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以後,祝嬰寧便緊鑼密鼓地開啟了項目計劃書的撰寫。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與她作對,之前還沒打算撰寫項目計劃書的時候,一天天閑得發慌,結果一有正事要干,忽然各種各樣的瑣事都來了,小到村裡有人建房子,侵佔了鄰居寬度一分米的地,鄰居氣得去他家門口罵街,兩家人大打出手,跑到她面前來告狀,大到新一年的社保等政策的落實部署。
她忙的時候,沈霏和溫文旭也沒閑著,一個被叫去鎮上給政府內部系統做升級維護,一個正焦頭爛額地解決合作社的貪污問題——準確來說,是職務侵佔,貪污特指國家工作人員,但合作社的人幾乎都是村裡的非國家機關工作人員。
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侵佔的金額就五十,是合作社裡一個負責日常巡視養殖場的人煙癮犯了,想買煙,錢又被老婆管著,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竟用合作社的賬戶給自己轉了五十塊。
溫文旭查賬的時候發現了端倪,又氣又急又無語,當天就爆了兩顆痘,一顆在左臉,一顆在右臉,對稱的。
總不能因為這麼點金額把人告了,要真這麼較真,村裡一半人都得送去坐牢,但也不能輕輕揭過,這事兒要是不好好處理,以後肯定還有人效仿,說不定還會就此形成不良的風氣。
究竟該如何妥善處理?溫文旭愁得胃口都小了幾圈。
聽起來荒唐離譜,可這就是鄉村的現實。
少了兩個幫手,自己也瑣事纏身,祝嬰寧只能抽空在處理村務的間隙挑燈撰寫項目計劃書,查閱了各種各樣的
資料,運用了各種各樣的經濟學模型進行分析,舉了各種各樣的例子,務求詳細縝密。
一周後,她總算把這份計劃書寫好了,本來想直接發到許思睿郵箱,轉念一想,又擔心這樣不夠鄭重,而且她也需要去許思睿的公司考察一下。總之,經過深思熟慮,她決定帶上項目計劃書去他公司一趟。
至於出差人選,她打算帶上沈霏,因為她是計算機專業,對這方面更為了解。
沒想到與沈霏一說,她卻顯得有點為難的樣子,沒有第一時間答應,反而欲言又止。祝嬰寧問她是不是有什麼困難,她卻搖了搖頭,遲疑道:「沒事……我跟你一起去吧。」
一切敲定之後,她們申報了出差,挑了個陽光正好的工作日出發了。
出差這事兒當然有提前知會許思睿,她發消息說了她們大概幾點到公司,許思睿說知道了,過了幾分鐘,又讓她發一下車票截圖。
她不得不猜測許思睿是不是想來車站接她,擔心這樣影響到他工作,想說不用麻煩了,但又難免懷疑是自己自作多情,萬一像上次打電話一樣鬧出了尷尬的場面……
思來想去,她回了個:「這就不用發了吧。」
沒想到許思睿還不死心,那天晚上再次發來消息催促:「截圖。」
她瞟了兩眼,無視了這條消息。
第二天出差,坐了幾個小時的高鐵到達虹橋站,她和沈霏各自推著自己的行李箱走向出站口,刷完身份證出站,本來想直接去網約車通道坐車的,這時手機在兜里震了震,她擔心是工作,拿出來一看,卻是許思睿發來的消息,告訴她他在哪個位置以及他開的車的車牌號,順帶附了張出站口的照片示意自己的位置。
祝嬰寧:?
她以為是自己昨晚睡得迷迷糊糊,不小心把車票截圖發給他了,往前翻了翻聊天記錄,卻沒見到任何與車票相關的圖片。
……那他是怎麼知道的?千里眼?讀心術?
她兀自懷疑著人生,沈霏在她身邊提醒她:「隊長,這裡人好多,我們先出去吧。」
「好。」她回過神,不再糾結這件小事,領著沈霏往許思睿的方向去了。
見到本人,祝嬰寧又被驚了一下。
無他,許思睿開的車竟然是一輛路虎。
她認識的車型不多,除了賓士寶馬大眾東風比亞迪這種廣為人知的汽車品牌,也就知道幾個貴牌,什麼蘭博基尼、勞斯萊斯、邁巴赫——還是因為溫文旭天天在她們耳畔念叨,說今年什麼什麼車的價位下來了,什麼什麼車的價位上去了,說得好像自己有錢買車一樣,沈霏對此的評價是:「你還是先認真攢錢吧,等你存夠錢買車,這些車的價位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輛路虎攬勝,她記得曾聽溫文旭說過,價位在兩三百萬。
祝嬰寧坐進車裡,朝冰冷的掌心哈了幾口氣,邊系安全帶邊問他:「你什麼時候買的車?」過了一會兒,又真心實意評價一句,「好有錢。」
想到自己痛失的那兩百塊,不免要在心裡感慨一句邪惡陰險的資本家。
許思睿把空調的度數調高几度,用手在空調出風口那裡試了試風,說:「不是買的,是租的,一天兩千塊,貴得要死。」
「?」
她萬萬沒料到真相如此淳樸,哭笑不得地問,「好好的幹嘛要租這麼貴的車?」
「因為我虛榮。」
「……」
她笑著罵了句,「你神經啊許思睿。」
