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多媒體教室,祝嬰寧先去了趟衛生間,把身上的西裝換下來。
儘管幾分鐘前她還信誓旦旦說這套西裝是她的武器,但連穿三天正裝,她真覺得自己要憋死了,像被套在一個不得不正襟危坐的假面殼子里,像小孩子硬要裝大人。她特意帶了套休閑裝來更換,T恤和牛仔褲穿在身上,她才重新感受到自己的皮膚在呼吸。至於西裝,要是有人問起來,她也準備好了說辭,就說武器應當妥善保管在袋子里。
她考慮得面面俱到,可惜沒人問她怎麼不穿西裝,大家更關心她方才在台上驚人的獲獎感言,從衛生間出來,她聽到有人喊她西裝姐和性價比之王。
吳波也在嘖嘖稱奇:「我覺得你能在互聯網上小火一把。」
她哭喪著臉,苦中作樂道:「那也算達成我的營銷目的了。」
「輕奢又不失親切,平實又不失高雅。」許思睿冷不丁在她背後念了一句。
這種話由當事人自己說出來還好,被別人重複,很難不讓人感到惱羞成怒。她起了層雞皮疙瘩,回身打他:「許思睿!」
吳波無語地看著面前這兩人掐了起來。
哦,應該說是許思睿單方面在挨揍。
「欸,喂,你們兩個能不能成熟點?」她好心出聲提醒道,「許思睿,你那個叫夏嘉儀的美女朋友朝這邊過來了。」
祝嬰寧只好暫且放過他,順帶理了理自己褶皺的衣角。
夏嘉儀果然領著她的隊員朝他們這個方向走了過來,在許思睿面前站定,笑著問:「怎麼樣,比賽完有空閑了,要不要一起去吃個晚飯?」說完這話,她的目光簡單地掠過祝嬰寧和吳波,問,「你們也一起來嗎?」
她看過來那一瞬間,吳波就別開了視線,變胖以後,她比以前更加不敢與漂亮女性對視了,害怕在對方美麗的瞳孔里看到自己丑陋的倒影。
祝嬰寧高興道:「我沒什麼事,如果不麻煩的話,我可以一起去。」
吳波欲言又止,最後才在其他人的目光里緩慢地嗯了一聲。
夏嘉儀便點了點頭:「去我常去的一家西餐廳吧,你們有什麼忌口嗎?」
大家紛紛表示沒有。
等所有人都跟著夏嘉儀往校門口走了,吳波才將祝嬰寧拉到隊伍後面,悄聲說:「你不覺得這樣不太好嗎?」
「嗯?」祝嬰寧不明所以,好奇地問,「什麼不太好?」
「哎,就是……」吳波又是無奈又是無力,恨不得撬開她的腦袋看看裡面除了知識是不是全是榆木疙瘩,「你看不出來嗎?那個夏嘉儀只想邀請許思睿一個人,我們過去就是電燈泡了。」
電燈泡這個說法同樣是吳波傳授給祝嬰寧的,她在她借給她的雜誌上習得這個詞語,明白它指代的是妨礙別人談戀愛的旁觀者。
祝嬰寧在感情方面雖然有些遲鈍,卻也不至於遲鈍到愚鈍的地步,她能看出郭瑩穎對許思睿抱有朦朧的好感,此刻經由吳波點撥,也隱隱感覺到了夏嘉儀對許思睿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
「……那我們該怎麼辦?」她有點懵。
吳波嘆氣:「我怎麼知道,要麼開溜,要麼繼續去,你覺得呢?」
「我……」她腦海中難得一片空白,張嘴遲滯許久,才喃喃道,「我覺得……嗯……要不,我們還是跟過去吧?」
越往後說,聲音越小,尾音的「吧」字落葉般打著旋。
她害怕吳波問她「為什麼要跟過去」,因為她自己都不清楚理由。如果吳波突然這樣問她,她該怎樣回答才能顯得問心無愧?
