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嬰寧心一沉,回頭與沈霏和溫文旭對視,在他們眼底看到
了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凝重。
經過一年多的相處,他們三人在工作上已經很有默契了。溫文旭立刻起身去找外出的風衣,沈霏去翻口罩,祝嬰寧則微微俯低身子,仔細詢問站在他們門口的小孩:「你爺爺呢?他讓你自己一個人出來找我們嗎?」
「爺爺今天中午跟奶奶吵架了,因為中午奶奶做了我愛吃的糖醋豬蹄,沒做他愛吃的黃豆燉豬蹄。他現在在我小爺爺家喝酒。」
「你奶奶是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都有哪些癥狀?」
小孩費勁地回想著,結結巴巴道:「她……應該是昨晚就不舒服了,說上火嗓子疼,沖了菊花茶喝,但今早起來還是疼。下午她說自己要午睡,讓我別去鬧她,我就去我舅家找我表哥玩了。剛才回家看到她人躺在床上喘氣,一會兒說熱,一會兒說冷,還說自己渾身酸痛,沒力氣站起來……她就讓我過來找你。」
祝嬰寧點頭表示知道了,快速在心裡過了一遍情況,對溫文旭說:「你帶上車鑰匙去找支書,你們男人比較有勁,先把盧婆婆背上車送去醫院,我和沈霏留下來做簡單消殺和密接人員的隔離。檢查結果出來之前還不一定能確定是新冠,不是最好,如果是,到時還得上報情況,讓醫院派人過來進行深度消殺。」
又看向沈霏,「我先去盧婆婆那兒看看情況,你去找她丈夫,找到人以後務必把他帶到盧婆婆家來,先別讓他接觸其他人了。」
溫文旭和沈霏先後應了聲「好」。溫文旭把她們的外套遞過來,沈霏也翻出了幾個醫用口罩和一大瓶酒精。
戴完口罩,眼見還有剩餘,祝嬰寧索性給前來求助的孩子也戴上了口罩,隨手揣過掛在門邊的應急葯,讓溫文旭和沈霏隨時與她保持聯絡,接著便領著小孩往他家的方向去了。
盧一桂躺在卧室床上,還殘存模糊的意識,看到她來,勉強支起身子,聲音嘶啞地說:「小祝,你看,咳咳,咳咳咳——這大過年的,我……」
祝嬰寧趕緊抬手制止了她繼續說,先用她家現有的溫度計給她量了體溫,39.5℃,已經算高燒了,摁出退燒藥,又兌了杯溫水,扶著她的頭喂她吃下藥,才徐徐問:「盧婆婆,您這幾天有接觸什麼村外的人嗎?有沒有去鎮上?」
盧一桂雖病著,卻也不傻,一聽她這麼說,面色瞬間緊張起來,連原本萎靡不振的嗓門都因激動大了幾分:「小祝啊,你的意思是我感染了那個什麼……心、心……新冠?可我這幾天沒去鎮上啊!咳咳,咳咳咳——倒是我們家那個死老頭子,讓他不要買煙不要買煙,還偏跑去鎮上買煙,咳咳……我估計他不止買煙,還找他那幾個垃圾朋友搓麻將或者打牌去了,個死糟老頭子……小祝啊,我不能是新冠吧?如果是,我家老頭子咋沒癥狀呢?」
每個人潛伏期不一樣,抵抗力也不一樣,祝嬰寧雖然知道這個道理,卻不能直接這麼說,怕引起盧一桂恐懼,只能安撫她道:「支書待會兒過來帶您去醫院看看,是不是新冠得醫生檢查了才知道,還不一定是呢。」
她們說話的時候,王勝舉已經帶著人手匆匆忙忙趕到了,人還沒走進來,聲音先遞進來:「走走走!先去醫院!」
盧一桂被他們手忙腳亂地扶到了一個壯小伙背上,她沒見過這架勢,見狀越發驚恐了,瞥見傻站在一旁的小孫子,急得不由高聲叫喚:「哎唷!那我孫子咋辦?我孫子……噯……我孫……」
祝嬰寧只好大聲道:「您別擔心!我會照顧他的。」
直到被人背出去了,盧一桂都還在交代:「你得照顧好他……咳咳,小祝,你照顧好他欸!」
等她遠去,祝嬰寧問小孩有沒有吃晚飯,他搖頭說沒有。
「那你去客廳那裡坐著等我,我忙完了給你下點麵條吃。」
交代完,她便馬不停蹄地用酒精給盧一桂待過的地方以及用過的器具做起消毒。
噴了還沒幾分鐘,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道方言味極重的聲音:「噯,什麼味兒?!你們把我好好的家弄成啥樣了!」
