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邵彥君去校醫院的路上,她們兩個都沒說話,祝嬰寧沒說話主要是擔心開口說話泄了那股氣,之後就抱不動她了,邵彥君沒說話是因為受到了極大震撼。
這是她第一次被公主抱。
居然是被一個女生……
而且還是她特別瞧不上的小土妞。
她的心情一言難盡,感動之餘,還有一股被自己瞧不上的人幫了的扭捏勁,渾身像有螞蟻在爬,她寧願是沒用的戴以澤拖死屍一樣把她拖來校醫院,也不情願是祝嬰寧對她施予援手。
到了校醫院,由於止血措施做得好,血差不多已經止住了,校醫進行了後續處理。
鄭澤楷鬧出這麼大的事,自然逃不了處罰,在全校師生面前做了檢討,他的父母則帶著禮物親自上門拜訪了邵彥君的父母。
與此同時,祝嬰寧公主抱邵彥君的圖片也被帶手機的學生拍照投到了Q|Q的校園牆上,文案是「男同胞們,汗顏吧~~~顫抖吧~~~」。
底下評論大多是刷屏的「666」,有女生調侃「男同胞們表示傷不起」,底下有男生髮句號以示無語,也有男生挽尊「那是因為我不在現場,我要在現場,肯定左手一個,右手一個,肩上還能再扛一個」,女生回復「嘔」。
總體來說,還算和平。
不過校園的八卦日新月異,這張圖片帶來的威力很快被其他更勁爆的八卦取代了,有人在校園牆上匿名告白,有人隔空對噴,也有人掐頭去尾地散播謠言「聽說偶們學校清末是萬人坑……陰氣過重,因為學生陽氣重才在這上面建了學校」,呈現出另一種意義上的欣欣向榮。
祝嬰寧幾乎不上網,而許思睿自去年家裡出事後也不登Q|Q了,怕看到影響心情的言論。
會有這種顧慮是因為他之前斗膽登錄過一次,很不巧,Q|Q空間最新一條留言就是「笑死,稅款補上了嗎,媽已經進去了,小心爹也成老賴/吃瓜.jpg」,來自於他久未聯繫的某位小學男同學。至於他發在空間的自拍,沒出事前有女生在下面評論「男神/害羞.jpg」,出了事後有男生故意去那條評論下面挑事,問「現在還是男神嗎/狗頭.jpg」,女生回復「別提了,黑歷史/捂臉.jpg」。
十幾歲的年紀,又都是所謂好學校出來的好苗子,少有人深仇大恨到要用髒話辱罵他抨擊他,可就是這種置身事外的淡淡的閑談才最讓他感到難以承受。
2G衝浪的兩個人正在埋頭苦學。
月考剛結束,祝嬰寧就馬不停蹄地制定了期末考學習計劃,許思睿試圖反抗,未果,不得不和她面對面坐在茶几兩側,聽她滔滔不絕梳理這次考試他做錯的題目。
他有一搭沒一搭聽著,在她瞪圓眼睛嚴厲地看過來時,才會拿起紅筆,在試卷上欲蓋彌彰地劃拉兩下。
等她講完所有錯題,拿起杯子喝水,他才扔掉筆,伸了個懶腰:「你不怕再教下去會教壞徒弟餓死師傅啊?」
「嗯?」她嘴裡還含著一大口水,兩頰鼓鼓的,一邊分小口把嘴裡的水咽下,一邊用眼神詢問他此話怎講。
許思睿單手托著腮,手肘支在茶几上,眼睛微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調侃道:「萬一我考得比你好,你不是又要哭了?」
祝嬰寧差點被嘴裡的水嗆到,拍了拍胸口,別開臉,先把水咽乾淨了,再轉回頭來看他,臉上表情千變萬化,既羞惱又茫然,既震驚又擔憂,最讓許思睿覺得好笑的是她臉上那副恍然大悟的傻樣兒,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似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嘟囔著答:「應該是吧……」
他沒想到她這麼誠實,故意逗她:「那你還教我?」
而且還是這麼不藏私的教法,基本上白天老師講了什麼新的重難點,晚上回家她就會把內容向他細緻地複述一遍。
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戳來戳去,戳出了許多小黑點,才抬起頭和他對視,嘴角撇著,用鼻音「嗯」了一聲。
「『嗯』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即使你考得比我好,我也會繼續教你的意思。」
我既希望你好,又想要超越你。
如果你真的贏過我——我雖然還是會不甘心,可也依然會發自內心為你感到高興,我雖然依然會發自內心為你感到高興,卻也還是會不甘心。
嫉妒和關心從來就不是相斥的感情。
天已經完全黑了,客廳還沒來得及開燈,只有檯燈燃亮茶几這一小方空間。她的臉籠罩在昏黃的光線下,臉上絨毛暈染出稻田的色澤,瞳孔如金黃色的海,在燈光的虛影下流淌,落日熔金。她看著他,眼神沉靜。
有些人在對視時會習慣性先移開視線,也許是因為內向,也許是出於心虛,也許是覺得羞怯,但許思睿發現祝嬰寧很少這樣做,她好像無懼與任何人對視。無論是在什麼時候,亦或出於什麼原因,當她抬眼看向他時,那雙眼睛都是清澈的。
像被某股無形的力量攫取,他屏住呼吸,凝視著她的眼睛。他第一次發現她的眼睫毛雖然不夠長,卻比常人濃密,像一把刷子,在眼瞼上刷出一條黑線。這條黑線的存在和她的單眼皮配合在一起,就像漫畫里簡單利落的線條,將眼睛的形狀切割得涇渭分明。
很乾凈。
他伸出手,指腹撫上她的睫毛。
手感倒是刺刺的。
直到她逐漸睜大眼睛,瞳孔里倒映出他的手指,許思睿才猛然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手一頓,腦子裡轟隆一聲,整個人僵在原地。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許思睿淡定收回手指,漫不經心地扯謊道:「哦……我看你睫毛上有點髒東西。」
