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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有個王子病

第7章 上學去

才來村裡幾天就產生了麻木感,許思睿認為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他自認是一個談不上多麼熱愛生活可也談不上多麼憎惡生活的人,對生活無感是常態,對生活麻木很少見,兩者雖然乍看相似,內核卻截然不同,前者充其量是平淡的代名詞,後者卻是精神病的前兆。

在焦慮與恐懼的驅使下,回家這件事從一種渴望升級成了一種緊迫。

**

第二天睡醒時,麻木略有緩解,因為許思睿受到了新的驚嚇——上學。

學校離祝家村足有五公里,他本以為他們會坐牛車過去,祝嬰寧卻說牛車要留給村子裡的人用:「我們走路過去上學。」

「可我腳還沒好啊?」他像聽到天方夜譚。

祝嬰寧「善解人意」地解釋:「我知道,所以我才提前喊你起床了呀,一個小時,夠我們慢慢走過去了。」

「……」

步行五公里去上學,即使是沒受傷的時候,他也沒受過這種折磨,現在卻要拖著傷腿,拄著拐杖,在無數相機的記錄下,一瘸一拐走向一所建在深山裡的學校。

他對這所學校沒抱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山旮旯里能有什麼教育資源?但和前些天寡言少語的形象相反,提到上學,祝嬰寧就像換了一個人,瞳孔熠熠閃光。她甚至主動向他介紹起學校,儘管他完全不想聽。

什麼「我們班主任是語文老師,學富五車,對學生可好了,借了很多書給我看」,什麼「學校雖然不大,但是每個人都很珍惜上學的機會」……他通通左耳進右耳出,言語像江水一樣從他中空的耳洞里流掉了。

等到了目的地,抬頭一看,果不其然,一個還沒他們以前學校體育館大的學校孤零零佇立在山腳下,周圍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家小賣部都沒有。

「為什麼不把學校建去鎮上?」他很不理解。

祝嬰寧靦腆地笑了笑:「鎮上有學校,但離我們家太遠了,這所學校建在附近幾所村莊的中點,周圍所有像我一樣去不了鎮上的小孩都能到這上學。」

……行吧。

學校小到一眼就能掃清格局,正門進去是一棟教學樓,有且僅有一棟,總共有五層。教學樓右邊是一條50米跑道,和一個破破爛爛的籃球筐,左邊是一排像是給教職工住的小房子,房子門口用晾衣桿晾了一些衣物。

這個時間點有不少學生過來上來,看到許思睿,大家都忍不住投來好奇的視線。

沒辦法,任誰拄著拐杖,身後跟著一大幫攝影師,都難免引人注目,再加上他是生面孔,沒穿校服,長得又高又帥,皮膚白得反光,就像一顆行走的電燈泡,就更吸睛了。

許大燈泡隨著祝嬰寧朝教學樓移動,往上走了幾層以後,他才發現問題:「你們這學校是小學和初中合併的?」

「嗯。」她說,「一到三樓是小學,四五樓是初中。」

初二的教室在五樓,只有一個班,初二(1)班。

老師還沒來,教室里的學生倒是到得差不多了,一見許思睿走進來,所有人都齊刷刷抬起了頭看向他。

被人像看猴子一樣盯著看怪不自在的,許思睿忍不住「嘖」了一聲,不爽地問祝嬰寧:「我坐哪?」

「你坐我弟弟的座位吧,就在我前面。」她給他指了個位置。

許思睿挪過去坐好。

他的新晉同桌是個圓頭圓腦的小胖墩,性別男,眼神透著一股清澈的愚蠢,似乎對他很感興趣,餘光一直悄悄瞥向他這邊,瞥到他不禁懷疑這人是不是斜視。可惜許思睿不是隨和的性格,懶得和任何人打交道,即使收到了對方試圖結交的信號,他也照常視若無睹。來上學本就抱著混積分的想法,他連書包紙筆都沒帶。

打算趴在課桌上補一會兒覺,結果人還沒趴上去,講台上忽然傳來中氣十足的一句:「請同學們翻開語文課本第17頁——」

這熟悉的聲音讓許思睿愣了一下,回頭一看,身後祝嬰寧的座位空了,原本該坐在座位上的人憑空閃現到了講台上,敢情她還是個早讀領讀。

他覺得有點好笑,搖搖頭睡下了。

「許思睿。」

還沒找到舒服的姿勢,就被人喊了起來,他火大地抬起頭,瞪向講台上的祝嬰寧。

她一點都沒被他嚇唬到,捧著課本,一臉公事公辦的態度:「請你翻開語文課本第17頁,別讓全班同學浪費時間等你。」

「?」

許思睿簡直想吐血,「我又沒帶課本,你不是都看到了嗎?」

「你課桌下有我弟的課本。」她提醒道。

許思睿往桌肚下一摸,見鬼,居然還真有一沓課本。

全班同學都看著他,攝像機也對著他,他大可以繼續倒頭就睡,但這種情況下能睡踏實的絕對是神人,他自認還達不到這種境界,只好摸出語文課本,隨便翻了一頁,跟隨班上其他人早讀的節奏敷衍地做口型,假裝自己也在早讀。

