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嬰寧解讀出他話中的意思,先是震驚了很久,不明白她和他之間的事跟許思睿有什麼關係,緊接著才是被冒犯的慍怒。
「……你是在侮辱我還是在侮辱你自己?」她剋制著語氣問。
然而電話那頭的章嘉程卻像魔怔了一樣,不斷重複這個問題,好像此刻在電話那頭的是許思睿而不是他,她就絕對不會提分手一樣。
「你聽清楚了。」她忍下怒火,說,「他對我來說確實是重要的人,因為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如果他身陷囹圄,我會去幫他,可這和喜歡沒有關係,這只是出於感恩。」
「我確實喜歡過他,但那早就已經過去了。章嘉程,你問問你自己,這幾年我和他聯繫過嗎?我是和他曖昧了還是怎樣?我有讓你失去安全感嗎?你說這種話之前也稍微講點道理。」
「沒有人可以逼我和我不喜歡的人在一起,我那時既然選擇和你在一起,就一定是出於自願。你不是誰的替代品,你就是你。」
「所以你喜歡我?」他執拗地追問。
「我喜歡過你。」她說。
她用了相同的表述,「喜歡過他」,「喜歡過你」,是「過」,而不是「正在」。
她現在已經不喜歡他們了。
他不需要和誰爭,因為和誰爭都沒有用,他的對手從一開始就不是具體的某個人。她要的只是一顆真誠坦蕩又勇敢的心,他有,她就愛他,他沒有,她也不強求。
「我們分手吧。」他聽到她在電話那頭說,「謝謝你陪了我這麼久,我
在這段感情中學到了很多,祝你鵬程萬里,飛黃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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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感情的結束說不傷心是不可能的,溫文旭說的並不全對,她確實在他出來後若無其事地問他怎麼這麼晚還沒睡,但究竟有沒有哭過,只有面前皺掉的草稿紙知道了。
她怕自己一閑下來就控制不住回想之前和他相處的點滴,怕想起他出國前寄養在她這裡但是已經被她養死的那盆茉莉,怕想起在圖書館書桌上醒來時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怕想起盛夏里冰塊融化的酸梅汁,怕想起小冉對她說:「我哥哥有點想你了。」
為了避免胡思亂想,她只能用行動擠壓思緒。
沈霏替祝嬰寧說話:「難道還要人家把戀愛的細節全都告訴你啊?滿足了好奇心就趕緊帶我去開車吧,溫同志。」
溫文旭嘆氣:「那我去換身衣服,我感覺自己身上現在臭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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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玉花的糞水攻擊持續了整整三天,第四天之所以沒能得逞,是因為沈霏不堪其擾,覺得再忍受下去自己就要得精神病了,為了自己的精神健康著想,她找來溫文旭,和他通宵蹲守在家門口,成功用手機錄到了甄玉花的「作案」視頻。
他們拿著這段視頻向王勝舉反應情況。王勝舉看完了視頻,點頭說會去找甄玉花談一談,說完,他話鋒一轉:「不過,小祝,小溫,你們來到這兒也有段時間了,和村民的關係好像還不是很親近吶?」
溫文旭說:「支書,我已經儘力了,之前的事兒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
他來到村裡,由於塊頭大,人長得高壯,常被村民叫去家裡幫忙。挑糞那都是小事了,關鍵還有人喊他去修電器。溫文旭會計出身,對電子產品唯一的認識就是玩遊戲,還是玩得比較菜的那種,他哪知道壞掉的電風扇要怎麼修?可村民說找維修工太麻煩,等對方過來都得第二天了,今天若是不能把風扇修好,自己今晚就會熱得睡不了覺。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再不幫忙就顯得不近人情一樣,為了給村民留下點好印象,打入群眾內部,取得群眾信賴,溫文旭硬是硬著頭皮上了。
