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懟得太近,許思睿的視線虛焦了一下才瞧見上面的字。
首先是標題,無數感嘆號如同一條條僵直的蟲屍,拱出「山體滑坡」四個大字。
他眯眼仔細辨認,看清正文內容是Y省某特困縣因多日陰雨出現了山體滑坡事故,埋住了一輛過路車,車上人員現今生死未卜,救援工作正在緊急開展中。
雖然有些慨嘆,但許思睿並不是那種同情心泛濫到會對世界上所有天災人禍都產生悲憫之心的人。他唯一一次對自然災害產生極大的感觸是2008年汶川地震,這場地震影響之深遠,造成的損失之慘重,讓當時不算大的他連續好幾天都心悸得睡不著覺,還自發從零花錢里拿了五百塊錢捐贈給災區。
但除此之外,世界上每天都有零星災禍上演,他的心力並沒有強大到能對任何個體的死亡都報以深切共鳴。
許思睿有點搞不懂周天瀾為什麼對這個新聞反應這麼大,她雖然比較感性,但平時遇到這種情況至多也就說一句「好可憐,希望人平安」,不過畢竟是自己媽媽,他還是出言安慰道:「我看新聞發得很早,搶救及時的話大概率沒事的。」
周天瀾沒跟他提及祝嬰寧今天在Y省特困縣出差的事,想要解釋,心臟又跳得極快極不穩定,嘴唇發麻,連句有頭有尾的話都抖不出來。
她乾脆退出微信,從通訊錄里快速劃拉出祝嬰寧的手機號碼撥了過去。
無論如何,求證最要緊。
但電話打過去,她沒有聽到熟悉的嗓音,響起來的女聲冰冷機械:「您好,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Sorry……」
她不死心地掛斷電話再打。
「您好,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Sorry!Thesubscriberyoudialedcannotbeconnectedforthemoment……」
反反覆復打了得有七次,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結果。
她抬頭看向許思睿,目光獃滯。
沉滯的對視里,許思睿就是再狀況外,也隱隱約約猜出了什麼,覺得特別可笑,心想怎麼可能,什麼狗血八點檔肥皂劇走向,指尖卻已涼透,握在手裡的手機彷彿有千斤重,他不記得自己究竟如何將它舉起,如何在通訊錄中尋出她的號碼了。
撥打,掛斷。
掛斷,撥打。
重複了無數次,得到的始終是機械女聲毫無起伏與情緒的回答。
周天瀾看著他,眼淚爭先涌了出來,哽咽道:「可能山裡信號不好……」
沒等她說完,許思睿便掐斷最後一通電話起身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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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心急如焚,但許思睿並沒有瞬移術,從餐廳到機場需要時間,等待航班到達需要時間,坐飛機前往目的地需要時間,下了飛機趕到事故發生地也見了鬼的需要時間。
他倒是巴不得自己能開直升機飛過去,或者擁有從某地瞬移到另一個地方的魔法,可事實就是他不得不像任何普通人遭遇此事一樣,被動忍受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
直到這種時候他才深深領悟到人的本質是自私。當他以為這場
事故與自己毫無關聯時,他可以淡然無謂地揮灑他高高在上的安慰,如同園丁晨起澆水。只有發現自己在意的人可能置身其中,這種隔了層玻璃般的毫無實感的擔憂才會化身巨石沉甸甸壓在他心上。
刀子不砍到人身上,人是不知道疼的。
幾個小時過去,時間已然來到傍晚。
雨短暫地停了,但路面仍然覆蓋著積水。
坐在前往事故發生地的計程車上,司機在他的催促下把車開得像要起飛,車輪碾過柏油馬路上薄薄的積水,發出風吹樹葉般的沙沙聲響。然而中途還是不幸遇到了幾個紅燈,司機不得不緩下車速,排在車流隊伍後等待。
「小哥,你要去那個地方中午剛發生了山體滑坡,危險得很,說真的,下雨天還是得少去山區。」人一閑下來話就多,司機半是勸他,半是好奇,滔滔不絕道,「你是有親戚住在那?不過我聽說縣城裡的居民都沒事,主要是過路的車被埋了,聽說連整段山道都被衝垮了,現在也不知道搶救到哪個地步,我估計這情況是夠嗆喲。我們這裡洪澇不少,山體滑坡倒是少見,唉!真造孽。」
許思睿沒有力氣告訴他他要找的人可能就在被埋的車裡。
從剛才到現在,他一直都有一種十分割裂的感受,有時覺得祝嬰寧一定不可能在車裡,且無端堅信自己的預感,有時又彷彿已經親眼目睹山體滑坡時,滾滾碎石與泥土將她所坐的車吞沒那一瞬間地動山搖、塵土飛揚的景象。