早讀在許思睿的印象中一向是有氣無力的,只有小學一二年級的學生有熱情大聲朗讀,但這個班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每個人都像打了雞血似的,讀得格外大聲,尤其是他身邊的小胖墩,挺直腰背,目視前方,喊得喉嚨就要扯出來了,將他的耳膜震得生疼。

好不容易熬到早讀結束,許思睿感覺自己整個腦瓜子都嗡嗡的。

第一節課是英語課,英語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氣質嚴肅,鼻樑上架一副厚厚的眼鏡,嘴角鐫刻著兩道清晰的法令紋。

「classbegin.」她說。

「standup!」身後再次傳來祝嬰寧激情嘹亮的聲音。

「……」

許思睿跟著班上其他人站了起來,有氣無力地問了好,心想祝嬰寧除了早讀領讀和班長外該不會還兼任了別的班幹部吧。

然後就像是為了驗證他的猜想,接下來這一天,他見證了人類身兼數職的極限。

物理老師讓物理科代表起來發下試卷時,祝嬰寧站了起來。

數學老師讓數學科代表幫忙整理作業時,祝嬰寧站了起來。

語文老師讓語文科代表上台朗讀範文時,祝嬰寧站了起來。

……

一整天的課體驗下來,許思睿忍不住在心裡默默數了數,發現除了文藝委員和體育委員她沒有擔任,其他班幹部職位全都落在了她身上。

這種對人力的高效壓榨不僅體現在學生上,連老師也沒能倖免。

上午給他們上過課的嚴肅古板的英語老師,下午竟出現在了數學課堂上。身為班主任的語文老師同時還教音樂美術體育。政治、地理、歷史全由一個文科老師擔任,物理、生物和化學也同理。滿打滿算十一個科目,居然只有四個老師,而且兼任初一至初三所有班級。

這麼一丁點兒的老師連軸轉,教學質量可想而知。

一天的課上下來,許思睿倒沒怎麼打瞌睡,因為實在太好笑了,他感覺自己免費看了一天的喜劇。

英語老師念英語時的方言口音很好笑,生物老師錯把線粒體認成葉綠體很好笑,地理老師口誤將甘肅省說成甘肅市也好笑。

當然,最好笑的還是下午的音樂課。

班主任扛來一架電子琴,鋪墊了半天,說:「同學們,今天我們要學一首非常優美、典雅、有韻味的華語流行音樂。」隨後低頭彈出了《讓我們盪起雙槳》的旋律。

2010年初,華語樂壇的巔峰雖已消退,但餘韻猶存,大街小巷人人都會唱幾首周杰倫和林俊傑,《仙劍三》的配樂隨電視劇火遍大江南北,廣場舞阿姨們最愛放的歌是鳳凰傳奇的《最炫民族風》,ktv開場曲必有蕭敬騰的《王妃》。網路流行音樂里,許嵩早在09年就憑專輯《自定義》殺出了一片天,要到10年下半年,非主流三巨頭裡的徐良和汪蘇瀧才會展露頭角。

這是最崢嶸的年歲。你可以無知,但不可以土——對許思睿這樣追逐潮流的青春期城市小孩來說,土就是原罪。

聽到班主任將《讓我們盪起雙槳》這種上世紀的兒歌歸類到華語流行音樂里時,他沒忍住笑出了聲。

淡淡的嗤笑夾在鋼琴旋律里,成功吸引了老師的注意。

他停下彈奏的手指,推了推眼鏡,略顯尷尬地問他:「許思睿同學,你有什麼建議嗎?」

無數雙眼睛隨之望向他,他敲著二郎腿,靠在後桌的桌子上,左手自然下垂,右手食指漫不經心地扣著桌面,舌尖頂了頂口腔,搖頭笑道:「沒。」

簡短乾脆的一個字。

可所有人都微妙地察覺出了他姿態和語氣下的嘲弄,像豌豆公主數十床被褥下的那顆豆子,沒有人能清晰指出它的存在,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它帶來的膈應和不適。

一點一滴的沉默中流淌著的是山裡孩子無以言表的難堪。

「好,那我們繼續唱歌吧。」

班主任又推了推眼鏡,拍拍手,拉回了全班同學的注意力。

**

音樂課是周一最後一節課,放學鈴一響,學生們蜂擁而出,許思睿撐著拐杖正想站起來,就見班主任朝他走了過來,敲敲他的課桌,低聲說:「許思睿,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這是想興師問罪?

他揚了揚眉,無所謂地跟了過去。

攝像師被班主任攔在了辦公室外,他說他想和許思睿單獨談談。辦公室的門半掩上,許思睿斜靠在辦公桌角,雙手抱胸,冷眼瞧著他埋頭在抽屜里翻來翻去,最後翻出了一疊黃色封皮的練習簿和一支鉛筆。

「我看你沒帶本子和筆來上課,這些你拿去,湊合著先用。」他把紙筆遞給他,關心地詢問,「山裡的生活怎麼樣,很不習慣吧?剛來的時候都是這樣的,我剛來也很不習慣。」

許思睿沒說話,也沒伸手去接。循循善誘尊尊教誨的老師他也遇見過,但他不吃這套。

班主任只好收回手,默默思索該如何撬開他的心。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就見許思睿忽然直愣愣盯著一個方向發獃,眼神都看直了。他順著他的目光瞟過去,發現吸引他注意力的是辦公桌上那台老舊的座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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