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為什麼會突然來人突擊檢查?」
祝嬰寧站在許思睿旁邊,校門口人來人往,他們找了個人稍微少點的拐角站著接電話。她聽不到手機那頭周天晴的聲音,但看許思睿凝重的臉色也能猜出周天晴說的絕對不是什麼好消息。
那頭周天晴似乎又說了什麼,許思睿罵了句髒話,悶著臉說:「我知道了,我現在就收拾東西過去。」
他掛斷電話以後匆匆忙忙就要往前走,祝嬰寧跟上去問:「出什麼事了?」
許思睿偏頭看了她一眼,腳步未停,不想把壞脾氣帶給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才開口道:「我小姨說公.安那邊突然來人突擊檢查,要求我媽出示診斷報告,認為她已病癒,不再符合保外就醫的條件,這幾天就得走流程回去了。」
「……什麼?」她發出了和許思睿剛才一模一樣的質疑,「可是為什麼會突然來人突擊檢查?」
他冷笑了一聲:「被舉報了。」
這答案大大出乎祝嬰寧的意料,她懵道:「誰這麼閑,周阿姨難道有仇人?」
「仇人……」他沉聲咀嚼著這兩個字,含進嘴裡,用臼齒嚼爛了,碾磨成無法消化的纖維,毫無笑意地笑道,「她唯一的仇人就是許正康。」
祝嬰寧心中巨震。
她跟在許思睿身後,心臟撲撲直跳,如同籠中雀鳥掙扎著要飛出喉口。至親至疏夫妻,以前聽這句老話還沒有什麼感觸,現在卻感到膽戰心驚,從腳底板升起一股刻骨涼意。
許思睿傷勢剛好,祝嬰寧看他現在陰森森的表情,擔心他一時衝動做出點無法挽回的事,猶豫半晌,還是輕聲問:「那你……你打算……」
他冷聲道:「收監也要走流程,我媽三四天後才會走,這段時間我搬過去陪她。」
她點點頭,艱難應道:「好。」
至於三四天後?
鬼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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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裡,許思睿風馳電掣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走之前對祝嬰寧說:「我和許正康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你別插手。」
雖然話說得生硬,但祝嬰寧知道他說這句話是在替她考慮,她身份特殊,被資助者,「被」字似乎天生低人一等,由她出面,不管怎麼做怎麼說都會落人話柄。
她目送許思睿出去,心裡沉悶得透不過氣。
鐘點工不知這些恩恩怨怨,也無意關心,忠實地履行自己的義務,在廚房炒鍋前料理晚飯,祝嬰寧看她做了雙人份的菜,出聲提醒她:「阿姨,許思睿不回來吃。」
「哦,我曉得,我做的是許先生那份,他剛剛打電話說自己回來吃。」
「……」
得知要和許正康共進晚餐,祝嬰寧頓時沒了胃口。
許正康是半個多小時後回來的,表情如常,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看到她,甚至還主動關心道:「今天期末考結束了吧?考得怎麼樣?」
她張了張口,小聲說:「還行……正常發揮。」
「嗯,那就好。」許正康的點評和說教也一如往常,「世界上沒那麼多超常,有時候正常就是一種超常了,尤其是高考,心態最重要。」
她牽著笑容附和著點了點頭。
吃晚飯的時候,許正康調了新聞台當背景音。聽著那背景音,看著許正康毫無異樣的神色,祝嬰寧都快糊塗了。
她來自一個原始的地方,山裡當然也有壞人,壞人不分生長環境,壞就是壞。
但正因其原始,大家都不擅偽裝,討厭一個人或者憎恨一個人全體現在臉上,做了壞事要麼心虛,要麼洋溢著一種不知悔改的洋洋自得,要麼到處扯皮吹噓。鄉鄰吵架,互相朝對方吐口水,親戚反目,見面便會破口大罵。很長一段時間裡,祝嬰寧對全人類的認知便來源於他們,她以為所有人的情感反應都和她故鄉的人一樣,是一種接近「餓了就要吃,累了就想睡」的非條件反射,是本能而非矯飾。
可事實並非如此。
來到城市以後,她見到了許多從前沒見過的人,形形色色的人,她已經明白有些人極其擅長偽裝,就像鬼穿上了人面畫皮。
可是看著許正康安然自若的樣子,祝嬰寧還是感到困惑和膽寒,究竟是她和許思睿誤會了他,還是說有人真能偽裝至此,做了壞事也看不出任何端倪,沒有心虛,沒有後怕,沒有洋洋得意?
