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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站到祝嬰寧面前,許思睿還是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主動跑來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鬼地方。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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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那天上午,許正康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來自他借給祝嬰寧的那支手機。許正康理所當然認為是祝嬰寧打來的電話,然而接起來一聽,對面卻是男性的聲音,變聲期剛過不久,還帶著幾分孩童的稚嫩,在那頭討好地輕聲道:「你好,你是許正康叔叔嗎?我是祝吉祥。」

許正康愣住了:「誰?」

「呃,就是……祝吉祥。」他沒想到許正康竟將他忘了,半年前他不是還說要資助他么?祝吉祥結結巴巴道,「就是之前在你家的那個。」

許正康不耐煩地反問了一句:「什麼在我家?要說話就說清楚,以為人人都是閑人,有時間陪你打啞謎?」

打來這個電話之前,祝吉祥對他即將面對的錦繡前程抱有許多不切實際的孩子氣的幻想,他以為全世界都會為他開路,譬如綜藝錄製期間對他親和有加的許正康和周天瀾夫妻,面對他的尖酸刻薄始終沉默的祝嬰寧,以及罵他心狠卻還是選擇放走他的劉桂芳。

可許正康的態度讓他懵了。

這還是之前那個對他和藹親切,直言「你比我家思睿乖多了,你要是我兒子就好了」的人嗎?

祝吉祥的氣勢被許正康的態度撲滅一大半,不得已,只好搬出祝嬰寧,磕磕巴巴解釋:「我……我是祝嬰寧的弟弟,之前參加過《交換人生》這檔綜藝,和你們家許思睿交換了,在你們家住過一段時間……」

祝吉祥提及綜藝名的時候,許正康才想起一切。

他沒有馬上應聲,手指敲著餐桌桌沿,聽對方講完,才問:「你打電話過來有什麼事?」語氣按兵不動,心裡卻由衷感到厭煩。

祝吉祥。他在腦海中勾勒這個小孩的形象。矮小,瘦弱,剛來他們家時悶聲不響,連「您好」「請」「謝謝」都不會說,怯懦如檐外棲息的麻雀,丁點兒大的聲響就能把他嚇出一泡尿。後來,他把許思睿的遊戲機和電腦遞給他玩,給他買衣服、買鞋子、買肯德基套餐,那孩子眼裡便漸漸有了光,並非全然只是探究的光,那份純真的好奇里還夾雜幾分赤裸的貪婪。

身為生意人,許正康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他當然明白祝吉祥這樣的人是什麼人。

他生意剛做起來的那段時間,少不得有從各個角落裡冒出來的窮酸親戚,如同集群的蟑螂,嗡嗡

湧來,對他說「正康啊,你小時候我抱過你,你還記得嗎」,要麼就是「你小時候我們一起玩過,你還記得嗎」。先鋪墊一下久遠的感情,再切入找工作的正題。

記得?記得個屁。

但許正康擅長應對這些虛與委蛇的人際關係,他賣幾個笑,講幾句搪塞的鬼話,再畫幾個大餅塞進他們嘴裡,說「公司正處於起步階段,這個職位是干實事的,交給你我才放心」啦,「你好好乾幾年,日後我必定提攜你」啦,然後將人安插在某些無關緊要的小職位上,既不至於讓這些窮酸親戚影響到自己公司的運轉,又能在外塑造個重情重義的好名聲。

祝吉祥便是一個無限趨近於窮酸親戚的存在。他唯一的利用價值僅是彰顯他的仁義孝悌,不過這個作用已經被祝嬰寧取代了一大半,有他還是沒他,對許正康來說意義微渺。

對於缺乏利用價值的人,許正康向來吝嗇奉獻耐心。

他漫不經心地聽著祝吉祥的解釋,聽著聽著就笑了。

祝吉祥說,祝嬰寧主動將資助名額讓給了他,鼓勵他來北京上學。他說他現在已經到北京了,沒有地方住,在火車站孤立無援。

「哦?這樣?」許正康的語氣倒是樂呵呵的,「你們是不是覺得我臉上寫著冤大頭三個字?是不是覺得我的時間特別不值錢,覺得我是個無所事事的閑人,能浪費精力陪你們玩這些傻缺的小孩把戲?我不管你是在扯淡,還是你們姐弟倆真商量好把我當猴耍,也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矛盾,打算採用什麼方法,開學那天我要見到你姐本人,受了他人恩惠,就給我拿出點契約精神,聽得懂嗎?能明白?」

祝吉祥被許正康這番不客氣的勒令嚇得沒聲了。

掛斷電話以後,許正康端起桌面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回過頭,發現許思睿恰好站在他身後。

父子倆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說過話了,許正康冷淡地瞥他一眼,收回視線,起身去玄關處換鞋。

家門闔上,室內重歸寂靜。

過了許久,許思睿才動了動,回房間找出自己的手機,撥打出許正康那支舊手機的號碼。

響過三聲後,電話接通,不等祝吉祥開口,許思睿便開門見山地問:「你在哪?報具體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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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吉祥和許思睿想像的不同。

