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思睿音量不大,但他這句話比課堂上記錄委員聲嘶力竭的喊叫還管用,話音一落,現場一片死寂。
不僅祝嬰寧石化在原地,劉桂芳也張口結舌,怔了半天,才沒有語調起伏地說了聲:「啊。」
至於在「啊」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客廳里落針可聞,秒針走動的聲響嘈雜如同驚雷。始作俑者心態倒是極佳,手掩嘴唇,眯起眼睛打了個貓兒似的呵欠,一副很困的樣子,說「我先回去睡覺了」,接著便沒事人一樣朝自己屋裡走。
直到他帶上門,劉桂芳才看了祝嬰寧一眼,想說點什麼,又怕惹她生氣,嘴唇蠕動片刻,最後僅僅是說:「你也早點洗漱好去睡吧。」
祝嬰寧點了點頭,走去衛生間刷牙洗臉。
整個過程全憑肌肉記憶,連躺到床上的動作也像肌肉記憶。她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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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睡著那一部分當然是假的。
第二天清晨四五點她就走出了卧室,頂著兩個黑眼圈,決定把昨天沒殺完的老母雞殺了。
老母雞很好認,脖子前沒毛那隻就是了。還是那張矮凳,還是坐在門前,腳旁放了鍋燒開的沸水,她左手掐住雞翅膀,將雞脖子朝後掰,右手持刀,對準雞脖子快准狠一割,隨即放下菜刀,右手捏住雞腳,將它倒吊過來放血。
不鏽鋼盆里很快蓄起了一灘鮮紅血液。
「你不怕嗎?」許思睿的聲音從她後方傳來,由於剛睡醒,語調還懶著,帶著黏糊糊的鼻音。
他的聲音害她一激靈,但她很快穩住身形和表情,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回頭平靜道:「怕什麼?」
他蹲在她身後的門檻上,指了指她手裡死不瞑目的雞。
「啊……」祝嬰寧先是一愣,接著瞭然地笑了笑,盯著手裡老母雞黯淡的瞳孔,說,「我第一次殺雞是我阿爸教的,當時確實害怕,覺得活生生的雞被我割脖放血很可憐,所以阿爸讓我用力下刀時,我猶豫了,手下力氣不夠,只割破了氣管,沒完全割斷血管,而且還叫那隻雞飛了出去,掙扎了很久才死,血濺得到處都是。」
「第二次殺雞,阿爸示範給我看,他手穩,力氣也大,最重要的是沒我那種猶豫,只一抹脖子,雞撲騰兩下就沒動靜了,那是我第一次悟到,有時猶豫反而是最大的殘忍。」
她抖乾淨雞血,說:「我下刀越狠,它感受到的痛苦就越少。」
許思睿一開始還認真聽她敘述,後來越聽越覺得不對,生怕她由此展開聯想上升立意,把他當成那隻雞來個快刀斬亂麻,於是趕緊轉移話題:「為什麼要殺雞?」
「我想帶上它去看看陳老師和他妻子,給他們拜個年。」她邊說邊把手頭的雞浸進熱水裡,順帶提了一嘴陳斌已經結婚的事。
想起許思睿也被陳斌教過幾個月,她隨口問,「你要不要一起去?陳老師見到你應該會很開心。」
「行。」話題順利從快刀斬亂麻上面轉開,許思睿鬆了口氣,站起身抻了個懶腰,「我先去洗漱。」
處理完了整隻老母雞,祝嬰寧提著雞爪,打算去廚房冰箱找出冷凍的豬前腿一併帶去,進去之後卻看到洗漱完的許思睿在灶台前做飯。
簡單的清湯掛麵。
他用筷子攪拌著麵條防止粘鍋,回過頭,非常自然地對她說:「我沒找到別的食材,隨便做了點。」
「哦……」她輕聲應著,心裡卻越發覺得怪怪且毛毛的,直到兩個人坐到了餐桌旁,他把筷子擺到她面前,她才意識到究竟是哪裡怪。
這好像是她的家吧?
