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一桂來到祝嬰寧她們家時,祝嬰寧和沈霏正蹲在門口曬花生。
盧一桂微微佝僂著腰,手背在身後,將頭探了進來,默不作聲地看她們將水煮完的花生倒在竹篩上,看著看著,出聲提點了句:「水煮完不要放大太陽底下曬,放進去一點,陰乾就行叻。」
把兩個女生都嚇了一跳。
祝嬰寧抬起頭,認出盧一桂是李恆宇嗆到那天對其出手相助的阿婆——甄玉花的老年閨蜜,於是點了點頭,打招呼道:「盧婆婆好。」
「好,好,你們都好。」盧一桂走進來,邁過門檻,站在門旁,「小祝小沈,我今天來呢,是想跟你們說件事。」
「您說。」祝嬰寧站起來,從旁邊拉來張矮凳,示意盧一桂坐。
盧一桂擺手表示不用:「說完我就走嘞,站著說就成。你們前些天不是救了恆宇這孩子嗎?我跟玉花說,這是救命之恩,這是恩情,恩情是不能不報的。我給她說了一通,她也覺著有理,想請你們吃頓飯,又不好自己開口,這才托我過來請你們。她在隔壁村的親戚那買了扇豬肉,打算明晚喊你們吃飯嘞,你們也通知小溫一聲,到時過去捧個人場。」
祝嬰寧有些意外。沈霏也聽愣了,說:「這不行,我們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
「哪裡有針線?只是吃頓飯而已。」盧一桂說。
沈霏意識到她可能不懂這種譬喻,只好直白地說:「我們不能白吃你們的飯。」
這涉及到作風問題。沈霏極度重視自己剛剛起步的政.治生涯的清白,再加上還有溫文旭幫修風扇卻慘遭誣陷的前車之鑒擺在面前,她生怕這頓飯吃著吃著就遭誰舉報了。
盧一桂以為她在客氣,抓住她的手,連連說她是好孩子,又說她們太懂事了,吃頓飯哪算得了什麼?吃了大家才都高興開心嘛。
直到沈霏強硬地拒絕了幾次,她才意識到她是真不想來,臉色當即有些掛不住了,訕訕道:「你這孩子也忒客氣,都掏大價錢買了豬肉了,你們還不來,這不是不給我們面子嗎?小沈啊,聽我的,別讓你甄婆婆難做,她這人勤儉,一年難得請客一回,你不要拂了她的好心。」
見氣氛略有些緊繃,祝嬰寧出面道:「盧婆婆,不是我們不願意接受您的好意,而是我們身份比較特殊。我們幫助你們,並不是想要獲得你們的回報,只是舉手之勞而已。但我也理解你們的心情,不想辜負你們的好意,這樣吧,您先回去,我去向支書打個報告,如果他同意,我們就去做客,如果他不同意,這事兒就算了,難
得買扇豬肉,該你們自己多吃點才對,尤其該給恆宇補一補壓壓驚。您看怎麼樣?」
一通話下來,盧一桂的臉色緩和了許多,又連連念叨了一番「你們這些小年輕就是太客氣」才離去。
她走後,沈霏感慨道:「隊長,你真會說話,我感覺你天生就是當幹部的材料。」說完發愁道,「可是我真不想去。」
溫文旭剛睡完午覺出來:「去哪裡?」
把事情一說,他也遲疑起來,最終兩個人都齊刷刷看向祝嬰寧,等她做出決定。
「我去問問支書吧。」祝嬰寧換了下鞋子便出門了。
王勝舉也住在村裡,雖然與他們隔得有點遠,一個在南一個在北,不過村裡攏共就那麼點兒地,沒幾分鐘就走到盡頭了。她敲了敲門,得到應允後走進門,看到王勝舉坐在客廳窗邊的書桌下練書法。
「小祝,你過來看看我這字寫得怎麼樣?」王勝舉拎起剛寫完的宣紙,對著陽光欣賞起來,表情很是陶醉。
祝嬰寧說:「我不懂書法,但是您寫的字看起來很大氣,比我寫的好多了。」
「哎,你這孩子說話也是實誠,我要是寫得比你那個小學生方塊字差,我不就白練這麼多年了嗎?」王勝舉笑著挖苦她,又問她過來是有什麼事。
