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嬰寧徑直衝到了王勝舉家。
他們一家三口正在吃飯,見她去而復返,雷雨婷吃驚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問她是不是落下了什麼東西。
她連連搖頭,這才察覺出自己行為的冒失,可人都已經到了這裡,只能一鼓作氣地扯謊道:「我……我突然想起我朋友提過要來這邊租房,那個租客有可能是我朋友。支書,你手機能借我跟他聊幾句嗎,我看看究竟是不是他,也可能是我誤會了。」
雷雨婷同王勝舉面面相覷,王勝舉遲緩地掏出手機,調出租房APP的聊天界面,雷雨婷則尷尬地朝祝嬰寧笑了笑:「哎喲,你瞧我,我都不知道還有這種事,那個……嬰寧,我剛才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啊,我不是嫌你朋友的意思,我這人就是嘴快。」
祝嬰寧這才想起雷雨婷方才那番吐槽租客的話,好笑道:「沒事的雷阿姨,我知道你沒有惡意,他確實比較難伺候。不過他心其實不壞。」
那邊王勝舉找到了聊天界面,把手機遞給了她。
一看到對方的昵稱,祝嬰寧就知道這人鐵定是許思睿沒跑了,他頭像雖然是這個軟體的默認頭像,昵稱卻叫「言午叄」,跟他Q.Q和微.信的昵稱「許three」有異曲同工之妙。
而且這個三還用了繁體的叄……
她都不用深思就知道他肯定是嫌簡體的三比較「土」,看起來像張三李四之流,不夠有「格調」,所以才裝模作樣安了個繁體叄上去。
這個人是怎麼做到這麼彎彎繞繞的同時又這麼簡單和好懂的?
她一看那個昵稱就想笑,尤其是往上刷了刷聊天記錄,發現王勝舉一直叫他「言先生」,而許思睿也若無其事笑納了這個更名改姓的稱呼後。
王勝舉見她始終面帶微笑,不免來了興趣,問:「真是你朋友?」
她點點頭,在王勝舉的聊天界面打字問:「你為什麼要來這邊租房子?」
這個時間點許思睿可能在吃飯刷手機,因此回得比較快,語氣還挺拽:「不關你事。」
「我覺得應該是關我事的。」她回,「你是許思睿嗎?」
那頭瞬間安靜了,回復速度也沒有剛才那麼快,顯是猜出了她是誰,過了兩三分鐘,才發了「不是」兩個字過來。
她快速戳著屏幕:
「……不是你個大頭鬼!」
「七月那個農產品直播帶貨大賽也是你出資贊助的?」
這次他回得更慢了:「不是。」
好,繼續嘴硬。
她又好氣又好笑,咬著後槽牙,繼續輸入:「租房的事你來找我,我錄視頻給你,別打擾我們支書了。」隨後把手機還給王勝舉,跟他說租房的事以後由她負責就行。王勝舉喜不自勝,表面客套地說了句「那敢情好」,臉上卻樂呵呵的。未免繼續叨擾他們,祝嬰寧向他們道了別便離開了。
回到自己宿舍,隊員們還在吃飯,郝月出好奇地望向她,問:「隊長,你剛去幹嘛了?」
「沒什麼,突然有點事,去了趟支書家。」她找出自己的手機,發微信向基地負責人索要七月份那個直播比賽的個人贊助商的聯繫方式。
對方沒有馬上回,她放下手機,坐回餐桌旁邊吃飯邊等,郝月出聞言哈哈笑起來:「哦!沒什麼事就好,隊長你都不知道,剛方逸粱還以為你是嫌他做的飯太難吃,跑外邊吐掉了。」
「怎麼可能?」她哭笑不得。
吃完飯,祝嬰寧提著油漆桶先上屋頂刷了漆,全部弄完以後,褲兜里的手機終於震了震,是基地負責人向她推送來了贊助商的微信,她點開紅點,定睛一看,得,就是許思睿,板上釘釘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截了個圖發給他。
鐵證如山,許思睿再難抵賴,發了個可憐兮兮的表情包過來。
她搖頭髮笑,正想撥個電話過去,他的電話就先打來了,准得像是有讀心術。
「喂?」接起來那一刻,祝嬰寧才察覺幾個月沒聯繫,她其實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想他,一聲「喂」說得尾音都有點發顫,趕緊清了清嗓音,挑了個無傷大雅的問候緩和情緒,「你吃飯了嗎?」
你吃飯了嗎?