車子上路,一路平穩行駛。車內氛圍因剛剛的談話輕鬆起來,祝嬰寧有一搭沒一搭和許思睿聊著天,行至中途,忽而意識到沈霏一直很安靜,怕她因為和許思睿不熟感到尷尬,於是積極主動地引導她也加入聊天,還向他們兩個介紹彼此:「上次我們在農達運公司都見過面的,大家既然都認識,就不用拘謹了。」
「啊,哈哈。」沈霏尬笑兩聲,依然沉默寡言。
一個小時候後,他們到達CBD。
現在是下午四點多,許思睿把車在停車場停好,說現在上去還能參觀兩個小時。
「你們六點半下班么?」祝嬰寧問。
「嗯,八點半上班,六點半下班,中午休息兩小時。」他說,「不過我們這算半彈性工作制,還有另一個工作時間是上午十點到,晚上八點走。隨他們自己選。」
「那還挺人性化的。」
邊聊邊乘電梯往上。
他的工作室租在寫字樓第11層,祝嬰寧想像中的遊戲公司或者遊戲工作室該是那種比較高科技簡約風的裝潢,畢竟以前參觀的那幾家企業都挺正經的,但走進去以後,她大受震撼。
工作室整體的裝潢確實走的是高科技簡約風,然而員工的工位和穿著打扮只能用五花八門來形容。
有女孩子在工位上擺了好幾隻BJD娃娃,用白色蕾絲裝扮成了純白公主風。有看起來二次元味很濃的宅男在桌子上擺了好個手辦,還戴著頂藍色長毛假髮工作。有人熱愛美式復古,衣著色彩濃烈,撞色撞得頗具個性。有人穿著簡約的瑜伽服工作,也有人身後豎著幾根專業魚竿,穿著大褲衩,一看就是深度中毒的釣魚佬。還有追韓星的人在工位上擺滿了K-POP小卡。
差異化到她不免震驚許思睿是怎麼把這麼多風馬牛不相及的人湊在一起的。
她和沈霏走進去,員工們的反應也各不相同,有人人來瘋上身,熱情不已地同她們打招呼,也有人完全當她們是透明人,理都不理她們。
許思睿帶她們走去會議室,用手將門抵住,等她們先後走進去了,才鬆手來到會議桌旁。
透過玻璃牆,能看到與會議室一牆之隔的那間房裡有人影攢動,祝嬰寧好奇地問:「隔壁是?」
「休息室。」他說。
「我好像看到有個人在……」她斟酌著用詞,「彈來彈去?」
許思睿把會議室的門重新拉開,跟她說感興趣可以去隔壁看看。
她們來到隔壁休息室,只見一個員工頭戴耳機,手裡捧著書,邊看書邊坐在瑜伽球上滿屋子亂彈。
祝嬰寧&沈霏:「?」
「這是……」她遲疑地開口。
「我們這有個員工生育過,這是她推薦的放鬆方式,大家都很喜歡,我就買了幾個瑜伽球放在這。」許思睿說,「算是一種比較溫和的鍛煉方式吧。」
祝嬰寧還是沒太理解:「原來是這樣……不過為什麼要強調她生育過?」
「因為這是她產前助產時醫生推薦給她的鍛煉方式,用瑜伽球有助於自然分娩,還能改善盆骨傾斜度。」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外邊坐著幹活的員工,「干我們這一行容易因為久坐產生各種盆
骨問題。」
「?哦……」
好神奇,細想又好像很有道理。
她帶著被新知識洗禮過的腦子回到了會議室,想起剛剛有些員工態度漠然,而許思睿似乎也沒有因此而責備他們,這份包容的態度與她之前接觸過的其他公司大不相同,於是好奇地多問了一嘴。
許思睿倚在會議桌桌沿,承認道:「有些員工確實不喜歡跟人社交。」
「社恐嗎?」
「不一定是病理性的社恐,單純就是不想理人。」
這麼有個性?
她點點頭,倒確實沒介意這點小事兒,只是納罕許思睿這麼有個性的人居然能跟同樣有個性的人融洽相處。
也許是不小心把心裡話說了出來,她聽到許思睿向她解釋:「我對員工的要求就是完成好工作,其餘全是虛的。如果他們的工作是拉贊助拉投資,社交能力確實得達標,但是像開發和美工,只要能完成好本職工作,能和同事完成基本的對接,別的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意思就是他們可以在完成工作之餘保留自己的個性?」她輕聲笑了笑,「挺好的。」
她掃視了一圈這個並不算大但是卻兼容並包且活力四射的工作室,心裡有些動容,「你們這裡有點像外企,氛圍很自由,也很尊重人的個性,不是那種壓榨員工的公司。」
誰知許思睿說:「那倒也不是。」
「嗯?」
「其實我也挺想壓榨他們的,不過我們工作室目前規模還比較小,招人沒大公司容易,我得悠著點對他們,人才不會跑了。」
「?」
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許思睿,你能不能讓我對你的好印象多保留幾秒?」
果然是邪惡陰險的資本家。
她從背包里掏出紙質版項目計劃書和U盤:「我們先談正事吧,需要把你的員工叫進來聽嗎?」
「不用。」許思睿打開了投影儀,「跟我說就行。」
「哦,你搞獨裁吶?」她笑著開了句玩笑。
許思睿給她和沈霏拉開了位置,示意她們坐下,自己也找了個座位入座,隨口說:「我肯定也會聽員工的意見。」
想來也是,一個包容的遊戲工作室,怎麼可能搞一言堂?她點了點頭,同樣隨口應道:「然後民主投票做決定。」
「然後我自己做決定。」他說。
祝嬰寧:「?」
那不還是獨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