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她清晰地聽到了他的道歉,可大腦就像壞掉的儀器,對那些簡單的詞句解讀無能,不斷報錯,唯一的感受是——

他手心好燙。

她對類似場景的處理經驗無限趨近於零,對視幾秒後,在一種不知道是尷尬還是緊張的心緒的催逼下,雙唇微張,沒頭沒尾蹦出一句:「剛剛不是說道不出來嗎?」

許思睿直白地注視她的眼睛:「忽然就道得出來了。」

「不是說努力不了……」

「忽然就努力成功了。」

「不是說克服……」

「忽然就克服成功了。」

「哦。」她點點頭,像領導上山下鄉視察基層幹部的績效,點評道,「那,挺好啊。」說完再次點了點頭,自己附和自己。

許思睿就垂頭笑了起來。

不同於剛才那種狂放不受控制

的大笑,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的笑聲帶著幾分輕啞的沉,既像揶揄,也像一聲無奈的嘆息。暮色四合,山影交疊,他們像被拋擲在世界的角落裡,周圍格外安靜。他的笑聲從肌膚相觸之處傳過來,被他握住的手腕甚至能隱隱感受到他低笑時身體的震動,如同一場三|級地震,無人察覺,無人知曉,無人在意,卻在構成她身體地殼的血管里激起細微的波瀾。

被他笑得臉頰微燙,她咬了咬下唇,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把手抽出來,左看看,右看看,沒話找話地說:「天色不早了,先回去了吧?」

「好啊。」他嘴角仍掛著淺淡的笑,同樣若無其事把手收回來,從地上站起身。

祝嬰寧立刻鬆了口氣,像身後有鬼在追一樣,率先大步流星朝天台樓梯那兒走。

結果,還沒走出幾步,身後就傳來許思睿齜牙咧嘴的怪叫:「呃……!你等等。」

「怎麼了?」她疑惑地回頭。

只見許思睿扶著天台的護欄,表情扭曲,脊背佝僂,雙腿顫顫巍巍,像個學習走路不久的嬰孩:「靠,我蹲太久,腿麻了!」

「……」

那點曖昧的氛圍瞬間蕩然無存。

**

回到家裡,許思睿還在和她爭執究竟是腿麻更難受還是抽筋更難受。

祝嬰寧本來不想和他爭論這麼幼稚的話題,但這人沒完沒了,跟只惱人的蚊子似的,嚶嚶嗡嗡不停。她被他煩得不行,最後不得不加入口舌之戰,說:「當然是抽筋啊,你會覺得腿麻更難受是因為你剛剛經歷腿麻,這種感覺對你來說更鮮明,但腿麻只是麻,抽筋是疼,疼!哪有可比性?」

許思睿翻著白眼:「抽筋抻一下就好了,腿麻你怎麼處理?一個能快速緩解,一個不能,肯定是沒法處理那個更難受啊!」

「我和你說不通。」她擺擺手走向廚房,接替忙碌的劉桂芳,開始燒菜。

許思睿也跟了進來,靠在爐灶邊緣,抱臂哼道:「我跟你這種人才說不通。」

「……」

她從屋頂垂吊下來的風乾臘肉里翻找出一塊,拿到案板上,嘆了口氣,納悶地撇撇嘴,「許思睿,我們就非得討論這麼沒營養的話題嗎?」

他樂道:「知道沒營養你還跟我爭。」

「明明是你……唉算了。」她投降,開始切肉,心想人不要臉果真天下無敵。

也不知道贏了這麼無聊的爭執究竟有什麼好高興的,他在她旁邊傻樂了半天,才蹭過來幫她剝蒜。

這時楊吉從屋後走進廚房,看向許思睿:「我有事跟你說。」

「待會再說。」

他正專註於剝蒜,頭也沒回,所以也就沒有看到身後楊吉黑沉的臉色。

負責跟拍許思睿的攝影師留意到了楊吉的異狀,走過去,低聲問:「怎麼了?」

楊吉朝他勾勾手指:「你先跟我出來。」

他們在屋外說了一會兒話,祝嬰寧本來不以為意,但偶然一個轉頭,卻看到門外的攝影師下巴像脫臼一樣,隨著楊吉的話嘩啦啦往下掉,嘴巴張得像個黑洞。她不解其意,皺了皺眉,對許思睿說:「你還是出去看看吧,感覺楊叔有要緊的事和你說。」

「他能有什麼要緊的事?」

話是這麼說,但許思睿還是放下那瓣大蒜,轉身走了出去。

見他出來,門外二人的談話自發暫停,楊吉看向他,面色黑如鍋底。

「我沒得罪你吧?」許思睿納悶極了,單手掐著腰,甩了甩剛剛剝蒜的那隻手——那上面還殘留著一點蒜汁的濕意,「你擺這臉色幹嘛呢?」他隨口問。

楊吉終於開口了,冷硬道:「你父母給了我二十萬。」

「啊?」雖然挺疑惑他爸媽怎麼忽然這麼想不開給楊吉砸錢,但優渥的家境還是讓他下意識脫口道,「給就給唄。」

「——作為違約金。」楊吉深吸一口氣,補充。

「違約金?」這下許思睿是真愣了,「誰違約了?我?我爸媽?還是祝吉祥?為什麼要給你違約金?」

「我比你更想知道發生了什麼。」楊吉冷笑著說,「他媽的,我做節目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他們什麼都沒解釋,給了違約金,讓你明天晚上就回家。許思睿,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嗎?行啊,你自由了。操!」