這實在是國人最敷衍、最接地氣也最溫馨的問候。
許思睿輕笑一聲,聲音因電信號傳輸,比現實聽到的要低:「嗯。」
過不多久,又問,「你呢?」
「我也吃好了。」一來一回答完,祝嬰寧才主動切入正題,免得待會兒東扯西扯把正事給忘了,她問他,「許思睿,你租這邊的房子幹什麼?租就算了,你傻啊你,怎麼報那麼高的房租?這裡的房子不用這麼多錢。還有贊助的事……為什麼也瞞著我?」
剛在王勝舉家刷他們的聊天記錄,她就看到了許思睿的報價,這種窮鄉僻壤的房子竟然報了一個月3000,這都能在北上廣深租套挺好的單間了,簡直明晃晃往臉上寫「我是冤大頭,快來宰我」。當時畢竟有王勝舉和雷雨婷在場,不好直說,忍到現在才有空數落他敗家。
許思睿溫順如羔羊地聽她罵他傻,偶爾還笑幾聲,問:「那應該報多少錢?」
「鄉下房子很便宜的,三室一廳的平房撐死了也只要1500,你報的價是正常價格的兩倍。」
「哦……」許思睿說,「我想著報高點,房東可能會因為良心不安對我好點。」
「什麼跟什麼嘛。」她恨鐵不成鋼道,「房東只會覺得你很好騙,然後坑你更多錢,我見過有些房東採購的沙發原價才幾百,租客弄壞以後卻要求對方賠幾千。他們只會覺得你人傻錢多……不對,你本來就人傻錢多。」
他在電話那頭再次笑起來。
「你老是笑幹什麼?」
「沒什麼。」
他只是很喜歡她毫不遮掩地偏心他的樣子。
和祝嬰寧相處常會以為她是那種平等普渡眾生、平等愛著世人的人。但其實完全不是這樣。如果她真的有這麼大公無私,現在就應該為村民高價租出房子感到高興,而不是因為他報了高出常理的價錢而替他著急,生怕他被她的村民坑了。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的心其實一直是偏的。
偏向他,而不是其他人。
他奇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早發現這一點。
而另一邊,祝嬰寧已經發現他們的對話逐漸跑題了,趕緊把重點拉回來:「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麼要瞞著我做這些事?」
許思睿說:「我不瞞著你,你肯定又要覺得我沒在為自己考慮。」
她被他說得沒了聲,話噎在喉嚨里斷成兩截,因為她心裡確實就是這樣想的。
屋頂上沒有什麼遮擋,月光肆無忌憚鋪灑下來,將水泥砌成的地面照得波光粼粼。
有風拂過,揚起她的劉海,將夏季白天的燥熱吹得七零八落,只剩清涼的靜謐。
許思睿的聲音自電話那頭悠悠傳過來:「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祝嬰寧,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嗯?」她沒有說話,默許了他的提問。
他問:「你在為那些民眾付出的時候,會顧影自憐,覺得這是一種犧牲嗎?」
這回她說話了,聲音不算重,但斬釘截鐵:「不會。」
用犧牲來形容一份工作,很容易將自己放到受害者的地位,一旦受到委屈,就會感覺被辜負、被傷害。比起「犧牲」,她更願意用「追求」這種體現主動的辭彙來描述自己的所作所為。
許思睿便笑了:「我也是。」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剛想追問清楚,就聽他淡淡道:「為你付出對我來說也不算犧牲。」
祝嬰寧怔了怔,臉頰微燙,聲音像被黏住似的:「……這不一樣。」
「一樣的。」他堅定道,「一樣的,祝嬰寧。只不過我沒有你那麼高尚的境界,你愛著很多人,而我只愛你。除此之外,我們的付出沒有任何區別。」
「你……」
她的臉轟的一下,從淺紅沸騰成熱辣嫣紅。
夾雜在平凡敘述中的表白遠比隆重的儀式還要來得有殺傷力,因為儀式會讓人做足了心理預期,知道儀式預示著某種真情告白的到來,但日常對話中,人是不設防的,他突如其來的一句「愛你」讓她猝不及防到差點握不住手機。
許思睿還在說。
他說,我那天就想回答你,異地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我曾經也以為我這種性格肯定受不了異地,但後來我才知道沒什麼比大學那段時間眼睜睜看著你跟別人談戀愛還要讓我痛苦了。
他說,我出資贊助那個比賽,你不用覺得欠了我什麼,我相信沒有我,你也能自己摸索到出路,你能自己拉贊助,能找到投資,只不過需要多耗費一點時間。可是祝嬰寧,人生太短了,就這麼短短几十年,你的時間經不起一點浪費。我希望你能利用我節省你的時間,提高效率做盡量多的事,最大限度實現你的抱負。資源用在正道上一點都不可恥,我的錢和人脈都是你的資源。
他說,我知道比起口頭說說,你更想看到一些能解決實質問題的行動,所以我用行動來回答你——雖然沒辦法搬來你身邊工作,但世界上99%的問題都能用錢解決,周末來回的機票我出得起,在這裡租房子的錢當然也出得起。就算你打算在這工作三五年甚至更久,我也能每個周末都過來。等以後你想離開了,我的積蓄也夠你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買房。
他說了這麼多,祝嬰寧覺得自己應該表達一下激動的心情,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注意力跑偏到了那個百分數上:「那剩下的1%呢?」
錢解決不了的那些問題又該怎麼辦?
