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問出這個問題之前,許思睿並沒有類似的猜想,因為那塊牌子上的字和她的字完全不同。她的字和剛開始練寫字的小學生一樣,筆畫端正,橫平豎直,牌子上的字筆畫則歪歪扭扭顫顫巍巍,像一群打結的蚯蚓。
只是今晚的事忽然讓他開始相信——
也許世界上並不只存在他以前的校長那種拿善意來營銷的人。
也許真的就是有祝嬰寧這樣的人,如同舊時代拋擲到二十一世紀的遺物,忠誠踐行她的君子之道,將那套古老闆正且略顯傻氣的「做好事不留名」奉為圭臬。如果她受了傷卻完全沒想著要讓男孩父母賠償,也沒想過以此邀功,那麼她照顧著他的自尊,假裝不知道他掉進陷阱的事,悄悄用和平時不同的字跡寫了一塊提醒他人的牌子,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反正她就是這樣愛管閑事的人不是么?
聽完他的問題,她果然輕輕啊了一聲,看著他的眼睛,沒承認也沒否認。
「你用左手寫的?」他問。
這回她輕聲笑了笑,承認道:「我還以為用左手寫你就認不出是我的字了。」
「確實認不出來。」他不客氣地評價,「本來字就丑,用左手寫更丑了,我還以為是哪個小學沒畢業的大爺寫的。」
「……」
她臉上的笑瞬間沒了,剜他一眼,伸出手指,啪的一下,將衣服堆里的縫隙像關窗那樣關上了。
許思睿自己倒是樂不可支地笑了半天。
**
雖然這天晚上折騰到很晚,身上也帶著傷,但聽到雞打鳴的聲音,祝嬰寧還是準時按照生物鐘醒了過來。
她只睡了一個多小時,頭暈,眼皮也沉,用一個類似平板支撐的動作翻起身後,木著臉頰坐在被子里發了會呆。
一直待到頭沒那麼暈了,她才滑下床,發現地面沒有許思睿的拖鞋,往右一瞧,他的床位也空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雖然他倆是同時出門上學的,但她早上需要做飯順帶餵豬餵雞,一般都起得比他早。
祝嬰寧沒多想,只當他是昨晚起夜以後睡不踏實才早起的。
走出家門一看,許思睿不出所料蹲在外頭刷牙。她取了自己的杯子,順勢蹲到他旁邊。
在自我清潔上,許思睿一向很講究,洗手要按照七步洗手法嚴格執行,刷牙也要里里外外刷上半天。祝嬰寧沒他那麼講究,她刷牙很快,這個快不單指時間短,還體現在刷牙頻率上。2010年,電動牙刷尚未普及,不然許思睿一定會震驚於她能用人手刷出電動牙刷的頻率還不牙齦出血。
快速解決完戰鬥,她又囫圇洗了把臉,臉上水珠都還沒擦乾就轉身往廚房去了。
正要蹲下點火,許思睿就晃了過來,站在她身後清了清嗓子。
祝嬰寧以為他渴了,頭也沒回地說:「我在燒水。」
「……」
他發現自己也許很難用含蓄的表達方式讓她自行意會到他的潛在意思,只好伸出手,明說道,「給我吧。」
「給你什麼?」
「打火機。」
她還是沒懂他想做什麼,滿臉疑惑,不過依然聽話地將打火機交到了他手裡。
許思睿用眼神示意她讓開,自己代替她蹲到了爐灶前,對準靠近爐灶的一根粗木棍,咔擦一聲,按開了打火機。
動作很帥,但是……
沒點著。
他移動打火機,接連換了幾個位置,拇指都快被火苗燎到了,那塊木柴依然毫髮無損。
他臉上有點掛不住,努力維持住平靜的表情,左手在爐灶里扒拉片刻,挑出一塊短小點的木柴,對準尖角再次按開打火機。
火焰在木柴上舔了半天,依然無事發生。
祝嬰寧總算看懂他要幹嘛了,在他身後輕聲笑了起來。
她的笑很淺,很淡,沒有任何嘲笑的意味,但許思睿的臉頰還是不受控制漲紅了,忍了又忍,回頭丟給她一個忿忿的眼神,惱羞成怒地問:「你笑什麼?」
「沒什麼。」
她慢悠悠收回笑容,傾身上前,從爐灶里撿出一片上次生火時沒燒乾凈的紙板,輕聲說,「先點這個吧。」
許思睿依言照做了。
紙板很快燒了起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火焰寸寸蠶食,他捏著紙板一角,按照她的提示,將紙板扔進了木棍堆里。
這回火星明明滅滅,總算成功攀附上了柴火。
許思睿不自覺鬆了口氣,然而口中這股氣流尚未完全吹出,面前就多了一隻手,她伸手擋在他唇前,提醒他:「別吹太大力,火還沒徹底燒起來,小心把它吹滅
了。」
祝嬰寧手指和手掌的連接處覆有薄繭,不同於城裡有錢人細皮嫩肉的手,這雙手完全是勞動人民的手。那些繭子質感微微粗糙,有如用鈍的刮刀,由於動作快,沒掌握好距離,手心在他唇上不經意地擦了一下。
像被細細的電流擊打到一樣,他的腰椎忽的一麻。
她完全沒留意到這個小插曲,見他不動了,淡定地將手收回來,拾起灶台上的管子,說:「可以先拿這根管子對著火苗輕輕吹氣。」
「啊?」許思睿慢半拍回過神。
見他一臉迷茫,她只好又重複了一遍。
他這才輕輕地哦了一聲,抿了抿唇,接過她手裡的管子,按她說的試了一下。
火苗果然越燃越旺。
等火燒得差不多了,許思睿直起身,笨手笨腳架起湯鍋,開始蒸包子。
關於蒸包子應該放多少水,該墊什麼尺寸的蒸架,以及該等多長時間,他一概不知,祝嬰寧只好站在旁邊指導他。
等把包子蒸上了,又得著手準備豬食和雞食。
剛來這裡時他餵過一次牲畜,準備起來倒不費勁,只是提著桶子走去豬棚餵豬時,許思睿難以避免懷疑了一下人生。
明明第一次喂完牲畜後,他就發誓這輩子絕不會再踏進豬棚和雞窩半步,就算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幹,連楊吉這種見識過無數紈絝子弟的人都覺得他懶得無可救藥,放棄了勸他從良的想法。結果現在,在沒有任何人逼他的情況下,他居然主動提著豬食要進去餵豬。
……他真的沒病嗎?