也不知是不是踩著了狗屎運,居然真叫他修好了。電風扇重新運作起來的時候,溫文旭還特得意,到處跟人吹噓自己有當電工的天賦。
「唉,早知如此,當年我就該棄文從理去學硬體。」他倚靠在門欄上,撥了撥劉海,故作滄桑。
「太得意小心陰溝裡翻船。」當時祝嬰寧淡淡地提醒他。
溫文旭說:「隊長,你怎麼能詛咒我呢!」
結果還真一語成讖,沒過幾天,那個叫他幫忙修風扇的老大爺就抱著自己哇哇大哭的孫子跑來黨群服務中心鬧事,說新來的小溫明明不懂電器,卻不懂裝懂,生生把他家的風扇修壞了,導致他孫子吹風扇時不幸被風扇電到。
溫文旭聽完,臉刷白:「怎麼可能?!」
他去看那個哇哇大哭的小孩舉著的手,發現小孩的食指確實被電流電得黝黑,不過與此同時,他的手是濕的。
溫文旭恍然大悟,橫眉冷對問那小屁孩:「你是不是用沾了水的手去摸插座孔了?是不是?!你怎麼一點兒安全意識都沒有呢?誰教你的可以用手指摸插座孔?我告訴你,沒被電死純粹是你福大命大,下次再這樣,小心我揍你屁股!」
這下可炸開了鍋,小孩一仰脖,嗷的一聲,哭得更加忘情投入,大爺見狀更怒了,說溫文旭修壞了他家的風扇,害他孫子被電就算了,居然還想打他孫子。
現場一度陷入了混亂,溫文旭被大爺拎著耳朵,又被小孩揪著頭髮,形象全無。
王勝舉不得不出面維持秩序,好不容易將大爺安撫下來,告訴他:「小溫說得沒錯,確實不該用手指——尤其是濕手指去摸插座,這很危險,你們在家也要多提醒孩子注意用電安全。」
可惜大爺不聽,偏說是溫文旭把電風扇修壞了,他孫子才會被電到,還說是溫文旭自己承認自己不會修電器的,那天他到處吹噓「沒想到我沒學過還能修這麼好」,全村人都聽到了,都可以出面作證。
無法,王勝舉只能讓溫文旭向大爺道了個歉,承認他確實力有不逮,不該逞強做自己不擅長的事。
溫文旭當時唯唯諾諾道了歉,回家卻越想越氣,悶在被子里哭得梨花帶雨,祝嬰寧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安撫下來。
總之,融入群眾的路線處處受阻,在這方面吃過苦頭的溫文旭很能共情沈霏。
王勝舉搖頭:「你們學政治難道沒學過矛盾論嗎?矛盾的特殊性要求我們採用怎樣的方法論?因地制宜。你們以前那套與人相處的方法,在這裡行不通,要想真正融入這裡,就得用這裡的村民能懂的方式來。」
「支書,我不會。」溫文旭說。
「……我也不會。」沈霏小聲附和。
王勝舉嘆氣:「朽木不可雕也!」然後趕他們去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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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地制宜,因地制宜……」
溫文旭最近常念叨這句話,沈霏懷疑他魔怔了。
甄玉花被王勝舉教育過之後,確實沒再往他們家門前潑糞,但她衍生出了另一個惡習,每回走在村道上,與他們三個人狹路相逢,總要往他們跟前淬口唾沫。
被問起來,就說自己嗓子不舒服,卡著口老痰:「還不準人吐痰了啊?」
告訴她應當文明吐痰當然是行不通的,甄玉花連文明兩字怎麼寫都不知道,而且村裡人人都隨地吐痰,要是有人吐痰之前突然拿紙巾抱起來,吐完扔到垃圾桶里,他們只會覺得這人真矯情。
身為朽木二人組的成員之一,溫文旭向沈霏吐槽自己對此等不文明行徑的深惡痛絕,吐槽完想起王勝舉的話,又不得不給自己洗腦「因地制宜」。
「我現在就盼著放國慶能回家喘口氣了。」他說。
「我們國慶不用留在這值班嗎?」
「啊?!你別嚇我,不能吧?國慶不是法定節假日嗎?」
「去問問隊長吧,我也不太清楚。」
在客廳聊天的兩人正打算去卧室找祝嬰寧,就聽到外頭傳來了一陣異樣的騷動。
有女人在哭叫。
聽著像是甄玉花的聲音。
沈霏和溫文旭定在原地面面相覷,兩個人都沒有立刻動身。