祝嬰寧把事情原原本本複述一遍,向他請教該怎麼做才能既不傷害群眾感情,又足夠穩妥。
王勝舉沉吟道:「你們就去吃吧,這是個融入當地群眾的好機會,別叫他們覺得你們不好相處。融入他們,以後才能更順利地開展工作嘛。不過,也不能空手去,你們打聽下那扇豬肉的價格,吃完飯把豬肉錢還給甄玉花,就說這頓你們請了,你們還要在這住很久,有的是機會讓她請回來。既給了她面子,又不會讓你們自己落人口舌。」
祝嬰寧聽完,覺得有道理,回去跟沈霏他們一說,他們也覺得有道理,於是到了第二天晚上,三個人不僅帶了錢,還買了袋水果過去。
這頓飯就甄玉花、李恆宇和盧一桂以及他們三人,加起來共六人。看到他們過來,甄玉花樂開了花,彷彿彼此之間從來沒有存在過那些芥蒂似的,非常熱情地將他們迎到了自己家餐桌旁。
坐下來以後,溫文旭和沈霏不知道能說什麼,全程努力保持微笑,聽祝嬰寧熟練地和兩個老人寒暄。
李恆宇坐在客廳哇哇叫,口齒不清地喊:「肉!肉!」
甄玉花說:「肉快好了,天天就知道吃肉!」
她從廚房端出了三盤肉,一盤豬腳,一盤蒜苔炒肉,一盤酸菜豬肉燉粉條。
這是出了大功夫,祝嬰寧連忙站起來幫忙。
李恆宇一聞肉香,刺啦一下就從地上蹦了起來,伸手要去盤子里拿肉,被甄玉花用筷子敲了手背,才吱哇亂叫著收回手,嚷嚷道:「肉!肉!」
甄玉花從粉條里挑了塊筒骨給他嘬,這才將他打發走。她招呼祝嬰寧三人:「吃啊,吃,快試試。」盧一桂也幫著說:「哎喲,聞味道可饞死我了,我告訴你們,這是好豬肉,別處吃不到的,趕緊趕緊,都趁熱吃!」
她們二人催他們動筷,祝嬰寧推讓無果,只得先拿筷子夾起塊小炒肉,放在嘴裡緩慢咀嚼起來。
甄玉花又去催沈霏和溫文旭動筷:「你倆也吃。」
「好的……謝謝甄婆婆。」溫文旭第二個拾起筷子,在半空中停頓片刻,最後夾向了豬腳。
滑溜溜的豬腳還沒夾穩,坐在他身邊的祝嬰寧就刷拉站了起來,大聲喊道:「豬肉!」
沈霏&溫文旭:「?」
幾秒後,溫文旭回過神,以為豬肉被人下毒了,祝嬰寧吃出了什麼端倪,在給他們警戒呢,嚇得趕緊將正在夾的那塊豬腳丟回去,手忙腳亂要去搶救祝嬰寧:「隊長!隊長你快吐出來!快!」
甄玉花&盧一桂:「?」
祝嬰寧沒有吐,她瞪著眼睛,用筷子指著那盤豬肉,指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我……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沈霏滿臉茫然。
「我知道這裡有什麼土特產了!」她激動得語無倫次,推了推溫文旭,又端起沈霏的碗,「你們快嘗嘗這些豬肉!」邊說邊給沈霏的碗夾上了幾塊豬肉,又搶過溫文旭的筷子,飛快地給他也夾了幾塊。
夾完見他們反應遲鈍,都沒開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夾起來塞他們嘴裡,「試試。」
沈霏和溫文旭被迫塞了滿滿一嘴豬肉,各自捂著嘴巴咀嚼起來。
豬肉軟爛緊實,嚼起來口感微妙,既沒有軟到失去嚼勁,也沒有硬到費牙齒。最重要的是,在沒有膻味的基礎上,又自帶一股肉質的噴香,嚼得越久,香味越濃。
在溫文旭和沈霏一頭霧水品鑒的時候,祝嬰寧已經開口向甄玉花和盧一桂探聽起來,問她們豬肉是從哪裡來的,附近有哪些村民在養殖。
甄玉花說:「是我小妹一家養的,這種豬肉在我們這不是啥稀奇貨,附近幾個村的人都會養,以前大家都是養來自己吃,吃剩再賣出去,掙點生活費,現在生活好了,自己養豬的人少了,又都是老人小孩,哪有精力折騰?我們村沒人養,隔壁那些村也只剩幾戶在養。」