他笑笑:「剩下的1%就用愛解決吧。」
很長一段時間,許思睿都不再相信那些甜到膩人的愛情童話。也是在對愛情童話深深失望以後,他才發現自己以前原來將其奉為世間真理。
從相信到不相信只需要一個家道中落的瞬間,一個被戳破的婚姻謊言,一段狼狽收場的關係。
而從不相信到重新相信,他走了太多年。
**
大半夜接到祝嬰寧的電話對吳波來說是一件新奇的事。不怪她吃驚,實在是她和祝嬰寧聯繫的頻率少之又少,不僅少,還很穩定,就像女人的月經,一月一次,準時造訪,彼此詢問一下近況,得知對方安然無恙後便投入各自的生活,規律得令人髮指。
不過她是熬夜專業戶,凌晨一點睡覺都得誇自己一句「今天真早睡」那種,這個十二點多打來的電話不僅完全影響不到什麼,反而勾起了她的八卦之心。
把正在追的劇暫停,手指劃開綠色接通鍵,吳波饒有興緻地「喂」了一聲,先發制人道:「這麼稀奇?你失眠了?」
祝嬰寧在那邊唉聲嘆氣:「如果是失眠還好了……我剛剛做了一件很衝動的事。」
「哦?」衝動到需要找她傾訴,看來真的很衝動了,吳波興奮得坐直了,使勁掐了掐懷裡的抱枕,「你做了什麼?」
「我決定周末去趟上海。」
「?」
不是,這個決定到底衝動在哪了?
吳波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半天,想起許思睿好像在上海,這才恍然大悟:「難道你是打算……」
「……嗯。」她在那頭說,「我有些話想當面對他說。」
雖然祝嬰寧說得很委婉,但需要當面才能說清楚的話不外乎就那幾種,不是戀愛就是分手,不是誰死了誰病了就是誰生了,吳波又常年浸淫於網路言情小說,瞬間便領悟過來:「哦~~~」
其實她更想說的是,你們居然還沒在一起啊?你天天對著他那張臉居然能忍到現在?不過考慮到祝嬰寧是個小頑固,且思想有時候很開明,有時候又古板得出人意料,她還是將這話硬生生憋回去了。
小頑固卻像是還有些猶豫:「我在想我會不會決定得太草率了,我感覺自己像是頭腦一熱就……」
後面的話她沒再說下去,吳波主動接過話茬,笑道:「難得你有什麼需要找我開導,不過我真得說句公道話,你可別再冷靜下去了,再冷靜下去就跟那種九十多歲已經看破紅塵的老太太差不多了。說真的,愛情不就是要頭腦一熱嗎?頭腦冷靜清醒的還算什麼愛情,友情都還有奮不顧身的瞬間呢,愛情憑什麼不能衝動?而且這算什麼草率,你跟許思睿都認識多少年了,又不是大街上隨便扯了個沒認識幾天的男的就說要跟他結婚。你再冷靜下去,天大的火花來了都得被你親自熄了。」
不得不說,朋友的慫恿有時候是威力無窮的,祝嬰寧自認不是一個容易受到他人慫恿的人,且自認不是一個不理智的人,但許是深夜放大了人感性的一面,掛斷吳波的電話以後,她蹲在家門口沉思,居然覺得吳波的話很有道理。
一直清醒理智究竟算什麼愛情?
她理智地活了這麼久,憑什麼不能衝動一下?
在一股莫名的激情的驅使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打開手機日曆看了眼日程表。現在是周二,離周六還有周三、周四、周五——三天的時間。
她退出日曆,在購票軟體上火速下單了前往上海的高鐵票。沒給自己猶豫的時間,又火速把車票截圖發給了許思睿。
她剛剛掛斷他的電話掛得匆忙,因為郝月出在樓下喊她:「隊長——隊長你在嗎?我們家裡進了一隻馬蜂!!」
接著是一道石破天驚的尖叫,聽著像是齊修發出來的。她不得已只能對許思睿說了句:「我這裡突然有點事,晚點再回復你。」然後啪的一下就把電話掛了。打馬蜂花了她一些時間,等一切結束,還得去安慰被嚇得神經衰弱的其餘三個人。全部收拾洗漱完,時間不知不覺就已經到深夜了。
祝嬰寧發那個截圖過去本不指望許思睿很快回復,事實上他希望他能晚回一點,這樣她今晚還有時間沉澱一下。
可惜許思睿沒給她沉澱的機會,他甚至沒問她為什麼突然要買到上海的票,只說:「我去車站接你。」
很奇怪,看到他這句話,她心裡最後那點猶豫才真正散去,化成一股漣漪散盡般的寧靜。
她舉著手機,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慢慢打字回:
「好。」
「你一定要來。」
她有很多話想跟他說。
那天晚上,祝嬰寧睡了一個無夢的好覺。她的心情有點類似在嚼一塊怎麼嚼都有淡淡甜味的口香糖,這種飄飄然的心緒一直持續到走進辦公室,王勝舉掛斷正在談的一個電話,扭頭對她說:「嬰寧,來得正好,我剛接到上頭通知,讓你過兩天去別的省份參加一個交流活動。」
她直接愣住了,第一次覺得工作來得如此不湊巧,僵滯很久,才弱弱地問:「支書,我需要去多久?」
「不久,周四到周五而已。」
「哦哦。」
還好還好,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