轉身看到祝嬰寧一臉感動的神情,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在她發出諸如「許思睿,我就知道你果然是個好人」的感慨之前打斷她:「打住,你別說話。」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反正你不許誇我。」他瞪了她一眼,「我幫你只是暫時的,是我腦子抽了,等你傷好了,我才懶得管你。」
「哦。」
她眨了眨眼。
**
許思睿並不知道有些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直到連續幹了一周的家務活,他才猛然想起很久以前許正康的敦敦教誨。
在沒錢請保姆——也就是公司尚未起步前,他們家的家務一直由許正康負責。
那時許思睿才五歲,許正康經常半真半假同他發牢騷,說他當初和周天瀾新婚那會兒,為了給丈母娘留下好印象,總是搶著做家務:「搶著搶著,完了,這輩子的家務活都被我包圓了。開局定生死啊,許思睿,你記著,以後千萬不能對女人太好了。」然後周天瀾就會笑得花枝亂顫,捶打他的胳膊,作勢要去捏他的嘴。
許思睿理所當然把這當成父母之間的調情,直到他連續一周早起做飯餵豬,喂到形成了一種聽到豬叫就知道豬是餓了還是渴了的條件反射,他才恍然意識到,許正康那番開局定生死的話可以拓展到任何關係中。
比如現在,他看起來就很像祝嬰寧的奴僕。
當然,她不會像萬惡的奴隸主那樣,用言語或行動狠狠壓榨他奴役他,但許思睿覺得祝嬰寧比奴隸主更可恨,因為她總會恰如其分地在他累個半死,決定明天一定要罷工的時候,非常真誠地盯著他的眼睛蹦出一句:「許思睿,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然後出於一種莫名其妙的壓力和愧疚,想要罷工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幾天下來,楊吉對他的轉變涕泗橫流:「難以置信,難以置信啊,我們這綜藝錄了四五期,你總算有了點人樣。」
「……」
為了表彰他的人樣,同時也是因為周天瀾寄來的學習資料已經到了郵局,需要人去取,楊吉給他撥了二十塊錢零用錢,讓他周末去趟鎮上。
二十塊錢,放在以前就是掉在路邊許思睿都不屑於彎腰撿起來,但現在二十塊在他眼裡無疑堪稱巨款。
揣著這筆「巨款」,他和兩位攝影師再次坐上了去鎮上的牛車。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來鎮上,許思睿提前做好了規劃,打算拿這筆錢去髮廊剪頭髮。
他頭髮長長了不少,尤其是劉海,時不時戳一下眼睛,還挺難受的。
到達目的地以後,祝嬰寧照例把牛車拴好,攝影師對他們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們千萬別再玩失蹤了。
「上次來鎮上什麼素材都沒拍到,這次要還沒拍到,你倆要賠違約金的。」
一聽要賠違約金,祝嬰寧立刻點頭如搗蒜,舉著右手發誓絕不亂跑。
說完話,正要往髮廊去,前方的街道便傳來了一陣奇特的鈴聲。
古老悠揚。
許思睿循聲看過去,看到一個只在古裝劇里見到過的算命先生模樣的人從街道那頭朝他們迎面而來,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身著粗布長衫,左肩扛一桿寫著「周易」的旗子,右手搖鈴,屁股後跟著一隻癩皮哈巴狗,走得搖頭晃腦,活像喝醉了酒。
祝嬰寧皺起眉,小聲嘟囔:「又來……」
「誰啊?你認識?」許思睿好奇心大起。
「一個騙子。」她嘆了口氣,小聲告訴他,「你等著,他馬上就要過來說你有血光之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