他是怎麼做到這麼有男主人自覺的?!
麵條在她面前冒著熱氣,她覺得她必須站出來說點什麼了,卻又想不出能說什麼,好像說什麼都會讓場面變得更加尷尬。想了半天,肚子恰如其分地叫了一聲,她拾起筷子,埋頭開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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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學校的路既與從前相似,又大有不同,一路走來,祝嬰寧忙著向許思睿介紹這些新變化,包括陳斌的新家,據說是學校分配的,在學校附近的一個村子裡。
他們到那的時候,陳斌正在自己家前院打太極,人圓了一圈,看到祝嬰寧,很是高興,笑得眼睛都嵌進了眼角眉梢的褶皺里。他瞟向許思睿,沒看清前下意識想問這是誰,直到定睛瞧見了對方的臉,方大吃一驚,拍著許思睿的肩膀哈哈大笑:「許思睿!你是許思睿吧?!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回這裡了呢!你怎麼突然跑這兒來了?」
許思睿笑了笑,總不能說自己到祝嬰寧家純粹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只能假惺惺地說現在長大成熟了,回想以前在這裡的經歷,覺得獲益匪淺,所以回來看看。
鬼話連篇,偏偏陳斌信以為真,激動不已,直呼他大變樣,是個真正的男人了,左手招呼祝嬰寧,右手拉著他,徑自往自己家裡走。
他妻子黃惠心歪躺在沙發上補覺,祝嬰寧擔心打擾到對方,她卻笑笑說:「不礙事,我現在整天都躺在沙發上,親朋好友來串門也這樣。」
長時間不見,身為老師,最關心的自然就是他們畢業後的去處了,陳斌先問祝嬰寧,她回答了,又問許思睿,許思睿也如實告知。
「哎呀,好,好,你們都太有出息了……」
陳斌說著說著就用手反覆揉搓起了紅紅的鼻頭,黃惠心笑著搡他:「有完沒完了?我懷孕受孕激素影響都沒怎麼樣,你倒好,比我還多愁善感。」
陳斌說既然眼淚到了,那酒也要到位,於是祝嬰寧和許思睿陪著他喝了點酒,沒喝多,堪堪淺酌,因為陳斌還得留著清醒的腦子和身體去照顧妻子。
午飯吃完,黃惠心午睡去了,祝嬰寧和許思睿這才告辭離開。
山路彎彎,她走在前頭,許思睿落後她幾步跟著,正午的陽光當頭照下來,影子與路皆在腳下。
他看著她隨著下坡的動作微微飄起又落下的發尾,像小時候看螞蟻搬米粒一樣,什麼都沒想,什麼目的都不報,單純只是看著,也能消磨掉大段大段的時間。不知過去多久,他才開口說:「我和我媽下午就回去了。」
祝嬰寧的腳步頓了一頓,幾秒後,繼續朝前走,含糊嗯了一聲。
又走出一段路,她忽然停下腳步,彎腰從馬路正中央撿起一團灰溜溜的雜草。
許思睿上前幾步,發現那團雜草原來是一隻黃嘴麻雀。
「是還沒成年的小鳥,應該是從樹上掉下來的。」她抬眼去看附近的行道樹,找了一圈,在其中一棵樹的枝幹上看到了一個鳥巢。
他一言不發,只從她手裡接過那隻因驚嚇而一動不敢動的麻雀。
樹對他來說不算高,許思睿踩在最低的那根樹枝上,伸手將它托回了鳥巢。完事後,他正要下來,低頭卻見她正仰頭看上來。
陽光將樹葉切割成細碎斑影投在她臉上,樹葉被風拂動,她的眼睛時而
隱沒在黑暗中,時而呈現在光線下,虹膜被陽光照出濃郁的茶色,澄澈晶瑩得像千萬年前的琥珀。
風穿林而過,揚起他的衣角,吹亂她的髮絲。
葉聲沙沙。
他伸出右手,自上而下遮住了她明亮的眼睛。
「……許思睿?」
