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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有個王子病

第95章 自私的勇氣

吃完飯,以防拖得越久狀況越多,許思睿提出坐飛機返京。

「沒帶身份證可以買機票嗎?」祝嬰寧有些發愁,她的身份證已經被劉桂芳絞了,而且出來得匆忙,也沒帶在身上。

「我記得機場能申領臨時乘機證明,憑那東西可以買票。反正先想辦法把機票的事解決了,到北京後再補辦身份證吧。」

不幸中的萬幸是她年前已經過了十六周歲生日,不然不管是申領臨時乘機證明還是補辦身份證都還要監護人陪同,要麼落入寸步難行的境地,要麼只能折返回去找劉桂芳,羊入虎口。

到達機場後,他們詢問了工作人員,順利將乘機手續辦好了,買了下午三點多的機票回北京。

許思睿身上帶的錢用到現在已是捉襟見肘,只勉強夠他買兩張經濟艙的票。這對他來說妥妥是消費降級,但身旁的祝嬰寧表現得像劉姥姥進大觀園,屁大張機票居然還得用兩隻手珍惜地捧著,邊邊角角都仔細捋平了,像奉著張金箔,這副沒見過世面的傻樣子極大沖淡了幾分他心裡即將面對經濟艙熊孩子尖叫哭鬧的不爽。

「是不是還得買個保險箱給你裝著?」他笑問。

聽出他在嘲笑她,她哼了哼,說:「這是我第一次坐飛機,反正我會好好收著這張機票的。」

「誰都有第一次坐飛機的時候。」他嘴欠道,「我第一次坐的時候也沒你這麼土啊。」

「……許思睿!」

祝嬰寧氣得正想掐他,候機廳另一個方向忽然進來了幾個神情嚴肅且大步流星的武警。

她心一抖,瞬間收起玩鬧的神色,綳直身體,緊張地盯著他們進來的方向。

她害怕是劉桂芳報警了。

儘管理智知道這可能性不大,可隨著武警逐漸朝他們靠近,她的心臟還是在胸腔里轟轟擂動起來。

失蹤案通常要二十四小時後才能立案,然而祝嬰寧隱約記得以前看《故事會》,裡面有個未成年女孩兒失蹤,父母以懷疑被拐賣為由報案,警方即刻立案並出警了。如果她阿媽也以相同的理由找上警局……

正心亂如麻著,左手忽然被一隻手罩住,她回過頭,恰好對上許思睿的視線。他看起來也緊張,嘴角輕抿,眉頭微蹙,但還是強撐出平靜的樣子,牽著她的手,手指滑入她的指縫,牢牢扣著,彷彿這樣做就可以為她提供某種支撐。

武警越來越近,領頭的人鷹隼般的眸銳利地盯住他們。分不清是誰更恐懼,相握的掌心沁出粘膩的濕意,祝嬰寧用盡所有意志力將自己摁在椅子上,才沒有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嚇得抱頭亂竄。

一聲雜音。

坐在他們身旁的一個男人忽然原地蹦起來,轉身拔腿就跑,警察們衝上去,三兩下將其制服,周圍候機的乘客受到不小驚嚇,紛紛尖叫著避讓。

後面通過警察與那人的對話,大家一傳十十傳百,才知道這男的是個潛逃的搶劫犯,冒用了別人的身份證來登機,被安檢處的工作人員認出來了,上報給了執勤的警務。

警察押著嫌疑人離開後,祝嬰寧心有餘悸地鬆了口氣,後知後覺自己整個脊背都濕透了。她動了動手指,把手從許思睿手心裡抽出來。

他如夢初醒地「啊」了一聲,收回手,手指無意識落在膝頭。

兩個人都有些沉默。

受到這一茬影響,上了飛機以後,祝嬰寧也沒有了方才的興奮勁頭,反而顯得心事重重,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抿著唇角望著窗外發獃。

**

下了飛機已是黃昏時分,被晚風一吹,祝嬰寧遲鈍地想起一件被她遺忘了很久的事:「對了,許思睿,我弟……」提起祝吉祥,她頗有些難以啟齒,連聲音都矮了幾分,「他有沒有來找你們?他給你們添麻煩了吧?」

她不說,許思睿都已經忘了祝吉祥這個人的存在,被她問起,才回憶著答:「他打過電話給許正康,許正康沒理他。我倒是約他見過一面,但後來他一直打電話給我,求我讓他住進我家,我嫌煩就把他的號碼拉黑了。」

「……」

聽到這,祝嬰寧簡直羞慚欲死,好險沒暈過去。她緩了緩,艱難地開口道,「你能把你的手機借給我嗎?我打電話問問他現在在哪兒。」

許思睿有點不樂意:「你還想管他?」

她頷首,輕聲應:「……嗯。」

想管他不是因為別的,而是不希望他繼續留在北京給你們惹禍添麻煩。這句話她沒說。

祝吉祥就像一顆不定時炸彈,天知道他還會做出什麼丟臉的事。比起自己出糗,她的家人在他面前展露出來的猙獰和卑鄙更加讓她感到無地自容。就像一件打著補丁的衣服,她費力想要遮掩,他們卻致力於將補丁扯開,大剌剌展現在他面前。

許思睿本來還想教訓她幾句,可看她這副難堪的樣子,又不怎麼忍心,手掐著腰,輕輕地嘆了口氣,妥協了:「……行吧。」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把祝吉祥的兩個號碼從黑名單里拉出來,將手機遞給她。

