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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有個王子病

第52章 被犧牲的那個

在盛夏午後連走五公里山路,對陳斌這種微胖體格來說不咎於一場酷刑。氣喘吁吁到達祝家村,敲開祝嬰寧家的門,他扶住門框,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就是:「水……水,給我來碗水。」

「啊呀,老師,您怎麼親自來了!」來開門的劉桂芳被他這副即將脫水身亡的模樣唬了一跳,手忙腳亂遞上滿滿一搪瓷碗的山泉水。

陳斌搶過水碗,站在門口,咕嘟咕嘟連灌一肚子水,這才用手背抹了抹嘴巴,擺手嘆道:「噯,劉大姐,我這次來家訪,主要是想說說中考的事。」

「是中考成績出來了嗎?」劉桂芳忙把陳斌讓進家裡。

他跨過門檻,正要踏進去,就見祝大山和老太太並排躺在炕上,屋子裡彌散著一股濃濃的中藥味。

「祝大哥還沒好轉吶?」將要踏進去的腳就這麼頓住了,他轉過頭,壓低聲音詢問劉桂芳。

劉桂芳臉上現出一種麻木的苦惱:「沒呢,一直有在喂中藥,可就是不醒,老師,你別介意,進屋子來坐,不打擾什麼的。來,來,屋裡有風扇。」她拖來落地風扇,將落地風扇對準竹席,又熱情地招呼陳斌坐在竹席上。

陳斌這才脫了鞋,盤腿坐下,從褲兜里摸出皺巴巴的一頁紙遞給劉桂芳:「這是你家兩個孩子的成績,哦,對了,怎麼沒看到他們倆?」

「祥兒去餵豬了,寧寧在鎮上給餐館打暑假工。」劉桂芳捏著成績單,窘迫地笑道,「我們家這情況您也看到了,爹成了廢人,孩子們不勤快點沒辦法,連日子都過不下去。」說完搓開手裡的紙張,把紙拿遠了,眯眼看了半天,說,「老師,我眼睛不成,也不大識字,您就直接告訴我我們家吉祥考了幾分吧。」

陳斌把祝吉祥和祝嬰寧的成績都說了,劉桂芳連連點頭:「照這意思,我們家吉祥能上縣一中了?」

「能,當然能。」他推了推鼻樑上滑膩的鏡片。

這時恰好有隻蒼蠅停在竹席上,在上面交替搓著前腿和後腿,陳斌盯著看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啟口,「嬰寧也能,她考了我們學校第一,上縣一中輕輕鬆鬆。」

「唉——老師!」劉桂芳聞言,趕緊揮了揮手,一改方才恭順的態度,略顯不悅地說,「這件事您之前就說過了,我還是那個態度,不成,真的不成。」

「現在國家都有助學金,我會盡量幫忙申請,嬰寧讀高中真的要不了幾個錢……」

「不是這個問題,老師,您不懂啊!」劉桂芳指著炕上昏迷的祝大山,「他們阿爸是個什麼情形您也都看到了,這一年來,為了給他續命,我們家那點積蓄全都見底了,再不勻出個孩子去打工,我們全家都得喝西北風。我得在家裡照顧我們家這口子和他老娘,我是騰不出手。家裡兩個孩子,要麼全都出去打工,要麼只能一個去打工一個去讀書,靠打工的那個供著讀書的那個,這件事我們家也是商量過的,我們家寧寧懂事,自個答應了去外頭打工,老師,您就別再來動搖她的心思,別再來讓我們為難了!」

陳斌急得抓耳撓腮:「劉大姐,我不是想讓你們為難,我只是打心眼裡覺得嬰寧就這麼放棄讀書實在可惜,她成績這麼好,要是堅持讀下去,將來飽管大有出息……」

「別,別!老師,您別這樣。我不知道她有多大出息,只希望我們家能平平淡淡把日子過好。」劉桂芳把成績單塞回他手裡,站起來,做出趕客的姿態,「您大熱天專程來給我們通知成績,我感謝您,但別的事咱就別多說了,好嗎?」

陳斌架不住劉桂芳這副送客的姿態,只好從竹席上站起來,往外走了幾步,一步一回頭,不死心地說:「劉大姐,我還是希望你別那麼早下結論,我再去給村支書那你們爭取爭取,也許能爭取到國家的貸款,供你們度過難關呢,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是不是?欸欸,劉大姐……!」

他話說到一半,劉桂芳忽然推著他的背,強硬地把他往外「送」,陳斌哪是劉桂芳這種做慣莊稼活的人的對手,踉踉蹌蹌被她「送」到門外,後半段話還沒來得及出口,祝嬰寧家的門就在他眼前甩上了,害他吃了一鼻子灰。