手機在褲兜里震個沒完,是他家裡人打來的電話,還有一些他和祝嬰寧的共友,他只粗略瞥了一眼,完全沒有管。
鮮艷閃光的數字一跳一跳地減少,如同生命的倒計時。那些紅映照在他的視網膜上,將視野染成了一片晃動的赤紅色。
司機還在說話,幾分憐憫,幾分震撼,但更多的還是幾個小時前許思睿那種作壁上觀且不痛不癢的慨嘆:「也還好那個時間段山裡來往的車少,只有那麼一輛,要是換成其他時間段,傷亡說不定更慘重。」
他累到連對司機這番話感到生氣都做不到,真奇怪,他明明沒做什麼耗費體力的事,卻覺得整個身體由內而外——連筋骨都是疲軟的,肌肉酸脹,呼吸困難,每次吸氣都需要用上很大的力氣,才能勉強將稀薄的氧氣吸入胸腔。
手指也麻麻的,又僵又硬,從指尖到心臟彷彿有根緊繃的線牽著,隨著每次手指蜷縮曲動,心臟就或急或慢地跳幾下。
過了紅燈,車輛駛入山口,司機又往裡開了幾百米就將車停下了:「前面那封路了,車開不進去,就到這吧,掃碼還是……」
話還沒說完,身上就被人扔了一個物件。司機低頭一看,是一塊新疆籽料的和田玉無事牌掛墜,通體瑩白油潤,顯是當護身符用的,掛鏈斷成兩截,剛從身上扯下來。他愣了愣,忙道:「哎喲小哥,這是做什麼?!你掃碼給我錢就行了啊,就幾十塊的車程費,這麼貴重的東西我可不能收,我的二維碼在……」
手忙腳亂從副駕駛前的柜子里翻出二維碼牌子,正要遞去后座,抬頭看,許思睿卻已經下車走到前頭去了。
「噯!小哥!帥哥——」
他將上身探出車窗,大聲朝前面喊,聲音很快因距離而減弱,被隨之而來的晚風一併吞沒。
前面的路段拉上了黃色警戒線,消防與武警三五成群分布在廢墟兩旁,大型挖掘機和鏟車嗡鳴著作業。更遠的地方是新聞媒體駕著器械正在進行現場直播。
天完全黑了,消防車上的氙氣燈全都打了上來,將整個事故現場照得亮如白晝。
許思睿只在電視上看過類似災難場景,近距離看著,才發現人在山體面前究竟有多麼渺小。
這條山路左側是不算高也不算陡峭的懸崖,直通懸崖下的河流,右側是山。右側山體的滑坡目測長達一百多米,將整條山道都淹得嚴嚴實實,連路旁的護欄以及路面都衝掉了,護欄像條爛抹布般鬆鬆垮垮地垂在懸崖上。成堆的淤泥、樹枝與石塊窒著山道,部分沉入河底,視線再往下,河流正中央還壓著兩三塊巨石,將湍急的水流橫空劈成了幾半。
現場滿是喧囂之聲,有拿著喇叭與對講機的人在高聲指揮作業。
許思睿聽到有圍觀的媒體喊:「看到車輪了!看到車輪了!」
他迷茫地順著眾人視線看去,看到亂七八糟的土木之下,一輛結構已經變形的車車輪朝上,被挖掘機清空了表面的大部分覆土。不僅鋁合金車門被衝擊得歪歪扭扭,連鋼製車身框架也被砸癟了。
負責勘探的人持著強光手電筒仔細勘探了車身內部結構,招手呼喚同伴過來協助。
場面忙中有序,有人快速將起重氣墊塞入結構尚算比較完整的后座車架下,通過氣泵往裡充氣。逐漸充盈的氣墊撐起了變形的車頂,創造出一個較為穩定的空間。但車輛上方以及周邊仍有不少大型挖掘機清理不到的土石和枝杈,其餘救援人員紛紛拿著鐵鍬、鋤頭等物上前清理這些小的、零碎的土石。還有人手持光學生命探測儀仔細檢索著車身內可能存在的活物。
就在救援人員各司其職忙碌之時,一雙什麼防護措施都沒做、連手套都沒戴的手伸了過來,幫他們撥開車身上的碎石和土塊。
救援人員驚訝地看過去,急聲呵斥:「幹什麼幹什麼!無關人員走開!這裡很危險看不出來嗎?!一邊去!」
那人不為所動,他還想再趕,就看到了對方布滿淚水的俊美的臉。
「求你讓我幫忙,裡面是我……」
許思睿哽咽到沒能把句子說完,說了一半就繼續用雙手瘋狂扒拉土塊。
一開始還不太熟練,動作笨拙,反覆幾次後才變得越來越快,白皙的手指很快沾滿粘稠濕潤的污泥,手抓著土石連同樹木的枝杈毫無章法地朝外扔去,連樹枝尖端在手背上划出了幾道紅痕都毫無知覺。
救援人員微感動容,但還是嚴肅地喝止了他的行為:「我知道你著急,但你這樣做完全是在幫倒忙!我們是專業的,你去邊上等,一救出來我們就第一時間通知你!」
許思睿充耳不聞,依然拗地扒拉著土層。與他對話的那個救援人員不得不出手制止了他的行為,正想把他往外帶,就聽到自己的同伴高聲喊著:「出
來了出來了!還活著!」
那一瞬間,許思睿感覺渾身凝固的血液重新在他體內翻湧流淌,如同解凍的冰山,化為雪水嘩嘩地沖刷著他的血管壁。兩耳嗡鳴,雙眼發暈,閉塞的五感再度打開,應接不暇地接納外界訊息。他身體晃了一下,勉強扶住周圍人站穩,還沒得及說點什麼,手裡就被塞了團熱乎乎的東西。
救援人員對他說:「好了好了,看到了吧?還活著!快帶著它往安全的地方去吧。」
許思睿定了定神,低頭一看,看到自己懷裡抱著一隻瑟瑟發抖的黑毛小土狗。
許思睿:「?」
他懵了好一會兒都沒回過神,脫口而出:「你給我只狗幹什麼?」——
作者有話說:十點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