最後驅使他們的是祝嬰寧的聲音,她從卧室里匆匆跑了出來,對他們說:「跟上來。」
短促的三個字。
他們這才邁步跟了上去,一路跑到哭叫聲的來
源——甄玉花的家。
甄玉花家門口已經聚了不少村民,屋子正中央,也即事件的中心,李恆宇彎腰跪在餐桌旁,手用力抓著自己的脖頸,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發不出咳嗽聲,只有「嗬嗬」的氣聲。甄玉花在一旁厲聲哭嚎,另一個上了年紀的阿婆用自己寬厚的手掌急促且大力地拍擊李恆宇的背部,用方言說:「吐出來啊!吐出來了沒啊?吐!吐!」
「被食物嗆到了?」祝嬰寧迅速問圍觀村民。
「啊,嗆到了咧!」村民盯著李恆宇,面色凝重,「哎喲,哎喲哎喲……我看這小崽這回是完了,這個臉喲……哎喲。」
她沒再應話,快步衝上前,先將賣力想要幫忙、但方式毫不奏效的阿婆扯開,自己則用海姆立克急救法,一手握拳,從後面抵住李恆宇的腹部中線,用一隻手包住拳頭,快速且連續有力地向斜上方衝擊他的腹部。
甄玉花見狀大驚,以為祝嬰寧要害李恆宇,踉踉蹌蹌便要撲上來阻止,祝嬰寧怕她礙事,趕緊大聲呼喚在門口發怔的沈霏和溫文旭:「過來把她拉走!」
溫文旭和沈霏這才如夢初醒,趕忙拽住甄玉花和與甄玉花同仇敵愾、就要上去掰扯祝嬰寧胳膊的那個阿婆。
兩個老年婦女這會兒卻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像兩頭力大無窮的犟牛,別說沈霏按不住,就連溫文旭也差點沒拽住激動的甄玉花。眼見她們脫離掌控,就要朝祝嬰寧抓去,千鈞一髮之際,李恆宇終於咳了一聲,從嘴裡吐出一顆指甲蓋大的東西。
那是一顆紅豆。
大家都愣住了。
吐出來後,祝嬰寧便順勢鬆了手,李恆宇扶著餐桌桌沿,重新開始呼吸,一邊咳一邊喘一邊哭,糊得滿臉鼻涕眼淚。
甄玉花抱著他的腦袋,也隨之痛哭流涕。
見危機解除,祝嬰寧本想直接帶著沈霏和溫文旭離開,走到門口,有村民好奇地問她「小祝同志,你剛剛那是什麼」,她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個絕佳的科普的機會,於是停下腳步,對著圍觀的人以及心有餘悸的甄玉花她們解釋起來,告訴他們什麼是海姆立克急救法,應當如何對不同年齡、不同體型的人施用,講解完,又揪來沈霏和溫文旭演示了幾回。
「小祝同志,這個動作我瞅著有點猥瑣咧!看來只能男人對男人用,女人對女人用。男人對女人用了,那不就亂套了嗎?」不知道哪個男人高聲插嘴道,插嘴完,還擠眉弄眼地看了眼費力演示的沈霏和溫文旭。
沈霏一陣噁心,差點沒吐出來。
「救人的方法分什麼男男女女?」祝嬰寧皺起眉,嚴肅地打斷道,「這麼關乎性命的時刻,你要是還惦記那點腌臢事,那以後你要是落水裡了,岸邊有個女人在洗衣服,你可千萬不要向她求救,要守好自己的貞潔,不能讓自己的清白被女人看了去。」
聊到屎尿屁和黃色,大家都精神了,聞言個個嘿嘿直笑,幾個年輕些的寶媽笑著附和:「就是就是!」
科普完,她便帶著沈霏和溫文旭回去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沈霏神情懨懨,溫文旭的臉色也很是沉悶。
祝嬰寧看著他們一個比一個擰巴的苦瓜臉,沒忍住笑了起來,輕聲說:「好了,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救人是我們身為公職人員的職責,不論喜歡與否,這種情況都必須救,不能坐視不理。」
溫文旭早猜到她會這麼說,聞言沉沉地嘆了口氣。
「但是……」
沒想到還有轉折,溫文旭和沈霏同時抬頭看向了她。
「我們除了是公職人員,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慾。你們可以繼續討厭他們,這和救人並不衝突。討厭一個人又不犯法,對吧?」她溫和地笑道,「幫助他們是我們的義務,討厭他們是你們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