉花,她撿起來,說這盆花還沒開敗就被人丟了,好可憐,他說:「那我們一起來養它吧。」

談不上濃烈,一切都淡淡的,淡淡的愛淌過歲月,一點一滴,塑成她施展拳腳的筋骨。

她甚至一度覺得,就這樣談下去,談到她變得一個老太太,他變成一個老爺爺,好像也還不錯。

可大三下學期,自從她跟章嘉程坦明自己本科畢業後打算直接前往基層工作,幫助貧困地區的人,他們的關係就逐漸開始滑坡了。他吃驚地問她沒在開玩笑嗎。他的驚訝一度讓祝嬰寧頗感訝異:「我一直在做志願、研究相關的課題,我以為你早就知道我的志向。」

他沉默了,過了許久,才輕聲說:「我以為你做這些是為了保研……然後找到份好工作。」

他一直就是這麼規劃的。

努力學習保持績點、加入學生會當幹部、多做志願加志願分、參與國家扶持的重點項目、利用時代與政策紅利扶搖而上……他做的那些事乍一看與她高度重合,動機卻完全相反,而他們談了兩三年,竟然都沒發現這份不同。他默認她是自己的同類,她默認他與她志同道合。

第一次思想的衝突沒能改變什麼,祝嬰寧相信車到山前必有路,章嘉程則覺得祝嬰寧只是一時被主旋律思想洗腦了,等她意識到人心險惡,就不會再抱有這樣天真單純的幻想。

他來自窮地方,知道貧窮往往伴隨著認知的淺薄,人窮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窮。正因為生於斯長於斯,親自感受過人心的窮困潦倒,所以他一輩子都不願意再回去。他和他媽媽努力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遠遠逃離當年那個貧窮的漁村。

他不明白同樣出生於小地方,祝嬰寧為什麼會想著重返來時路。他唯一能想得到的解釋就是她一時鬼迷心竅了。

這次談話過後,他們依然和從前那般相處,不同的是,在發現祝嬰寧的導師非常希望她保研本校以後,他時不時就會在她面前提及她導師的建議,並隨口附和幾句。

大多數時候她都一聽一過,但有一天,她參加完競賽,本就累得要死,想起他們好幾天沒見面,還是順路帶了些他喜歡吃的點心,打起精神想要見他一面。結果見面後他依然在滔滔不絕地嘮叨保研的事,壓力與疲倦堆積到了爆發的閾值,她突然心生厭煩,沒控制住情緒,當場和他吵了起來。

那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爭吵。後來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分不清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吵架吵得越來越頻繁。

另一方面,章嘉程對自己的規劃原本是保研本校,但某天他實驗室的老師和他談話,說覺得他很有天賦,也有拿得出手的GPA和科研經歷,完全可以試著申請國外的大學。他給了他許多實質性建議,回家以後,章嘉程試著和章梅提起這件事,煩惱國外留學的高費用,陸彬在一旁說:「只要你想讀,我全力支持你。」

就是這句話徹底動搖了他的決心。

他的天平逐漸傾向出國留學,可這決定如鯁在喉,無法在祝嬰寧面前提及,尤其大四開學那天,她眉開眼笑對他說:「我想到兩全其美的方法了,我去考定向選調生,在基層做兩年,以後再調回省直或者參加中央遴選考回北京,你覺得怎麼樣?」

她在自己的理想以及與他的感情中尋求平衡的方法,即使他們爭吵過那麼多次,她也從來沒想過放棄他。

章嘉程說不出話,她明亮純凈的眼睛倒映出他的卑怯與膽小。那句「我也許會出國留學」死活沒能突破他的齒關到達她耳畔,他在恆久的糾結中選擇了沉默。

直到幾個月後,他參加完GRE考試,祝嬰寧才從他導師口中意外得知真相。

現在想想,真正的裂痕就是那時產生的,從那一刻開始,她就漸漸將他在她心目中的比重以遞減趨勢漸次抽離了。她有一種控制自身感情的能力,也許是出於強大的自我保護機制,也許是天性使然。

但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章嘉程一直覺得,雖然是他先選擇離開,可他其實並沒有做好分離的準備,他依然保留著異國幾年最後與她修成正果的幻想,在這段關係里,一直都是她更主動也更決絕。

在大四將要畢業那幾個月,他們的關係迴光返照般回到戀愛初期的狀態。爭吵沒有了,矛盾似乎也消失了,她對他一如既往地好,好到坐飛機到達國外以後,他依然對他們未來的關係充滿信心。

離開前他還請她跟她室友一起吃了頓飯,她那個叫小米的室友對他說:「欸,你曾經害我輸掉了五百塊你知不知道?你要讓我這五百輸得有點價值啊!別去了國外就把我們嬰寧丟下了。我聽說很多人去留學都會國外談一個國內談一個,腳踏兩條船,你保證你不會?」他說他保證他不會。

大家都打趣地笑了起來,只有祝嬰寧本人沒有笑。

直到他在多倫多安頓好,她給他打來一個跨國電話,在電話里用當初決定和他戀愛的語氣說:「章嘉程,我有事告訴你。」他才知道他們之間真的完了。

「我今天去了趟HighPark。」他勉強微笑著轉移話題,說公園裡的楓樹已經有變紅的趨勢了,聽當地人說到10月中旬,楓葉能紅遍整個海柏公園,「到時我再拍照給你看好不好?」

他又聊起同學向他安利的向日葵農場,以及據說非常適合欣賞落日的Riverdale公園。

他說得飛快,沒給她插嘴的時間,似乎只要不斷打斷她的話就不會從她口中聽到他不想聽的內容。

他說話的時候,祝嬰寧便靜靜聽著,直到他話題枯竭,再也無話可說,才接過話頭,對他道:「我一直記著你跟我說的那句話,天地廣闊,我們飛往各自的前程吧。」

他在電話那頭淚流滿面,安靜了許久,冒出自己也聽不懂的一句:「如果是許思睿,你也會這樣對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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