是沈霏帶著盧一桂的丈夫回來了。
他佝僂著背走進門,先左顧右盼地看了一圈,沒見到盧一桂,不悅地嚷嚷:「我老婆子呢?!」一腦門官司,身上也酒味沖鼻,顯然喝酒喝得興起,酒意正盛,被沈霏強行叫回來,攢了一肚子火氣沒地泄呢。
「支書帶她去醫院了,她人不舒服,發燒,喉嚨痛,得檢查一下看是不是新冠。」祝嬰寧說。
「好好的去什麼醫院,就一點小病小痛,哪有人大年三十還去醫院的?也不嫌晦氣!那醫院有開嗎?」他手背在身後,如老年雄獅巡視自己的領地,在屋子裡踱步來踱步去,語帶不滿地指點完江山,一屁股墩在沙發上,摸出打火機作勢要點煙。
祝嬰寧趕忙制止他,說剛噴完酒精,屋子裡酒精濃度很高,不能點明火。
給老人——尤其是固執的老頭解釋這些事並不容易,祝嬰寧說得險些要缺氧,最後甚至還上了手去奪,才制止了他的作死行為。
老頭子坐在沙發上罵罵咧咧,把她們罵得那叫個狗血淋頭,沈霏聽得反骨都要犯了,特別佩服祝嬰寧能面無表情聽著,末了還沒事人一樣問他這幾天都去過哪裡。
「咋了?我去趟鎮上都不行啊?啊?!」老頭抽不了煙,脾氣更壞了,手夾著煙屁股,在半空中比劃來比划去,「我是犯人啊?我犯了什麼罪你們要把我關起來?啊?!」
「不是你犯了什麼罪,而是你存在感染新冠病毒的可能,這個病必須引起重視,有基礎疾病的老人感染了,是有可能出現生命危險的。我需要了解你都去過哪裡、接觸過誰。」
「你別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你還咒我老婆子有生命危險,她壯得跟頭牛似的,鬼扯!」
老頭罵完她們,消停不了幾秒就往廚房去了,揭開鍋一看,發現沒煮飯,頓時又抱怨連天,埋怨盧一桂走之前也不曉得把年夜飯做好。
沈霏忍無可忍,輕聲嘀咕道:「有手有腳,自己不會做?」
也不知是耳背還是怎麼,老頭沒對這句話做出反應,只是再次背起雙手,嘟嘟囔囔地要往門外走。
「你去哪?」祝嬰寧問。
「家裡沒飯吃,我總得去別人家找飯吃吧?」他伸手拉開門。
「不行,你們得先在家待著,等檢查結果出來了,我才好
判斷能不能讓你出去。」祝嬰寧說。
老頭仍是將腳往門外邁。
她猛一拍桌子,大聲喝道:「我讓你在家待著!沒聽到?!」
茶几很厚,是木做的,穩穩噹噹地杵在桌面上,可饒是如此,還是被她拍得發出一聲沉悶巨響,宛如驚雷落地,上面的茶杯也跟著噼啪搖晃。
老頭驚愕地回過頭,停頓半晌,默默將腳收了回來。
得,消停了。
沈霏驚得目瞪口呆。她一直以為祝嬰寧的方針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沒想到還有一條最終殺手鐧——訴之以武。
該說不說……
還挺好用。
她在心裡默默給她豎了豎大拇指。
**
這頓晚飯最終是祝嬰寧下廚做的,主要是答應了盧一桂照顧好她的孫子,而且她自己也不忍心看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八歲孩子挨餓。
麵條里敲了兩顆蛋,祝嬰寧全都撈起來給小孩了,也沒給老頭盛,最終是他自個窩窩囊囊地走去廚房給自己盛的,嘴裡低聲嘟囔著說等年過了要到鎮上投訴她們。
祝嬰寧全當耳旁風,理都沒理,只交代小孩去自己的卧室摘了口罩關上門吃。
而老頭的氣持續到下半夜也消了,當然,不可能是因為自身覺悟,而是因為醫院那邊來了消息,說盧一桂的病情惡化得極快,已經出現了濕羅音,現在正在重症監護室里。
「核酸檢測結果呢?」祝嬰寧皺著眉頭問手機另一邊的溫文旭。
他說:「陽性。」
**
後來回想那段時光,祝嬰寧發覺自己喪失了與之有關的大部分記憶,可能是因為太累了,人在極端疲倦的情況下會自動為大腦減負。
