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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有個王子病

第15章 兩年後的債

「我找到你的衣服了……」

祝嬰寧的話還沒說完,許思睿就打斷道:「找到就好,你說得對,估計不小心被誰拿錯了。」

他不想將這件事擴大化,不想弄得所有人都難做,只想趕緊翻篇。若要深論起來,他前兩天晚上也偷吃過祝嬰寧家幾個饅頭,一偷抵一偷,大家一起裝傻,體面點把這件事揭過去,在他看來就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了。

許思睿認為自己給的這個台階非常好,只要不是不識好歹的人,都可以順坡下。

然而——

祝嬰寧顯然擁有不同的想法。

他話才說完,她就義正言辭反駁道:「不對,你的羽絨服是被我阿媽偷去藏起來了。」

許思睿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他回過頭瞪著罪魁禍首,不明白這人的情商是怎麼長的,他都已經表露出不想追究的意圖了,她為什麼還要主動承認?

祝嬰寧板著臉,心情看起來很沉重,她朝後瞥了劉桂芳一眼,繼續說:「我要向你道歉,你說羽絨服被偷了,我第一反應是你在胡扯,對不起。」

許思睿沒料到她會道歉,嚇了一跳:「呃,不至於……」

這件事在他看來沒那麼嚴重,她如此嚴肅的態度反而弄得他渾身不自在,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二戰結束清算戰俘的錯覺。

而這還不算完。

祝嬰寧朝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的劉桂芳,恨鐵不成鋼道:「我已經教育過我阿媽了,她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啊?」

還沒等許思睿反應過來,劉桂芳便捏著衣角,垂下頭,彎著腰,低聲下氣地說:「不好意思啊思睿,是阿姨做得不厚道,阿姨對不起你……」

許思睿活了十多年,還是第一次面對大人的道歉。

許正康愛面子,別說對他了,就是對長輩,也從來不曾放下過身段,而周天瀾性子雖軟,卻愛渾水摸魚,做錯事以後習慣打哈哈掩飾過去。成年人的歉意有如皇帝的新衣,非說自己穿在身上,然而誰都看不到。

劉桂芳的道歉不見得是真心悔改,卻還是帶給許思睿極大的震撼。他如坐針氈,不明白事態怎麼會朝這麼光明正義的方向演變,嘴巴打開又閉上,閉上又打開,幾經掙扎後,才磕巴道:「沒事兒……真不至於,真的。你……您不用跟我道歉。」

「錯了就是錯了,錯了就要道歉!」

祝嬰寧在旁邊大聲插了句嘴,語調嚴厲,劉桂芳聽完就像霜打的茄子般耷拉下腦袋,雙手十指交叉,無措地絞來絞去,嘴裡一徑兒喃喃說著對不起。

這詭異的畫面讓許思睿手足無措,見劉桂芳說起來大有沒完沒了的架勢,害怕她一直說下去,他只好試探著回了句沒關係。

劉桂芳的道歉這才像收到指令般停止。

祝嬰寧越過她上前一步,將手裡羽絨服展開,表情由恨鐵不成鋼慢慢轉為不安:「許思睿,還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

許思睿抬眸看著她。

她抿了抿唇角,盯著自己的鞋尖,嗓門一點一點弱了下去:「我阿媽把羽絨服放到了村頭萍姨家,剛剛我們去取回衣服時,發現她家小孩瞞著她把羽絨服翻出來玩了,然後……」她抖開羽絨服,指著上面一道手指長的刀痕和刀痕里露出來的鵝絨,聲音細若蚊蚋,「這件衣服現在成這樣了。」

許思睿在意的本來就不是羽絨服本身,剛想說沒事,面前祝嬰寧便提高音量,緊接著補了一句:「不過,你放心!我會負責的。」

「……啊?」

「你告訴我這件衣服多少錢,我賠給你。」

聞言他實在沒忍住,笑了一聲:「你賠給我?你知道這衣服多少錢嗎?」

「不知道。」她如實說,「但不管多少錢我都會賠的。」

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許思睿剛想報個原價嚇退她,餘光便瞧見了劉桂芳的動作。她站在祝嬰寧身後,手指不斷拉拽祝嬰寧的衣擺,睫毛瘋狂顫抖,嘴唇順時針逆時針蠕動,像一條深陷蛛網的蠕蟲,幾番欲言又止,顯然非常不贊成女兒的舉措。但被她隱蔽阻止的當事人卻頭也沒回,依然直勾勾盯著他,一雙眼睛黑白分明,誠懇且耐心地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舌頭莫名在口腔里打了個絆,說出口的數字硬生生少了兩個零:「這件衣服要……三百塊。」

三百塊,折中的結果,普通的羽絨服不都這價位么?

