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車,祝嬰寧又繞了一段路,步行穿過兩條街,才來到她和章嘉程約好的見面地點。
不是萬達這種連鎖商城,而是本市開的一家購物廣場,只有兩層樓高,勝在寬度夠廣。裡面進駐的商家基本都是本市商家,不是什麼連鎖店,食物方面也比較多當地特色美食。
她約的是購物廣場的正門,提前了半小時到,結果來到正門,才發覺章嘉程已經到了。
她設想過他的樣子——在她粗淺的認知里,在國外留學的人普遍都會打扮得比較偏歐美風,但章嘉程好像哪裡都沒有變,著裝沒變,習慣也沒變,還是穿著本科期間買的夏裝,端端正正站在樹蔭下,既不玩手機,也不東張西望,只是靜靜等待著,清減的眉眼微微下垂,落在路邊的草葉上,就像曾經每次等她下課一起去圖書館一樣。
說心裡一點點感觸都沒有,如一灘死水般毫無波瀾,那不可能。
他們分手的理由並不十惡不赦,保留的體面是對青春年月的緬懷。分別將近一年,好像一切都沒變,又都已經物是人非。
她稍稍調整了一下心緒,才朝他走過去。
章嘉程似有所感般抬了抬頭,在樹蔭下筆直地看向她。
對視以後,他們誰都沒有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激動地上前擁抱,互相道一聲好久不見,或者站在原地淚流滿面。不,現實世界並沒有那麼多激情澎湃。
是祝嬰寧先開口,說:「你來得好早,我們先去吃午飯吧。」
然後章嘉程沖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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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店是祝嬰寧早就預約好的,之前她和沈霏溫文旭他們來吃過兩次,味道不錯,雖然都是些鄉野家常菜,但勝在很有鍋氣,食材也新鮮,採購的都是當地農民自己養的走地雞以及自己種的經過霜凍的白菜,雞肉濃香,白菜鮮甜,因此定價並不算便宜。
店也裝修得不像常見的農家飯館那般隨意,而是和尋常的連鎖飯店一樣有包廂可供選擇。不過他們畢竟只有兩個人,就沒去包廂湊熱鬧,在人頭攢動的餐廳里隨意選了個雙人位入座。
周圍熙熙攘攘,他們找的這個角落倒是安靜,可能因為周圍碰巧是一對情侶和一對閨蜜,沒有吵嚷的小孩子。
點菜的時候還能自如對話,等點完菜,雙方都放下手機和菜單了,尷尬才凸顯出來。
尷尬了好一會兒,章嘉程才主動把手裡拎了一路的袋子遞給她,開口解釋:「小冉的禮物。」
她接過來,笑了笑:「替我謝謝小冉,她有心了……也謝謝你幫我帶過來。」
低頭看袋子,卻發現裡面有兩個包裹,她驚訝地取出其中一個包裹,又提起袋子示意:「小冉準備了兩份嗎?這也太破費了,讓她以後不要這樣了,心意到就好。」
誰知章嘉程搖了搖頭:「還有一份是我的。」
她瞬間收了話音,左手舉著包裹,右手拎著袋子,怔了一會兒,才說:「啊……謝謝,不過你以後也不要這麼破費了。」
都是「不要破費」,可他聽得出她話里不同的意思,對小冉,是覺得她還小,不想讓小孩子為她花那麼多錢,對他,意思卻是另一層面上的明確——因為沒有以後,所以沒必要再破費了。
說完這句話,可能是怕氣氛僵掉,她笑了笑,又主動說:「既然你給我帶了禮物,那今天這頓飯無論如何都得我來請了,等會兒結賬你可千萬別跟我搶。」
一如既往的體貼與溫柔。
章嘉程突然厭煩起自己為什麼這麼了解她,如果不夠了解,就可以順理成章把她的話解讀成對自己的余情,但他沒有辦法這樣自欺欺人,因為她就是這麼善良的人,會把「劃清界限」四個字包裹在柔和的語句里,用禮尚往來消弭掉他送她禮物導致她虧欠的人情。
兩清是她最委婉也最殘忍的拒絕。他們之間甚至不會再有一個他送她生日禮物然後她回給他生日禮物的機會。
飯菜端上來,她主動招呼他吃,還笑吟吟朝他介紹每道菜的特色。
「你還記得戴以澤嗎?他有時不是會半夜發朋友圈說想吃某道中國菜?我覺得你應該也會想念這邊的菜色,這道冷吃牛肉很像我們大學飯堂那道菜,不過做得比大學飯堂好吃。你多夾點試試。」
她說的話幾乎都是從他的角度出發為他考慮的,可她嘴上說得關懷,卻並沒有像以前那樣邊說邊自然而然地順手給他夾菜。
來見她之前,章嘉程認為自己已經調整好了心情,可以成熟且遊刃有餘地面對一切,然而真正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此刻的心情是沒辦法提前調整好的。
分手對他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在過去的兩百多天里,他對這件事並沒有多麼具象的認知。
最初聽到她提分手肯定是傷心的,或許傷心到淚流不止,晚上躺到床上也睡不著,可是接踵而至的新生活並沒有帶給他太多傷春悲秋的機會,他需要勻出更多精力接納新事物、適應新環境,在理智的一次次刻意壓制下,那些傷心很快壓縮成了一絲淡淡的哀愁,僅會在某個孤獨的思念家鄉的瞬間被他連帶著想起。