得知盧一桂的核酸檢測結果為陽性後,她和沈霏向盧一桂丈夫詳細問出了他、盧一桂及他們孫子近幾日的行動路徑以及所有與他們有過無防護接觸的人,把情況上報給鄉鎮疫情防控指揮部。當天晚上,上頭就派了大白過來做深度消殺,原本說好盧一桂的丈夫和孫子直接居家隔離,各自住在自己的房間減少接觸,由祝嬰寧她們負責看護和送餐,然而僅僅過了一天,盧一桂的丈夫也發病了,情況比盧一桂本人還要嚴重。
一家子只剩下一個小孩,上面商量了一下,打算將小孩接到縣上做集中隔離。
傳播路徑也查出來了,是他們本縣有個從武漢回來的農民工,在鄉鎮棋牌室打牌,由他傳染了盧一桂丈夫,而盧一桂丈夫又傳染了盧一桂。
現在密接和密接的密接人員眾多,據說縣上專門空出了一棟學校教學樓用來做隔離。
祝嬰寧託人打聽了具體情況,得知縣上人手緊缺,隔離樓的三餐送得極不準時,有時還會變成兩餐甚至一餐。她想了想,還是打了報告申請將小孩留在他自己家隔離,由她負責照料。免得小孩子免疫力低下,去到那裡沒病也折騰出病來。
這個決定不可謂不責任重大。王勝舉讓她想清楚,她說自己能擔責。
「不是能不能擔責的問題。」
王勝舉揉著額心直嘆氣,用食指重重敲擊著桌面,「你想——他們家已經出了兩個病人,這個小孩十有八九也在潛伏期,爆發出來只是遲早的事。雖然說每次送餐你都有做好防護措施,但萬一呢?醫院的醫生護士難道沒做好防護?還不是有人倒下了?我知道你年輕,你身體好,這個病對你這種年輕人來說不算什麼,可你要是病了,少不得七八天沒法做事,我們村幹部本來就人手不足,倒下一個人,對村裡的村民來說都是巨大的損失。」
「我不會倒下。」她說。
王勝舉雞同鴨講,拗不過她的執拗勁兒,只能煩躁地擺擺手,任由她去了。
每次送餐,祝嬰寧都很注意做好防護和消毒。除了送餐,她還有數不清的事要做,首先是隔離的房子需要定期消毒,二是村裡人心惶惶,除了安撫人心,他們還得加強巡檢,囑咐大家戴好口罩,取締集體活動。還有年前沒處理完的那些豬,什麼時候開工?開工後如何兼顧防疫與工作?未來的物流以及銷售會不會受到影響?如何在年後復工前做好預案?這些都是問題。
有些人膽子小,聽說盧一桂的丈夫已經白肺了,死期將近,嚇得連出門買菜都不敢,這種風氣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各家都如驚弓之鳥。王勝舉與祝嬰寧他們開會商量了一下,決定由他們村委負責統一採購食材和日用品,減少村民與外部人員的接觸,這樣既是對外面的人負責,也是對村民負責。
這事兒聽起來簡單,但他們的工作量卻因此翻了一倍,祝嬰寧自己堪堪能扛住,溫文旭有健身的習慣,也還行,最令她擔心的就是沈霏了,每晚回宿舍她都會盡量熬些補湯給沈霏喝。
沈霏一開始還覺得這樣有些小題大做,不必對她進行特殊關照,結果八天後,她果然成了第一個累倒的人。
不幸中的萬幸,不是新冠,只是累到低血壓了。
她休息了一天,接著便不顧祝嬰寧和溫文旭的阻攔,又爬起來繼續幫忙。
14天的隔離期結束,他們總算迎來了這段時間唯一勉強能算是好消息的消息——小孩沒有發病,14天隔離期結束,他的核酸檢測結果仍是陰性,村裡其他密接也沒有出現問題。
也有壞消息——盧一桂和她的丈夫依然沒有脫離重症監護室,甚至被轉到了省會的醫院。
縣上的傳播鏈也不容樂觀,那位武漢來的農民工不僅傳染了盧一桂和她的丈夫,還傳染了另外兩個人,而這兩個人各自又有各自的接觸鏈。一旦出現了第一位患者,一切都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越來越脫離掌控。
縣上人手依然極度緊缺。
祝嬰寧考慮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對王勝舉打報告,說她想去縣上幫忙。
王勝舉手扶著額頭緩了半天才緩過來,苦口婆心地勸她三思:「嬰寧啊,我說句自私的話,既然上頭還沒下達硬性指標要我們過去幫忙,說明他們還應付得過來,既然這樣,你又何必主動往最危險的地方湊呢……」