他對祝嬰寧這個所謂的弟弟的印象來源於那本偏心的藝術照,照片里祝吉祥瘦弱,長著張泯然眾人矣的臉,表情透出質樸且無知的空茫。

而此刻,坐在他對面的祝吉祥比他想像的要精壯不少。精指精明,壯指矮壯。臉嘛……還是那張毫無記憶點的臉。

奇怪得很,祝吉祥和祝嬰寧是姐弟,基因相近,按理來說長得大差不差,可許思睿就是覺得祝嬰寧哪哪都比祝吉祥順眼,連淡淡的五官和他一比,也顯得耐看起來。

他審視祝吉祥的時候,祝吉祥也在打量他。

祝吉祥知道許思睿長得漂亮,在縣一中讀書,被同學問到:「嘿,祝吉祥,你是不是參加過一檔綜藝?我記得和你交換的那個城裡男生長得挺帥。」他會故作鄙夷地回一句:「他算帥?小白臉而已。」可親眼見到,強烈的視覺衝擊還是讓他自慚形穢,那股偽裝成自大的自卑被對面這人養尊處優的精貴氣質一戳就碎。

他們坐在火車站旁邊一家星巴克里,剛取完餐。單是祝吉祥搶著買的,想給許思睿留下個好印象。

許思睿背靠椅背,懶得浪費腦細胞編造親切的前言,單刀直入:「你姐呢?」

「呃,嗯……」祝吉祥緊張地看著桌沿,把剛剛應對許正康的那套說辭搬出來又背了一遍。

許思睿聽完也笑了一聲,喃喃低語:「……把資助名額讓給了你。」

他硬著頭皮答:「對。」

「手機也是她讓給你的?」

「對。」

「那她一定把債也讓給你了吧?」

「債?」祝吉祥面露不解。

許思睿滿嘴跑火車:「她跟我借了幾萬塊,說要寄去家裡給你們改善生活,順便給你爸治病,怎麼,你不知道?她沒跟你說?」

祝吉祥驚得面色蒼白,急忙搖頭大叫:「她根本沒把這些錢花在我們身上,每月只寄千八百塊回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肯定自己藏錢了!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她居然還敢說她在外頭打工,果然全是騙我們的!」說完氣得呼哧呼哧喘了會兒粗氣,才勉強平復下來,換了副面孔,討好地諂笑,「這筆債……你看,她都沒有花在我們身上,你……你找她本人要吧?」

他越說,許思睿的表情就越微妙。

在這之前,他其實並不了解祝吉祥是個怎麼樣的人,不過現在他已經了解了。

了解一個人有時需要用上一輩子,有時卻只需要一句話。

再想想劉桂芳,又覺得祝吉祥會是這種秉性完全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反而是祝嬰寧,她生長於這種家庭,卻能夠出淤泥而不染,實在詭異非常。

他思緒發散,想著各種事情,嘴裡有一搭沒一搭應著祝吉祥的恭維,嘴角始終勾著一個敷衍淺笑。

喝完一杯咖啡,剛好過去半小時,許思睿起身,朝咖啡店外走。祝吉祥連忙跟了上去,懷裡抱著書包,陪著笑問:「那我們現在是去你家嗎?」

許思睿吃驚地看向他:「你怎麼會這樣想?」

「你不是來接我的嗎?」祝吉祥糊塗了。

「你要是沒有去處,我給你指條明路吧。」許思睿笑著抬起手,食指指向街對面的皇家會所,「那地方包吃住,只要肯賣力,倒也有可能傍上你想要的鑽石王老五。不過你這樣式的……」他眯眼斜睨他,語焉不詳地說,「算了,勤能補拙,你加油吧。」

**

甩下目瞪口呆的祝吉祥,許思睿繼續朝前走。

他沒有目的,沒有任何想去的地方,雙腿機械重複著行走的動作。

讓人去當鴨子,聽起來還挺爽,可他說完那話,心裡卻並不覺得有多暢快,反而很是迷茫。雖然已經初步了解了祝吉祥的人品,但他還是無法確定他說的那句「我姐把資助名額讓給了我」是真是假。因為,靠,他發自內心覺得祝嬰寧還真能幹出這種蠢事兒。

犧牲自我,成全他人。

多美麗多大義。

許思睿越想越覺得五臟鬱結,剛好有顆小石子不知死活地滾到他腳下,他暴躁地將其踢飛,哐啷一聲,石子撞在街邊鐵制垃圾桶上,好險沒有路人。

本來還應該再在街道上多晃一段時間,將失魂落魄的偶像劇男主角演繹到極致,最好再灑幾滴眼淚,祭奠一下青春啊韶華啊之類傷感易逝的東西,可惜正月的北京冷得要死,灑眼淚出來也會被凍住,他手插兜逛了幾分鐘,最後還是敗給了狂風,灰溜溜地打車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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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裡,脫了外衣,把自己甩到床上,什麼都不想,先美美睡上一覺。

這一睡直接從初十睡到了十一。

凌晨醒來的時候,他頭疼欲裂,渾身筋骨似要散架,爬起來一看,才發現自己竟然忘了蓋被子。

不過,身體雖疼,頭也昏脹,思維卻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滑下床,刷牙洗臉完畢,開始收拾行李。首先防風保暖的羽絨服肯定是要帶的。其次秋衣秋褲也得收拾一套過去換洗。還有必不可少的身份證、手機和充電寶……

把東西都裝進背包後,他起身去玄關處挑鞋,既要保暖,又要耐走,還得防止下雪,他想來想去,挑了雙雪地靴。

離開小區,打車去火車站的路上,許思睿相信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做過最瘋狂的事了。

再也不會有第二次,跨越祖國疆土的一千多公里,穿越數個省市,僅僅只是為了逮住對方,問一問她的真心和抱負——

作者有話說:22:30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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