視覺被剝奪,眼前一片漆黑,她困惑不解,不知道他要做什麼,試探著叫了他一聲。
而在她看不見的另一端,他微微傾身,將嘴唇輕輕印上自己的手背。
手掌的厚度是吻的距離。
隔著掌心的熾燙,他親吻著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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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假期轉瞬即逝,初七下午,祝嬰寧坐車返回她工作的村莊。
年後的一切都在緩慢且有序地復甦,處理完了村裡堆積的事務,開了幾個會議明確新一年的任務,2月中旬的時候,他們總算收到了年前邀請的那些公司里其中一家公司的實際回復,那頭說月底會派人過來實地考察。
不止祝嬰寧他們激動,鄉鎮和縣那邊的領導也高度重視此次活動,為了給他們撐場面,特意成立了一個專項小組,派有兩位縣級領導坐鎮,還選了幾位招商局的人員從旁協助,決心周全地迎接考察人員的到來。
到了這個地步,後續很多事都由更專業以及更有影響力的人員負責了,祝嬰寧和沈霏他們反而稍稍閑了下來。
當然,考察隊伍過來的時候,他們身為村幹部的一員,肯定得去迎接,還得向企業那邊的人仔細介紹村裡及養殖場的情況,畢竟沒人比生活在這裡、又是項目發起人的他們更了解,但後續的談判或者政策引入等事有其他人操持,不再需要他們親力親為,二十四小時勞心勞力。
難得的空閑反而令沈霏和溫文旭他們倍感空虛。
連續玩了三個晚上的鬥地主後,溫文旭突然將牌放下,說:「我發現我是個賤.人。」
「?」
祝嬰寧和沈霏面面相覷。
沈霏說:「倒也不用這樣貶低自己……」
「我居然很希望有工作讓我做。」溫文旭用力拍著自己的膝蓋,唉聲嘆氣,痛心疾首,「這不是犯.賤.是什麼?想當初我剛上大一,唯一的夢想就是找份摸魚而且穩定的工作,沒想到現在我的初心都變了,這太可怕了!難怪大家都說堅守初心很難,我要想辦法找回我的初心。」
祝嬰寧哭笑不得:「要真這麼想工作,我倒是有個想法。」
沈霏和溫文旭一齊看向她。
「我最近在想我們養殖場宣傳的事。要想讓自己的品牌聲名遠揚,肯定免不了營銷,但究竟怎麼營銷才好呢?我們現在還沒有批量的產品,這種半放養的豬沒七八個月養不出來,周期比普通豬長,普通豬五個月左右就能出欄了,本來時間就不佔優勢,如果再不多刷存在感,或者說等到手頭第一批豬出欄了再去刷存在感,是不是就太晚了?」
沈霏點頭:「確實。」
溫文旭也張口道:「是這麼個道理,不過我們現在還沒收益,沒有收益就沒錢營銷,就合作社目前那三瓜兩棗,別說營銷了,小偷來了都得搖搖頭。」
「可以用村合作社的名義貸款,我記得有這個政策。」沈霏說。
「這我了解過,貸是能貸,但怎麼說呢……」溫文旭撓撓頭,「反正錢還是不太夠吧,營銷可吃錢了。」
「而且我們還沒做出足量產品的時候就營銷,會不會反而適得其反?」沈霏也有擔憂。
祝嬰寧點頭承認他們的擔憂:「這些問題我都想過,所以宣傳方式的選擇很重要,我們目前最好先找個不怎麼費錢而且具有長線效果的營銷試試水。」
「哪有這種營銷手段?」溫文旭又撓了撓頭,越發感到頭禿。
「現在什麼都講究互聯網+,我覺得我們得想辦法把我們的扶貧工作和信息時代掛上鉤。」她看向沈霏,說,「沈霏,我有一個想法,你幫我聽聽可不可行。」——
作者有話說:今天出去玩了(目移)只有一更,明天多更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