祝嬰寧道了謝,接過手機,先撥出其中一個號碼。

關機了。

她掛斷電話撥了另一個,這個倒是響了幾下就被對方接起,祝吉祥的聲音帶著幾分迫切從裡面傳出來:「喂?許思睿嗎?」

「是我。」她淡淡道。

祝吉祥愣住了,停頓片刻,試探著問:「……姐?」他一掃前幾日對她的態度,如逢救星,顫著聲音問,「姐,是你嗎?!你在哪?你現在在北京?我正想要聯繫你,又找不到方法聯繫你,你……你快過來救我!」

她皺起眉:「你怎麼了?人在哪裡?冷靜點,先把事情說清楚。」

他講話顛三倒四,祝嬰寧費了些力氣才將他毫無邏輯的話梳理明白。事情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前幾天聯繫許正康和許思睿無果後,祝吉祥不甘心,在附近找了家旅館住著,想要另尋機會巴結他們。誰知機會沒尋著,倒是被別人尋了機會,昨天在外晃悠後回到旅館,他發現自己放在旅館裡的包被人偷了,裡頭裝著他此行帶來的所有現金。

他立刻去警局報了警,可惜旅館裡的監控壞了,沒拍到是誰偷了他的包。祝吉祥一口咬定是旅館的人同小偷裡應外合,但沒有證據,警察不可能聽信他的一面之詞,只交代他回去等通知,有情況了會告知他案件進程。

在身無分文又得罪了旅館老闆的情況下,祝吉祥不出意外被趕了出來,從昨晚到今晚,已經在外頭流浪了一整天,渾身上下剩下一支快沒電的手機,連想要回G省都沒辦法。

聽完他的描述,祝嬰寧一個頭兩個大,問清他現在的地址便把電話掛斷了,打算先去找他。

由於祝吉祥聲音激切,許思睿站在祝嬰寧旁邊,也將事情聽了個七七八八。他接過手機,隨意往兜里一揣,先往機場出站口的計程車候車點走:「走吧。」

「去哪?」她有點懵。

「先去找你弟。」他排進上車點長長的隊伍里,把她也拽了進來,斜眼睨著她,不悅地說,「你不就是這麼打算的嗎?」

她心中微動,莫名其妙的,那些難堪啊丟臉啊,包括微妙的羞窘,突然間就都消失了,只剩下平靜。

她說:「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去。」

許思睿以為她在客氣,正要反駁,就對上了她的眼睛,她定定看著他,瞳仁漆黑如墨,認真地說:「我可以自己解決這件事。許思睿,你已經給了我足夠的力量。」

她本來以為家庭就像泥沼,將她的腳吞沒、腿吞沒、手吞沒,濕泥寸寸裹上來,溫水煮青蛙,拽她深入沼澤,蠶食殆盡她出逃的意志和能量。

可並不是這樣的。

她並非任人宰割的羔羊,她一直都有能力跨越這泥沼。

她只是缺乏了一點點勇氣而已。

而他給了她選擇自私的勇氣。

她眼底的真誠與堅定將許思睿衝到喉嚨口的那些反駁的話扼了回去。他垂眸看著她,問:「你確定你自己真的可以?」

「我確定。」她說完,又補充,「我可能會在外面待幾天,等處理好了我就回去。」

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什麼,伸手從背包里找錢。

「我不用……」

拒絕的話還沒說完,手裡就被他塞了一百塊。他挑眉問她:「你打車去找你弟總得要錢吧?你是打算到了目的地就直接賴賬?」

想想也有道理,祝嬰寧便沒再推拒,合攏手指,收下了他支援的打車費。

談話間,隊伍已經快速縮短,眼看就要輪到他們。

管理路況的安保人員揚起旗子,示意他們可以到行車道上挑選空車了。許思睿將她塞進最近的車裡:「你先進去,我找下一輛。」

「好。」她坐進車裡,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回頭看他。

他一看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又在醞釀些嚇死人不償命的話,臉一紅,趕緊制止:「停,你別說肉麻話。」

咔嚓——

安全帶系好,司機問她去哪,她報出地址,隨後搖下窗口,看向站在車窗外的他,不滿地嘟囔:「……我就要說。」

「不許說!」

許思睿轉身想跑。

開玩笑,這裡這麼多人,她要是說出點石破天驚的話,他還活不活了?

許思睿的臉皮很彈性,享受他人奉獻和服務時心安理得,一到真情流露的環節,又薄如紙張,一戳就破。

感謝的言語在此刻顯得太過蒼白,她有比道謝更深沉的話想對他說。計程車緩慢發動,她將手攏在唇邊,充當擴音器,聲音隨著風聲送出去,送到停滿計程車的行車道上。她大聲說:

「許思睿,認識你真好——」

響亮到話語都帶迴音的。

說完自己倒是瀟洒了,車一開,載著她的那輛車匯入茫茫車流,剩下許思睿在原地忍受其他人帶著探究之意的目光的煎熬。他感覺有股熱氣從腳底板直竄上去,險些要從天靈蓋冒出來,就近拉開一輛計程車的門,慌慌張張把自己扔進去。

車門合上,隔絕了外面的目光。

他正要鬆口氣,一抬眼,就看到了後視鏡里計程車司機笑得帶褶的眼睛。

許思睿整個人又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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