那些瞬間出現的頻率隨著時間流逝逐次減少,因為他在新學校里認識的人越來越多。
他有新的室友、新的同學、新的導師、新的需要他為之奮鬥的目標、以及新的志同道合的夥伴。
先行離開的人總是無暇感傷。
所以來到國內挽回,他覺得自己依然能抱著在國外時那種適可而止的平靜的心態。
可惜一段感情的結束並不是他以為的那麼簡單。
所謂分手,是對方還坐在你眼前,還是那個人,還是那副笑,好像處處都沒有變,然而所有的細節都變了。
她對他再也不似從前。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期間他幾次想要開口說點什麼,又擔心說完以後影響彼此吃飯的心情,於是都忍住了,假裝看不懂她拒絕的臉色,依然用公筷給她夾菜,若無其事地戴上手套給她剝蝦,即使她說「我最近吃膩海鮮了,你自己吃吧」。
笑意掩蓋尷尬,故作熟捻化解著生疏。
直到一頓飯吃得差不多了,他試圖用上廁所為借口先去前台買單,祝嬰寧才放下筷子,眼神複雜地看著他,說:「……章嘉程,你不用這樣。」
他將要站起的動作卡住,最後慢慢坐了回去。
漫長的沉默就像橫亘在他們中間的冷掉的瓷盤。
不知過去多久,章嘉程才張了張口,輕聲說:「我打算讀完碩士就回國找工作。」
她提起嘴角,露出一個鼓勵且信任的笑:「你在國外讀的大學那麼好,回國找工作肯定是一大優勢。」
「我想聽的不是這個。」他抬眼看向她,明明想著慢慢說,不要逼她太緊,結果一開了這個口,話匣子就收不住了,話趕著話,一骨碌全倒了出來,「我們之間真就一點可能都沒有了嗎?就因為異地?」
他說:「如果你需要我早點回來,我可以想辦法,還是說你現在已經有男朋友了……是嗎?你現在已經有男朋友了?是誰,是許……」
他沒把許思睿的全名說出來是因為看到了祝嬰寧難以置信的眼神。
她眉毛都擰成了疙瘩,鼻尖皺起來,眼看得出在努力剋制自己的驚異和火氣,做了兩個深呼吸,才說:「……你為什麼總是提到許思睿?!他跟我們兩個之間的感情有任何關係嗎?你們大學甚至沒有見過一次面吧?」
章嘉程抿著唇角沒說話。
如此沉默半晌,她的語氣才稍稍柔和下來,帶著一股無奈:「我跟你分手從來都不是因為異地。」
「那是因為什麼?」他音量不大,卻顯得非常執拗,「因為你那時候就不喜歡我了?」
她無可奈何地笑了一聲:「不是。」
說這話時她眼神微微下垂,盯著面前水杯外壁上面凝結的晶瑩剔透的水珠,醞釀了很久,才輕輕開口,像在自言自語:「我和你分手是因為那個時候你逃避了。」
「你要出國明明可以找我商量,我們一起討論以後該怎麼辦,如果你想讓我等你,我也可以等你,我不懼怕等待,也不害怕異地。可是你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解決……你逃避了最關鍵的問題,選擇了無所作為。」
她再次抬起視線時,眼睛裡有了瑩亮的淚意,「我選擇的理想沒有那麼順遂,也沒有那麼容易,未來還有多少風雨,沒人能說得清,我不能要一個無法與我共同面對風雨、習慣性逃避問題的愛人。」
所以她和章嘉程分開了。
所以她直到現在也沒有辦法接受許思睿的追求。
她說完,章嘉程睜大眼睛倚靠在椅背上,雙手依然維持著交握放在膝前的姿勢,整個人一動不動,久久沒有下一步動作。
他想過許多原因,甚至卑鄙地想過她是不是出軌了,又卑微地想過出軌就出軌了,只要最後還能跟他在一起,他好像也不是不能原諒。
可他唯獨沒有想過是這個原因。
沒有背叛,沒有爭吵,不是愛的消退。人和人之間存在無限可能,可是也有些東西看似微小,卻是某個人苦苦堅持的底線,一旦觸犯了,就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
他刻意忽視的、覺得無關緊要的東西,恰恰是她最看重的品質。
一顆永遠坦蕩真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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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嘉程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餐廳坐了多久,甚至連祝嬰寧是什麼時候起身離開的都不知道,真正恢復五感是因為在口腔里嘗到了咸澀的味道,遲來的分手的鈍痛如開刃的刀寸寸割開他的心。
他伸出手,握住掛滿水珠的冰涼的杯子,輕輕笑了一聲。
是嘲笑自己。
也是在嘲笑許思睿。
她說了那麼多話,偏偏最關鍵的一點是錯的。
為什麼他那麼執著於拿許思睿跟自己較勁?
因為他大學期間並不是沒有見過他——
作者有話說:抱歉第二更晚了一點啊啊啊,網路突然卡住了,累死累活才發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