陳斌只好挾著那張皺巴巴的成績單,唉聲嘆氣地往村子外去了。

**

教職工宿舍里照樣只有風扇沒有空調,陳斌

跋涉回了學校,一屁股坐在自己宿舍的地上,開了風扇對著自己的臉狂吹,路過的女老師瞧見了,笑道:「陳老師,你這樣會著涼的。」

陳斌愁得臉都皺成了苦瓜,瞄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女老師會意:「談得不順利?我就說她媽媽那副態度,不可能談出什麼結果的。」

「唉,我覺得還是得申請個貸款,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

「得了吧,陳老師,你就別掉書袋了,連我們的工資都拖欠了三個月沒發,還貸款?誰貸給我們啊?」女老師蹙眉道,「我昨兒還聽隔壁的黃老師說,他打算拿到工資就辭職不幹了呢。」

「啊?不能吧?」

「哪不能啊,現在校長正在他屋裡找他談話呢。」女老師嘆氣道,「陳老師,有些事真不是努力了就能改變的,嬰寧不能繼續讀書,我也感到可惜,可你打算拿什麼法子去勸她媽媽?」

陳斌一時也說不上來,只能含糊道:「都說事不過三,也就是事情總得試上三次才知道結果,我打算過幾天再去一趟,要還不行,我再放棄吧。」

女老師只好搖著頭,唏噓地離開了。

**

「啥呀,你爸……不對,許正康打算資助之前和你交換過的那個鄉巴佬?」

孫明遠正和許思睿窩在一家撞球館牆角的沙發上,吹著空調,手裡拿著罐冰凍過的菠蘿啤,聞言嘎嘎笑了兩聲,「這腦洞牛逼啊,也算無所不用其極了。」

許思睿臉色極差地蜷縮在角落裡,將指間抽得只剩短短一截的香煙捻滅在菠蘿啤的瓶罐上,一言不發。

孫明遠看向他,有點納悶地撓了撓頭:「不過,你為啥這麼生氣?他愛作妖就讓他去唄,那綜藝都播完快一年了,熱度早過了,晾他也折騰不出什麼水花,估計後頭看沒效果又會把人送回去了,對你沒啥影響啊。」

許思睿深深吸了一口氣,臉色黑沉:「沒影響?我們家公司出了那麼大事兒,現在又轉頭去資助山區小孩,有點腦子的都能看出許正康這傻吊想藉此炒作,他不要臉我還要臉。」

「也是,是挺那什麼的。」孫明遠苦笑著聳了聳肩,深知許思睿對面子有著異乎尋常的執著,尤其是他們家出事以後,「那……他要真打算資助,你打算咋辦?」

「把家砸了。」

「啊?你不是說你們家剛被許正康砸過嗎?」

「有影響?」許思睿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沒……您高興就好。」他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心裡卻默默想著許正康和許思睿真不愧是父子倆。不過這話可萬萬不能被許思睿聽見,不然他能被他活活抽筋剝皮。

在撞球館渾渾噩噩鬼魂到晚上九點多,王曉倩打來電話催孫明遠回家,孫明遠接聽完,對許思睿說:「許哥,我媽催了,我得回去了。」

「回吧,我也走了。」許思睿把杆子歸位,揉了揉僵麻的脖頸和臉頰。

要是有別的選擇,他才不想回到家裡和許正康面對面,他現在一看到許正康的臉就想吐。但已經叨擾了孫明遠父母那麼長時間,許思睿就是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繼續在他們家當米蟲,他低頭按亮手機,劃拉著通訊錄,默默尋思著要不要再找幾個別的哥們借宿。

他朋友很多,但知心朋友很少,就那麼三四個,一個手掌都數得過來。許思睿不想讓任何非知心好友得知他處境艱難,就算是知心好友,想到要把自己的困境向那麼多人轉述,他依然覺得糟心不已。糾結了一會兒,他最終還是把手機熄滅了,揣在兜里慢吞吞朝家裡走去。

許正康已經在家了,正在書房裡和不知道誰打電話,許思睿在玄關處換完拖鞋,本想直接回自己房間,卻見許正康喜氣洋洋走出來,毫無眼力見地對他說:「我打聽過了,那個叫祝吉祥的家裡很困難,窮到快念不了書了,我現在資助他剛剛好。」

「……你有完沒完?」

許思睿噁心得不行,怒火自他肺部開始灼燒,燒得他很想隨手砸點什麼東西,但動手之前暫時還有個困惑,這個困惑稍微阻礙了他的怒火,讓他沒有第一時間動手——許正康說,祝嬰寧家很窮……?

開什麼玩笑,他走之前不都留了個手錶給他們嗎,難道劉桂芳把手錶私吞了?

這個短暫的困惑造成了短暫的沉默,在沉默的當口,許正康繼續說:「聽說他爸在外頭打工時出了意外,成了植物人,工地沒有賠償,醫藥費全是他們家自己掏的,現在家裡一個勞動力都沒有。許思睿,我知道你看我不爽,覺得你爸這輩子活該這樣了,但我告訴你,我還沒完!你瞧,連老天都站在我這邊!」

許思睿覺得許正康這番像是作戰宣言的話完全屬於魔怔了,是困獸走投無路的無能嘶吼,但他話里零星透露出來的幾個片段還是讓他怔了怔。

植物人?醫藥費?