她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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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牽掛著許思睿那邊的事,但她也知道最後這幾天,比起其他人,周天瀾肯定更想把所有時間都花來跟自己的孩子相處,所以她懂事地沒有過去打擾,給他們留下了相處的時間和空間。
不過,什麼都沒表示好像也不太好。
她把自己捂在被子里,思索著自己能做什麼。
還沒想出什麼有用的東西,放在枕頭邊的手機就響了幾聲,拿起來一看,是旺.旺的消息,顯示祝知微的店鋪有幾單退款。
她拿起來想要操作,又怕自己不懂,操作壞了,所以先打了個電話給祝知微詢問如何處理。
「沒事,你放著不用管,我來就好。開線上店鋪都會遇到這些的。」祝知微的聲音明顯含著倦意,可仍然笑著對她說,「你好不容易考完試,好好放鬆一段時間。」
「就是因為考完試,所以我現在閑下來了,可以幫忙了。」對於身邊人老把她當不頂事的小孩的行為,祝嬰寧頗有些無計可施。
然而祝知微很堅持,祝嬰寧沒辦法,只好先把電話掛了。
隔天一早,她拿起手機登錄旺.旺,看到店鋪里一夜間多了好幾筆訂單。
祝知微已經將實體店的地段收拾好轉租出去了,現在衣服基本都囤積在她家裡。線上店鋪找了個女孩當客服,是新人,不太熟練,勝在態度好,肯學習也聽指揮。由於有線下店鋪積累起來的客源,祝知微的店鋪起步階段相對來說沒有那麼艱難,開業兩個月,陸陸續續有些老客戶過來下單。新客戶也有,但數量稀少,因為營銷還沒鋪開,祝知微最近正在琢磨線上營銷的手段。
祝嬰寧看著那些昨晚下單的賬號,越看越覺得怪怪的,這些賬號都不是回頭客,之前沒在他們店鋪下過單,毫無疑問是新客源,下單過程也都靜悄悄的——大多數顧客看到一個成交量較少,
評價也沒幾條的新店鋪,都會先找客服問問清楚才敢下單,可這些人不約而同的心很大,完全不擔心收到貨被坑一樣。
她知道電商之間存在惡意競爭,有些同行會在刷單平台僱傭刷手進行惡意刷單,到貨以後要麼退款要麼差評,把店鋪的評分搞垮。可她們才開業沒多久,不至於就被同行記恨上吧?
祝嬰寧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就是祝知微擔心的那個可能。
手機里問話肯定問不出什麼,祝知微基本還是將她當成小妹妹,不想讓她接觸太多成人間的事情,祝嬰寧收起手機,決定親自去祝知微公寓找她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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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貓眼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是祝嬰寧,祝知微吃了一驚,開門將她放進來:「寧寧。」
人都殺到了自己家裡,再想敷衍就不容易了,她揉著臉嘆氣,先給她倒了杯水,再讓她坐到沙發上,在她的追問下道出了自己的猜測。
「其實前幾天晚上就有很多賬號大規模下單,這幾天那些單子陸陸續續有人退款了,我和客服小妹都試過打電話過去跟買家溝通,發現那些電話很多都打不通,這種情況基本上可以確定是惡意刷單。」祝知微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指。
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們都沒有說話,對祝知微來說,說出「我懷疑是黃俞亮妻子在搞我」是一件羞恥的事情,像在重複自己的罪行和無能,或者像一種辯解,有時候她甚至自暴自棄地覺得,也許這就是自己既定的命運,是她欠這位女士的,被針對似乎也天經地義,無可奈何。
「你有她的聯繫方式嗎?」最終還是祝嬰寧先打破了這陣沉默。
祝知微遲疑道:「有是有……」
她意會到祝嬰寧將要說什麼,苦笑道,「也是,現在除了和她溝通,也沒別的辦法了。」
「我和你一起去找她溝通。」
「別。」她幾乎是被祝嬰寧這句話嚇到,拒絕得斬釘截鐵,「別的事無所謂,但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管。」
祝嬰寧有些鬱悶,怎麼人人的事都是他們自己的事,人人的事都不要她管?
她還想再爭取一下,起碼說服祝知微讓自己遠遠跟去現場,若是發生什麼突髮狀況,她還可以保護她,可惜這次祝知微吃了秤砣鐵了心不要她管。
「寧寧,你也體諒一下我的心情。」
她說這句話時眼神里含有的哀切阻止了祝嬰寧,她破天荒沒再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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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祝知微的電話是兩天後的深夜,由於許思睿隔天就要回來了,祝嬰寧擔心他回來以後和許正康正面起衝突,整晚都沒怎麼睡踏實。他的肋骨才剛恢復好,六月底七月初拆的胸帶,雖說恢復了,可畢竟還比較脆弱,經不起重擊和大動作,許正康的體格又那麼壯實,她覺得出命案都有可能。
由於沒怎麼睡踏實,所以電話一震她就醒了。
迷迷糊糊接起來一聽,那頭祝知微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哭腔,含糊不清的,像含了口冰在嘴裡,一聽就喝醉了,否則也不會大半夜給她打來電話。
她被她嚇得心臟都不太舒服,坐起來,急切地想問她怎麼了,還沒開口,祝知微就先出了聲。
她說:「寧寧,我錯了,我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我以為黃俞亮是愛我的,他怎麼可能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呢?我都那樣對他了,我為他付出了我的青春、我的相貌和我所有的愛……我對他來說是特殊的。可是為什麼是他在找人搞我?為什麼不是他老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真的,我不知道……嗚嗚……嗚……我該怎麼辦?他難道非要我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