許思睿整個人僵在原地。

**

兩分鐘後,他同手同腳走回廚房裡,想要拿起剛剛那瓣沒剝完的蒜繼續剝,卻直著眼睛抓了個空。祝嬰寧不解地瞥向他,一邊炒菜一邊解釋:「我剝完了炒進來了,你剛剛和楊叔說了什麼?」說完看他一副靈魂出竅的模樣,預感到事情可能不大好,小心翼翼問道,「……你還好吧?」

「沒事兒。」他機械地回了句,手掌撐在灶台邊緣,仍沉浸在這個突然的消息里回不過神。

祝嬰寧越看越覺得不對,默默將炒菜的鍋鏟放下了,把沾了油污的手在圍裙上抹了抹,朝外頭走去:「我去問問楊叔。」

「欸!」許思睿趕緊叫住了她。

不知道為什麼,他下意識想要先向她隱瞞這件事,於是漫無邊際扯謊:「真沒什麼,只是……呃……楊吉說我家裡的寵物狗死了。」其實他家別說養狗了,連盆花都沒有,周天瀾養什麼死什麼,有這種辣手催一切的自知之明,所以沒去禍害任何動物。

「啊?!」雖然第一次聽說他家還有養狗,但祝嬰寧還是蹙起眉頭,表達出了共情,「怎麼會這樣?是得了病嗎?」

「呃,是吧。」

「吧?」

「就是……反正我也不太清楚,也可能是壽終正寢,我們家狗比較老了。」

「這樣啊。」她彎下眉毛,輕柔地在他背後拍了拍,「那你也別太難過了許思睿,壽終正寢在我們這叫喜喪,它會去到好地方的。」

許思睿被她安慰得既心虛又愧疚,胡亂點了點頭,眼神錯開。

而祝嬰寧顯然對他這個解釋深信不疑,覺得不好再去楊吉那打聽這種悲傷的事,於是轉身走回了灶台,繼續拿起鍋鏟炒菜,還時不時拿眼尾的餘光瞄他,一副想要安慰他又不知道如何開口的樣子。

他心亂如麻,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實在扛不住她那種關懷的眼神,只好說:「我出去走走透透氣。」

「哦哦,你去吧。」她關懷地目送他的背影。

許思睿就這樣魂不守舍晃了出去。

一直走到村口那棵大樹下,他才慢半拍意識到一件事——

他究竟在心亂如麻魂不守舍些什麼?

回家不是他來這第一天就期待不已的事嗎?就這個破山溝,夏天連個空調都沒有,廁所是旱廁,睡覺所有人都得擠在一張炕上,沒有任何現代交通工具,上個學都得步行五公里,學校那麼破那麼小,小學生初中生擠在同棟樓里,更別說網吧網路了,連打電話都沒信號。還有髮廊,把他頭髮理成那樣!現在終於能擺脫這麼個鬼地方了,他不得笑逐顏開心花怒放才對嗎?為什麼現在卻這麼煩躁?

許思睿蹲在那塊熟悉的石頭上出神了很久,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是因為太突兀了。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兀了。

沒有任何鋪墊,更談不上緩衝,就這麼咚的一聲砸下來,雖然是個好消息吧……但冷不丁這麼砸人頭上,也是會把人給砸懵的。

他現在就是典型的被砸懵了,就像范進中舉一樣,沒激動到口吐白沫倒地抽搐都不錯了,至於喜悅,那得等他慢慢緩過勁兒來了才能體會到。

沒錯,事實就是如此。

推斷出事實以後,他才啪的一聲拍死了一隻停在自己胳膊上吸血的蚊

子,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了祝嬰寧家。

她已經把飯菜都做好了,房子中央的竹席上,那張熟悉且破爛的四角矮桌已經被劉桂芳打了出來,劉桂芳擺著菜,祝嬰寧則照舊加了湯水在米飯里,拿把勺子把米飯搗軟搗爛,等著待會去喂她的奶奶。白熾燈燈泡將這間擁擠簡陋的房子照得亮堂堂又似籠罩一層薄霧。

這幅曾經被他狠狠嫌棄後來卻慢慢看習慣了的場景,此時此刻竟然讓他有點心酸。

他盤腿坐在矮桌旁,看著自己的碗。

「吃啊,多吃點。」劉桂芳照舊是把臘肉都推到了他面前。

許思睿嗯了一聲,端起碗筷,緩緩往嘴裡扒飯。

身後響起祝嬰寧哄奶奶吃飯的聲音,老太太有時很難伺候,非鬧著要聽笑話才肯吃。祝嬰寧只好用方言翻來覆去講那幾個已經被她講爛——但由於阿茲海默症,老太太從來記不住的笑話。

一切都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甚至攝影師也蹲在旁邊安靜拍攝。許思睿知道這大概是楊吉打算榨取他最後一滴價值,把他離別的反應也拍攝進去。

他咀嚼著嘴裡的飯,直到唾液將澱粉轉化為葡萄糖,在他口腔里滋出一股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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