哈……

他本來以為給了那個手錶,祝嬰寧家再不濟,也能供兩個小孩原原本本念完大學,現在想來,真是可笑,「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個先來」,這句話不僅適用於他家,也適用於她家么?

許思睿想著想著便冷笑起來。

他覺得沒勁透了,一切都沒勁透了。

「你笑什麼?」許正康雙目圓睜,於幾步開外怒視著許思睿,如同一隻被燎了鬍鬚的敏感的老虎,「你覺得很好笑?許思睿,別忘了你有今天都是靠誰!」

許思睿不屑地扯著嘴角:「我有今天都是靠我媽,和你有個蛋的關係。」

「許思睿!」

許正康怒得幾乎要犯高血壓,伸手扶住牆壁,隔著幾米指著許思睿的鼻子,大喘氣道,「行,我現在先不跟你這孽畜計較,但我告訴你,就算你不同意,這事兒我還是要辦!」

「行啊,那我也告訴你,就算你堅持要辦,這事兒我也不同意。」他扯著嘴角陰狠地笑了笑,把腳上拖鞋踢掉,隨意趿拉上球鞋,伸手拽過玄關柜子上的雨傘就朝外走。

這架勢看起來像是要找誰拚命,許正康擰起眉,喝道:「你去哪?!」

許思睿已經走到了外頭走廊上,聞言不僅沒回頭,也沒答話。

「奶奶的……」許正康氣得不行,又怕他真的干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好也趕緊換上鞋,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

**

陳斌奉行著事不過三的原則,在幾天後又找上了祝嬰寧。

這次他沒去祝嬰寧家,而是直接去了她打工的餐館。

是家大排檔,他到那裡的時候恰逢午餐過後——下午兩三點,祝嬰寧正坐在後廚的凳子上賣力洗碗,看到他來,她驚喜地瞪大眼睛,嘴角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陳老師!」她在身上髒兮兮的圍兜上揩了揩手,本想站起來迎接他,轉眸看到水桶里堆積著的沒洗完的碗,起到一半的屁股又硬生生定住了,朝他尷尬笑笑,坐回去道,「老師,我這的碗還剩很多,你介意我邊洗邊跟你說話么?」

「哦,沒事沒事,你坐著吧。」陳斌跟大排檔老闆打過招呼,自己也拖了個小板凳,在祝嬰寧身邊坐下來,看著她麻利搓碗的動作,問,「這活幹得還習慣嗎?」

「挺習慣的。」她說,「老闆也很好,沒有剋扣過工錢。」

「哦……」陳斌就有點不知道說什麼了。

兩人相繼陷入沉默,只有祝嬰寧沖碗和放碗的聲音乒乒乓乓響著。

不知過了多久,祝嬰寧才沒話找話道:「陳

老師,你之前借我那本《紅與黑》,我已經看完了,就放在那邊那個架子上,喏。」她努了努嘴,示意了書的方向,笑道,「我本來還擔心沒空還給你,沒想到你會來,這下好了,你走的時候可以把那本書一起帶走。」

「哦……」陳斌訥訥的。

他明明是個語文老師,此刻卻像是喪失了所有語言能力,不知該說什麼才能表達心情。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他才開口,選了最直白最無趣的方式,問:「真的不打算讀書了嗎?」

問完這句話,他把視線投到了祝嬰寧洗碗的手上,毫無思緒且漫無邊際地發起了呆。

午後蟬鳴喧囂,她搓碗的動作像是頓了一瞬,又彷彿只是他的錯覺,沒過一會兒,嘩啦啦的水聲復又響起,將蟬鳴蓋住,將盛夏蓋住,將七月澄澈的藍天蓋住。她的手浸泡在泡沫里,如泡沫一般分解,消散,化成永恆的虛無。

很久以後——也可能僅僅只過了幾秒,她才仰起頭,彎起眉眼,微笑著,輕聲說:「嗯,不讀了。」話語中沒有他預想的多餘的感傷,唯有輕飄飄的平淡。

他試圖從她的笑容里分辨出強顏歡笑的成分,哪怕只有兩三分也好。他試圖在她的眼神里尋找出矯飾的證據,以此證明這個決定出於逼迫,而非她的本意。他試圖……

他還試圖幹什麼呢?

他最好的學生已經決定離開校園。

陳斌恍然驚覺自己這個探尋的舉動有多殘忍,無異於追問瘸腿的人為什麼不上操場跑步,耳聾的人為什麼不再奏響小提琴,失明的人為什麼選用錯誤的顏料。他別開視線,長久凝視地板,不敢再看她澄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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