「那如果讓您養,您知道怎麼養?」
「肯定啊!」
盧一桂也哈哈大笑:「我們以前年輕就靠這個吃飯,咋可能不會?你問問村裡老人,肯定個個都會養啊。」
她掏出隨身本,記下了她們說的隔壁村幾戶還有在養豬的村民的地址,記完以後,又去看沈霏和溫文旭:「我們待會兒吃完就去實地考察一下。」
沈霏領會到她想做什麼,但仍有些疑惑:「隊長……這能行嗎?」
「能!」她用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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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豬肉確實好吃,但是沈霏和溫文旭還是難免對它的獨特性以及發展前景抱有質疑,畢竟在村裡考察了這麼多天,他們就沒見過一樣東西是拿得出手的,以至於已經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印象,覺得這裡窮山惡水,貧窮是必然的命運。
可是祝嬰寧很樂觀,身為隊員,自然不好潑隊長冷水,調查的時候,他們還是悲觀地跟著過去了。
結果越調查越發現——嗯?好像還真有點說法。
首先是豬肉的養殖方式。這裡的豬不是完全圈在豬欄里餵養,而是半野化的豬,白天村民會將它們放到山上,讓它們自行覓食,到了傍晚再關回豬圈裡,給它們加餐。
豬的形態也和他們往常見過的那種白花花肥嘟嘟的家豬略有不同,這裡的豬體型更小,身型更苗條,皮也更黑,卻又沒有黑到黑豬的程度。
隔天白天,他們又去了一趟,跟在村民旁邊,仔細觀察他們養豬的流程。祝嬰寧甚至尾隨那些豬,認真拍照記錄它們吃的食物。她說這些豬吃的東西和她老家的那些豬不同,可能正是品種與覓食結構的差異,導致這裡的豬肉更好吃。
回到家裡,她整理了一下資料,埋頭開始規劃接下來的流程。
「我想出資從村民那買些豬肉樣品,送到省食品檢驗研究院進行營養成分分析。」她說。
溫文旭和沈霏聽得一愣一愣的。
「光憑我們覺得好吃說明不了什麼,因為口味是非常主觀的東西,必須有量化的數據支撐,表明這些豬肉相較於普通的豬肉更富營養價值,後續的一切才有可能順利推進,否則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她解釋道。
「如果檢查報告出來,證明這些豬肉確實存在營銷和推廣的價值,我會提交報告給鄉鎮和縣級政府,申請資金和政策支持,然後聯合周圍幾個村,先在村內試點成立小型養殖合作社,看看集體養殖是否可行。可行的話,後續我們不僅可以邀請農林大學的大學生來這裡進行科研活動,還可以招商引資,吸引正規的廠家或養殖公司來到這裡成立大規模養殖場。」
「養殖場若能開辦成功,不僅可以為這裡的年輕人提供就業崗位,吸引年輕人返鄉,還可以惠利老年人,便於他們入股分紅。」
她思路清晰,既想到了長遠的未來,又對目前的行動有著明確的規劃,溫文旭和沈霏聽得又是一愣接一愣。
此時距離國慶假期不過兩三天,祝嬰寧當即拍板做出決定:「今年國慶我不回去了,我留在這裡。」
早在幾天前,祝知微、周天晴和劉桂芳就先後給她打過電話,問她國慶怎麼安排,有沒有打算去她們那,她當時給的答覆是「再看吧」,現在既然已經做出決定,自然是要告知她們的,免得她們擔心。