還好吳波沒有這樣問,反而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附和:「也是,我們突然溜了顯得多奇怪啊,反正現場電燈泡那麼多,也不差咱兩個了!走吧。」一邊說一邊拽著她跟上了大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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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西餐廳需要坐七站地鐵,適逢晚高峰,地鐵站擁堵得水泄不通。
大家商議著是否要打車,結果一看路面,得,比地鐵站還堵。
最後仍是選了地鐵。
「車上人多,大家都小心點,看緊身邊的人,別走散了。」夏嘉儀提高聲音提醒其餘人。
祝嬰寧緊緊揪著吳波的衣服:「你不要被擠走了。」
這段對話適合自嘲,吳波嗤笑:「……是你不要被擠走吧?跟個紙片似的。」
「我力氣大,不會的。」
然而事實證明,力氣大和體重沒有任何必然聯繫,力氣再大,只要底盤不夠,該被擠走還是會被擠走。他們上車的那一站還行,人雖多,卻還留有呼吸的餘地,可怕的是下個站點,一個人流量驚人的大站,車門一打開,下車的人寥寥無幾,上車的人倒是宛如蝗蟲過境。
人群的力量如山似海,根本不是肉體凡胎可以抵擋的,祝嬰寧完全招架不住,抓在吳波衣服上的那隻手瞬間就被沖開了。
許思睿就站在祝嬰寧對面不遠處,看到她果真如吳波預言的那樣,跟片紙片似的,被前後的人夾得雙腳離地,嘩啦啦地朝遠方去,像書頁間的一片書籤,河面上的一片飄葉。
「……」
他看得哭笑不得,伸手去拽她,結果手剛握住她的手腕,就被人群那股強勁的力道帶得朝她那個方向踉蹌。
背後的人源源不斷向他身上貼來,這種和陌生人赤膊相接、共享他人臭汗的感覺讓許思睿噁心得簡直要奓毛,他不耐煩地吼了聲:「別擠了!」可惜車廂里人聲鼎沸,沒人搭理他,不僅如此,背後一個噸位驚人的健身男還使勁將他往裡推,彷彿他是一塊海綿,壓一壓就能壓縮出更多剩餘空間似的。
沒一會兒他就被推到了祝嬰寧面前,甚至控制不住地將她往車廂牆壁上擠。
眼見著她的後腦勺就要重重撞上車廂牆壁,許思睿抽出手,及時在她腦後墊了一下。
一聲沉悶的肉響。
她感覺後腦碾到了什麼東西,觸感首先是軟的,壓到底了又有骨頭的堅硬,硌得她後腦勺隱隱作痛。
頭頂上方傳來一道壓抑的悶哼,祝嬰寧仰起頭,看到許思睿蒼白著臉,倒吸了幾口冷氣,開口卻先問她:「你沒事吧?」
她怔了怔,想說沒事,想反過來問他你還好嗎,張嘴才發現自己的嘴唇就抵在他鎖骨前。他身上還穿著比賽那身襯衫,最頂層的兩粒紐扣已經被擠開了,領口凌亂地朝兩邊散開,露出鎖骨連接胸前的一小片冷白肌膚。近在咫尺的鎖骨是硬的,肌膚卻溫軟,鼻端繚繞著的全是他身上透出來的沐浴露甜香。
談到洗衣液,也大有說頭,和尋常男生中規中矩的品味不同,許思睿這人個性鮮明,酷愛甜膩的水蜜桃味,導致家裡的沐浴露全部都是這個氣味。當然,她身上應該也殘留有水蜜桃的余香,不過和許思睿比起來就顯得小巫見大巫了,因為他每次洗澡都會下致死量的沐浴露,不把自己腌入味誓不罷休。
此刻甜滋滋的香味縈繞四周,她感覺自己像泡在一缸爛熟的果肉里,牙根和腸胃被果肉的香勾出莫名的癢。
「……」
她屏住呼吸,默默抿起唇,連搖頭都不敢,生怕動靜大點就親到他了。
男女授受不親!——
作者有話說:此女開竅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