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上縱情肆意的笑聲瞬間卡住了。笑得東倒西歪的學生們再次朝他們這個方向投來視線,眼睛瞪得一個賽一個大。
講台上即將進行一番激情陳詞的老師也頓了頓,再次推了下眼鏡,對許思睿說:「……你是喬奕楠?」
許思睿嚴肅正經地點了點頭。
他長得漂亮,一旦認真起來,平時那雙對人愛答不理、總顯得懶洋洋的眼睛直勾
勾盯著人看,還挺有殺傷力。
可惜老師不吃這套。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騙啊?啊?!」她勃然大怒。
暫時止息的笑聲也再度喧鬧起來,同學們笑得更加東倒西歪了。
老師拍了拍講桌,說:「有沒有人能跟我說實話?真正的喬奕楠到底在哪?!他找了兩個代課?一男一女,湊齊雌雄雙煞是不是?」
祝嬰寧怕他倆這樣反而給喬奕楠引來更多麻煩,只好再次站起來,向老師澄清:「老師,對不起,其實我們兩個不是代課,也不是這個班的學生,我們壓根不認識喬奕楠同學,我們進來是因為……」
接收到許思睿眼神的暗示,她撒了個無傷大雅的小謊,「是因為之前想要上您的課,但沒搶到,這才想著進來旁聽一下,很抱歉擾亂了您的課堂秩序,真的很抱歉,我們這就走了。」
說完推了推坐在靠外位置的許思睿,示意他抓緊開溜。
許思睿還沒來得及動,老師就發言了:「站住。」
她卑微地縮起肩膀,和他站在一起。
和她相反,許思睿完全沒做錯事的心虛,表情還是懶懶散散,杵在那,渾身散發著「我來上你的課是你的榮幸」的氣息,與謙遜毫不沾邊,看得祝嬰寧膽戰心驚。
然而老師卻沒有因此為難他們,反而說:「既然這樣,就坐下吧。」
「啊?」這比直接為難他們還令她感到錯愕。
「好好聽課,既然進了我的課堂,那就都要按照我的課堂紀律來,我這個人喜歡講到中途,抽取一些看起來很困的同學起來回答問題,只要是坐在教室里的學生,就都有機會被我抽到。」
她只好又拉著許思睿戰戰兢兢地坐回去了。
老師繼續講授著PPT里的內容,班上躁動的學生們也漸漸收回了心思,有人認真聽課,有人玩手機,有人放空眼睛發獃。因為剛剛才闖出了彌天大禍,祝嬰寧有心想要彌補一下,所以挺直脊背,端端正正坐著,強迫自己認真聽講。
講台上的老師回到了自己的專業領域,口若懸河,什麼「文學創造中主客體的雙向運動」,什麼「主體的客體化」,明明都是中文,可一經流入腦子,就融化成了陌生的語言,叫祝嬰寧不得不深深信服「隔行如隔山」這句話。
側過眼,卻見許思睿屏息凝神,聽得格外專註。
「你聽得懂?」她小聲問,又有點不甘心,大家都是外行,憑什麼就他一人聽得懂?
誰知他搖搖頭。
「那你怎麼這麼……呃,入神?」
許思睿指了指前方,朝她的方向湊近,低聲在她耳邊說:「你看,前面那個學生衣領那兒有隻螞蟻。」
「?」
一節課下來,她既得認真聽講,消化這些對她來說過於晦澀難懂的專業課知識,還得控制自己,不要因為許思睿的莫名其妙而突然笑出聲,忍得好不艱辛。老師也確實依言調了些同學起來回答問題,沒有故意為難他倆,調的主要都是本班學生,眼見快要下課了,才叫她和許思睿接連起來回答一些簡單的問題,以此活躍一下氣氛。
她沒有課本,借了前桌學生的書,磕磕絆絆地念:「文學創造的主體都是具體的個體……」
許思睿也沒比她強多少,不甚熟練地念:「應從社會和社會關係中來理解人的存在……」
終於結束了漫長的一節課,下課鈴響過,老師離開以後,祝嬰寧立刻拉著許思睿溜了。
她呼吸著外面清新的空氣,覺得心肺前所未有的舒暢,不經意間瞥見旁邊的許思睿,瞬間又氣不打一處來:「我的一世英名都被你毀了。」
「你有這種東西?」他賤兮兮地揚起一邊眉梢,「喬奕楠?」
祝嬰寧惱羞成怒,迅速反唇相譏:「我的英名確實沒您如雷貫耳,小許董。」
「……」
他單手掐腰,臉朝下,悶頭無聲地笑了一會兒,才說,「我們非得在外頭叫對方這麼羞恥的名字嗎?」
「是你先開始的。」她白了他一眼,又想起剛剛在課堂上的誤會,臉色發燙,嘀咕道,「……好丟臉。」
他眉眼含笑,眼神因這份笑意顯得格外溫柔,伸手在她毛茸茸的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按了按,雖然什麼都沒說,手心的熱度卻又沉穩地傳了過來。
她想,也許確實什麼都不用說,因為他什麼都懂,心中微動,話語未經深思便脫口而出:「許思睿,為什麼你要帶我來逛你們學校?」
他抬眼看著頭頂的樹葉,輕輕一笑:「是啊,為什麼?」
很長時間的沉默後,他的視線溫吞吞落回她臉上,聲音低柔,「可能是想知道……和你一起上大學是什麼感覺吧。」
語畢,一片尚且青嫩的樹葉從他們頭頂的枝幹上墜落,嗒的一聲,落在他們腳邊,被泥土掩上霧靄靄的塵色。
她盯著那枚樹葉,用力眨眼,好像這樣就能將淺淺淡淡的酸意眨回眼眶。
該說什麼好呢?
錯過太多,相聚太少。
遺憾太多,圓滿太少。
人生是邊走邊丟邊擁有,拾起一些,棄落一些,而那些被拋擲在舊時光里的青春年少的悸動,早已沒人能說清對錯,說清什麼是最好的發展,什麼算完滿的樣貌。
她只知道,多年以後,再次面對他的真心,她竟還是會覺得一如既往的燙手。
如雀鳥般鼓噪。
如山風般柔情。
「欸。」他伸手,用掌心抵住她越來越向下戳的額頭,讓她抬頭看著他,嘴角彎翹,「我是不是該換個話題,你看你都要哭了。」
她瓮聲瓮氣地說:「……沒有。」
他湊近一點兒,眨眨眼睛:「好吧,那算我看錯了。」
「本來就是你看錯了。」
他撇撇嘴,忽然說:「祝嬰寧,你把你那個項目給我做吧。」
她怔了怔,隨即乾脆利落拒絕:「不。」
「給我吧。」
「不。」
「給……」
「不。」
許思睿笑起來,又嘆了口氣:「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是因為……」想解釋,又覺得擔心他會為難,本質好像就是不相信他能處理好,於是便打住了話頭。
「你不信我能處理好。」他哭笑不得道,「我在你眼裡有那麼沒用嗎?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我們別了那麼多日,祝嬰寧,你更要相信我。」
他盯著她的眼睛,「你要比任何人都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