她知道王勝舉說這番話是為她好,職場上能為了一個同事說到這個份上實屬不易,但她有自己的堅持。
「開工的方案我都交給溫文旭了,他能負責養殖場的事。」她說,「支書,村裡現在基本穩定下來了,多我一個少我一個區別不大,可縣上不一樣,多我一個,也許真的會多一分希望。」
王勝舉沉默無言。
最後他還是閉眼擺了擺手。
於是祝嬰寧又連夜收拾東西趕去了縣上幫忙。
縣上缺人缺到沒等她走完審批流程就把她拉去做苦力了,好在身體的勞累對祝嬰寧來說向來不算什麼。有整整一周的時間,她每天都只睡四個小時。由於空閑時間極度稀缺,她回許思睿消息也回得越來越慢。
自除夕夜以來,他們幾乎每天都有聯繫。
大概是從沈霏那兒聽到了他們村出現病例的事情,除夕過後他就每天高頻率發消息給她,提醒她注意這注意那,三不五時彈出條消息問她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她沒時間及時回復,只能留到晚上再統一回一句「我很好」。
初七過後,他就開始往她這寄東西了,葯、口罩和食物都還算正常,最令祝嬰寧哭笑不得的是他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很多套據說是「加強版」、能夠讓病菌無孔不入的防護服。
她最近幾天在縣裡忙得腳不沾地,常常兩三天過去才有空回他。
可能是這個原因,這天晚上躺到床上將要睡覺的時候,她收到了許思睿的消息,簡單利落:「我買了票,明天過去找你。」???
她睡意去了一大半,立馬抓起手機回復:「別說傻話,你過來以後再想回上海,手續就複雜了,說不定會被困在這邊,你工作不要了?」
他說他的員工現在基本都居家辦公了,他自己也可以線上處理工作,至於線下的事,可以留到他回去以後再統一處理。
但祝嬰寧私心還是不想讓他來到疫情區,擔心他那個脆皮體質被傳染,因此她不惜把話說得更重了一點:「你過來也幫不上忙,只會害我分心,害我勻出精力去照顧你。許思睿,在其位謀其職,我在為我的工作和服務對象負責,我也希望你能為你的工作和員工負責。如果你真的尊重我,就先做好你自己。」
頂欄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顯示完又消失,消失後又再次出現,足見他刪刪改改了許久。
兩分鐘後,他只發過來短短的一句話:「可是你好幾天沒跟我說你很好了。」
她怔了怔,心裡驟起漣漪,握著手機看了很久,深深吸了一口氣,正要回復,也是這個時候,劉桂芳的電話切了進來。
現在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人對壞消息的不妙預感正來源於這些正常情況下不會出現的細節,她知道按照她阿媽的正常作息,絕對不會在這麼晚的時間點給她打來電話。
絕對不會。
接起電話那一瞬間,祝嬰寧的手是抖的,聲音卻很冷靜:「阿媽。」
劉桂芳的聲音彷彿從另一個世界傳來,既遙遠又模糊,隔著雲霧,她說,寧寧,快回來,你阿爸不行了。
她忘了自己應了什麼,也許她什麼都沒有應,但掛斷電話以後,她記得自己冷靜地打開軟體,叫了一輛跨市的網約車。
萬幸還能在這個時間點叫到車,感謝互聯網。
手機界面顯示購買成功後,她起身下床,收拾出幾件換洗衣服,出門去趕車。
外面風很大。
二月,寒冬餘威尚存,風灌進她的大衣衣擺和毛衣衣領,她低頭看手機屏幕,上面顯示司機離她還有五公里,趕過來還需要……
還需要多少分鐘呢?
她看不清了。
許思睿的消息又從頂部彈了出來,問她:「你睡了嗎?」
她哈出一口朦朧的白氣,用冰涼僵硬的手指緩慢且艱難地打字回復:「快要睡了,你也睡吧。」
繼續打:「我很好。」
手指在上面停頓了片刻,最後輕顫著點擊發送——
作者有話說: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