祝嬰寧一一給她們打電話說明情況。
劉桂芳聽完有些生氣,說離得這麼近也不知道回家一趟,養她這麼大,居然比男人還不著家。祝知微讓她注意身體,別太勞累了,完事後該放鬆也要適度放鬆。周天晴說相信她的判斷不會有錯,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儘管向她開口,她說
不定有人脈可以給她用。
「本來還想著讓你和睿睿見一面的,你們都多久沒見了?」掛斷電話之前,周天晴苦笑著感慨,「兩個大忙人,不是這個沒空就是那個沒空,好不容易這回國慶他有空了,你又沒空了。哎,可憐我倒成賈寶玉了,寶釵和黛玉輪著來,『早知她來,我就不來了』,對吧?」
祝嬰寧在電話這頭無奈哂笑。
掛斷電話以後,她將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了接下來的工作中,雷厲風行地從隔壁村的村民那買了豬肉寄送到研究院。
回到住宿處已經是夜晚了,祝嬰寧用鑰匙打開家門,驚訝地發現家裡竟然還亮著燈。
她瞪著坐在客廳茶几旁的沈霏和溫文旭:「你們怎麼還沒走?」
今天已經是九月最後一天了,明天就是國慶,據她所知,他們兩人買的都是今天下午的票。
「那個……」溫文旭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說,「隊長,身為隊伍的一員,我覺得留你一個人在這裡努力,我們回家坐享其成,好像不是很好。」
沈霏說:「我八月中旬到九月初本來就請了很長的假,我覺得國慶沒必要再回去了,再回去我良心不安。」
祝嬰寧哭笑不得:「我留在這裡不是為了給你們增添壓力,更不是為了用我自己的行動道德綁架你們,你們沒必要這樣。該休假就休假,養足了精神才能開展後續工作嘛,我都已經想好了國慶後要怎麼狠狠壓榨你們,真的。你們完全不用良心不安,我還擔心你們到時恨上我呢。」
溫文旭就笑了起來:「隊長,你說錯了,你沒給我們增添壓力,你是給了我們動力。」
沈霏點頭道:「我們來到這裡,最初都是抱著做實事的想法來的。隊長,不怕你笑,我跟你直說了吧,其實我姥爺是抗美援朝老兵,我八月那段時間之所以請假,以及之所以能請到假,就是因為他去世了,活了九十多歲,喜喪,國家考慮到軍人的貢獻,才給我批了這麼長時間的假。」
「我選這份職業也是因為我姥爺從小就告訴我做人要心繫人民、坦坦蕩蕩。可是來到這裡以後,說實話,這裡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我受了挺大打擊的,打電話給我媽,我媽說這才是現實,說我之前的理想純粹是學生思維,說學會敷衍和圓滑才是職場之道。我當時特想反駁她,卻想不出任何理由反駁,但是隊長,你讓我有理由反駁了。」
沈霏看著她,鏡片後冷感的眼睛透出一股堅定,「我想告訴她,學生思維不是壞事,就是得有不知天高地厚、以為世間萬物皆在腳下的年輕人存在,這世界才會進步。而我也想成為這樣的年輕人。」
年輕的心熱血滾燙,如燎原的野火,衝動莽撞卻又生機勃勃。
她說完,空氣中沉靜了幾秒,祝嬰寧心中震蕩,剛想說點什麼表達一下自己的觸動,就見溫文旭盯著沈霏,震驚道:「卧槽!什麼?你家居然這麼有背景!」
「……」
氣氛瞬間就沒了——
作者有話說:今晚二合一,十點半沒有更新了。
明天許three能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