好端端的家裡哪來的髒東西,這話說出他自己都不相信,恨不得跪下去求上天再給他
一次重說的機會。還好祝嬰寧似乎完全沒多想,也跟著「哦」了一聲,揉了揉眼睛,還來了句:「謝謝。」
「不用謝。」他厚著臉皮接受了她的道謝,硬是強撐著演完了。
等到祝嬰寧低頭開始寫作業,他跳得略微過速的心跳才慢慢落回正常值,心有餘悸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右手拇指還殘留著她睫毛的觸感,有點刺麻,也有點癢。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動筆,只將右手放在卷面上,虛著視線,呆望著半空走神。
能聽到她寫字時筆尖摩擦書頁的沙沙聲,和客廳鐘錶秒鐘走動的聲響。
「許思睿?」祝嬰寧叩了叩他的卷面,「你在發什麼呆呢?」
他回神,看她一眼,聲音有點低:「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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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早讀前,祝嬰寧來到教室,正打算把書包塞進桌肚裡,就感覺到了一股軟軟的阻力。她詫異地將手伸進去,一抓,一抽,捉出來一條圍巾。
毛線編成的,顏色灰粉相間。
她舉著毛巾,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想問邵彥君知不知道這條圍巾是誰的,一轉頭卻對上了她想殺人的視線,意思很明確:收著,閉嘴。
她明白過來,卻沒有依言閉嘴:「我不能收。」
「……」邵彥君惱羞成怒,「有什麼不能收的?」
「因為——」她晃了晃手裡的圍巾,「這是你自己手工織的吧?一定費了你很多時間,我沒有做什麼值得你這樣感謝的事。」
「誰感謝你了?!」被指出事實,邵彥君越發惱羞成怒,聲音都大了幾分,「誰會花時間替你織這種東西?我又不是傻帽。這是我……」她卡了一下,說,「是我織給我前男友的,他不要了,我才拿來送你的。」
「真的?」祝嬰寧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這條圍巾。
托許思睿的福——他的衣服鞋子大多數顏色和款式都符合世人對男性的刻板印象,黑白灰藍,但由於本身性格臭屁,愛暗暗裝逼,愛玩個性,有時候他也會穿些脫離刻板印象的顏色,粉色自然也在這一行列——她沒覺得男生用粉色有什麼不對。
「我和我前男友早就分手了,看見給他的東西就煩。」邵彥君欲蓋彌彰地補充道,「你拿走吧,別放在我家礙眼。」
被她這樣一解釋,祝嬰寧的心理負擔小了不少,捧著圍巾看來看去,遲疑道:「那……我真的收下了?」
「趕緊收了,別磨磨唧唧的。」
「你要是哪天想通了,隨時可以找我要回去的。」
她重重嘖了一聲,甩去一個狠厲的白眼:「你煩不煩?」
「好吧,我不說了。」
祝嬰寧這才將圍巾仔細疊起來,收進抽屜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幾秒後,「啊」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問:「我忘了跟你說謝謝,我能跟你說謝謝嗎?」
「……」
「謝謝。」她一本正經道。
「……」
邵彥君正無語著,又聽她壓低聲音說:「不過,我們這個年紀還是不要早戀了吧……其實,學習才是我們這個年紀——」
接受到她火冒三丈的眼神,祝嬰寧才趕緊將後半截話咽下去,擺手道:「好好,我真的不說了。」
**
怕當著邵彥君的面戴圍巾刺激到她,讓她想起那個所謂的前男友,祝嬰寧一直忍到放學了才樂滋滋將圍巾盤上,然後開開心心搭地鐵回家了。
邵彥君手藝不錯,圍巾針腳密實,不像尋常的手織圍巾那樣臃腫,戴上去又暖和又秀氣。
許思睿整天待在家,接觸到的活物除了許正康就是祝嬰寧,以至於他想不留意到她脖子上多了條圍巾都難。祝嬰寧是節儉的性子,東西不壞就能天長地久地用下去,用到東西壽終正寢光榮退休那種。他還挺驚訝她今天居然會想到買一條新圍巾。
「多少錢?」他撥了撥她圍巾垂下來的一端,隨口問了句。
她下半張臉都被圍巾遮住了,含糊不清地答:「不用錢。」
「不用錢?」他理所當然地猜,「超市做活動送的?」
「……不是。」她有點鬱悶,「是同學給我的。」
他愣了愣,隨即輕嗤一聲:「無聊。」說完就轉身回房間了。
同學之間友好地送送圍巾哪裡無聊了?祝嬰寧百思不得其解,也懶得去剖析許思睿的邏輯,把圍巾摘下來,小心地收納好,拿了睡衣先去浴室洗澡了。
晚上八點,他們照舊坐在茶几對面學習。許思睿頗有些心不在焉,被她提醒了兩句,又對她擺起了臭臉。祝嬰寧實在想不通他吃錯了什麼葯,她回顧自己從回家到現在的所有言行,百分百確定自己沒惹到他。
可能許思睿也有生理期。經前綜合征。她惡狠狠地想。
結束了不愉快的學習,她收拾好書包,準備回房間睡覺。
走到了客房裡,正打算熄燈,一回頭,許思睿就站在她背後,斜著倚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差點沒把她心臟嚇出喉嚨口。
還沒等她開口問他想幹嘛,他就先開口了,冷著臉,生硬地問:「誰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