然而說出口的那一瞬間,劉桂芳活像聽到了鬼子進村,臉色刷白,下巴往下一掉,嘴巴張得像能塞進一個燈泡,就差翻個白眼直接暈過去了。祝嬰寧的身子也晃了晃,但她很快站穩了,調整好僵硬的面部肌肉,說:「我知道了,我會賠你的,就是需要一些時間。」

許思睿沒想到三百塊都能讓她們這麼驚愕,他原本就沒打算讓她們賠,看到她倆的反應,更加明確了這個決心:「……不用,誰要你們賠了。」

「我會賠的。」

「說了不用!」他怕祝嬰寧又犯犟,隨口扯道,「我帶回家讓人縫縫就行了。」

劉桂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出聲附和他:「有道理,有道理!破了條口子,縫起來不就好了嗎?思睿,你把衣服交給我,阿姨來給你縫,阿姨針法可好了!」

「呃,不用……」

這邊許思睿正在和劉桂芳掰扯,那邊祝嬰寧忽然沉下臉,說:「該是怎樣就是怎樣,我說了會賠,就一定會賠的。」

「……靠。」許思睿不明白她為什麼非要打腫臉充胖子,明明家裡有幾斤幾兩,明眼人都瞧得出來,他都已經不計較了,她為什麼就是不肯就坡下驢接受他的好意?

「你們家傢具賣了都湊不齊三百吧?」他一生氣就口不擇言起來。

祝嬰寧沒說什麼,繞過他來到書桌前,撕出一張紙,在上面刷刷寫起字。

「你幹嘛?」他擰眉看過去。

她寫得很快,兩三下劃拉完,把紙張鄭重其事交給他。許思睿接過來一看,竟然是一張欠條,上面明確寫明了還款金額和還款期限,還挺像那麼一回事,就是這還款期限吧……

他眼角抽了抽。

2012年1月1日?

就這麼三百塊,她居然打算用兩年來還。

許思睿深感語塞,他想吐槽點什麼,比如「你是小學生嗎,居然還立字據」,比如「兩年以後欠的利息都比本金大了吧」,再比如「兩年後你還找得著我么」,可接觸到祝嬰寧認真的眼神,又覺得有些說不出口。

「你收好。」她說,「如果你還不放心,我可以去找攝影師,讓他們來錄像,有錄像為證,我一定會還……」

「欸欸——」許思睿趕緊拽住她,生怕她真為了這點小事興師動眾把劇組找過來,「行了行了,我真是怕了你了……我收著還不行么?」

他這麼說完,祝嬰寧才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

而許思睿想的是另外一回事,他覺得兩年後他和祝嬰寧肯定已經天各一方了,到時誰也找不到誰,欠條自然會失去效力。既然結果一樣,都能達成他的意願,那現在暫時鬆口穩住她倒也無妨。

**

經歷了羽絨服的風波,也許是出於心虛,接下來的周末,許思睿頭疼地發現劉桂芳對待他的態度比之前更窩囊了。

她不允許他干任何農活——雖然他本來也沒打算干——且不允許他干任何家務,連把燒開的洗澡水提進鐵棚,把牙刷擠上牙膏,把睡覺的被子提前鋪開這類小事都要搶著替他做。許思睿雖然習慣被人伺候,卻也不是這種一點空間都不給他留的伺候法,沒多久他就感到厭煩了,凶了她幾句,結果劉桂芳誤將他的凶解讀為還沒原諒她,於是越發賣力,吃飯時甚至把整盤肉都端到了他面前。

山裡資源匱乏,臘肉由於好保存,儲量比新鮮肉多。他來到這以後就一直吃不慣重油鹽的臘肉,看到劉桂芳把一整盤臘肉推到他面前,他只覺得兩眼發黑,說了不需要,她卻油鹽不進,執拗地對他說:「你吃,你吃!你這孩子,千萬別跟阿姨客氣。」並且作勢要將臘肉扒拉到他碗里。

晚上睡覺前,劉桂芳甚至還把三八線往祝嬰寧那邊撥了撥,給他留出更大的空間,討好道:「你是男孩子,體格大,我讓寧寧給你讓多點位置。」

「……」

許思睿煩得不行,心想還好祝嬰寧不是這種卑躬屈膝的德性,不然他得被這對母女煩死。

但他很快就為這個想法後悔了。

因為祝嬰寧雖然不卑躬屈膝,卻有一項更大的毛病——愛管閑事。

周日晚上,當他洗漱完,剛要躺進被窩裡時,祝嬰寧忽然叫住他:「許思睿,我們來排練一下吧。」

「?」

他一頭霧水,完全聽不懂她的話,「排練什麼?」

「升旗啊。」祝嬰寧理所當然道,「你不是答應了要做升旗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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