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他已經坐車回去了。」
送走了祝吉祥後,祝嬰寧返回許思睿家,總算找到了時間和劉桂芳通電話。
電話剛開始是劉桂芳主動打來的,借了鄰居家的手機打了好幾次,由於祝嬰寧不在,每次都是許思睿接。劉桂芳對他態度複雜,怨恨他拐走自己女兒肯定是有的,但礙於他資助人的身份,又不好把話說得太難聽,只能低聲下氣地求他勸祝嬰寧回老家,順便向他打聽祝吉祥的下落。
許思睿每次都回答:「她不在我這,等她回來了我再讓她給你打電話。」至於祝吉祥的話題則選擇性無視了。
如此拖到了祝嬰寧回來那天。
「祥弟今天上午買的票,應該要晚上很晚才到了,我估計他會直接回縣一中,你要是擔心,明早可以打個電話去他們學校。」祝嬰寧說。
「欸,欸。」劉桂芳在那頭應著,由於剛剛哭過,聲音還帶著鼻音,「那你呢,寧寧?」
她說:「我留在這裡。」
未免劉桂芳不明白,她直白地解釋,「祥弟連家務都不願意做,他留在北京,也不會打工給家裡寄錢的。靠他維持我們全家的生活,我們遲早得喝西北風。」
劉桂芳心裡其實也隱隱明白這一點,此刻被祝嬰寧點出來,唯有沉默應對。
「他周末回家,該做的家務就讓他做。
阿媽,我知道你辛苦,可你的辛苦不完全是別人造成的,是你自己不放過你自己。你不願意讓祥弟承擔他那一部分職責,而是替他扛了,所以他的心才會那麼飄,所以你才會這麼累。」
「可他畢竟……」劉桂芳情不自禁想辯解,說到一半,又覺得無從聲辯,嘆了一口氣,「唉……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以後,祝嬰寧沒有馬上放下話筒。她聽著裡面傳出的連續不斷的忙音,心中五味雜陳。
偶爾有些時候,祝嬰寧覺得自己阿媽是個強勢的女人,當有人觸犯了她腦海中根深蒂固的金科玉律,她總會奮起維護那些鐵則,可絕大多數時候,阿媽又表現得軟弱沒主見,像沒有根的植物,只能牢牢抓住她的丈夫和孩子。
說她重男輕女嗎?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就算祝嬰寧再不想面對,經歷了這些事,蓋在重男輕女上的遮羞布也已經被一雙無形的手撕得粉碎。
可真要說劉桂芳是什麼惡毒至極的人,她也無法下此結論。
劉桂芳沒有正經上過學,只在十歲那年讀過半年夜校,學習簡單的數字和拼音,學到買菜能算賬、去便利店能分清醬油和醋的程度就沒有再學了。
二十歲那年,她嫁給文化程度和她不相上下的祝大山,二十一歲時生下一對龍鳳胎,村裡人人都說阿芳的肚子真爭氣,一胎兒女雙全,省了多少力氣。那段時間是劉桂芳最風光的時候,也是她出生以來唯一一次獲得那麼多稱讚。
可沒高興多久,現實的難題就接踵而至。
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總要吃奶吃飯吧?為了養家糊口,祝大山不得不外出打工,留下剛剛生育完的劉桂芳獨自一人在家拉扯一雙兒女和一對公婆。
帶小孩本來就心力交瘁,帶龍鳳胎小孩尤甚。也許是同胎間的心電感應,也許僅僅只是因為位置挨得近,容易相互影響,總之——只要其中一個病了,另一個不出兩日,必然也會患上同樣的病,只要其中一個哭了,另一個無需多時,也會跟著嚎啕大哭,只要其中一個餓了,另一個肯定也嗷嗷待哺。
孩子一鬧,生來喜靜的公公就要發飆,罵她是蠢兒媳,連孩子都帶不好。婆婆也會在一旁附和,說自己當年連生四五個小孩都不至於像她這般手忙腳亂,再慨嘆一下年輕人真是一代比一代不能吃苦,公公點頭,深以為然,緊接著又催婆婆煮飯。
日子就這樣稀里糊塗地過。
等孩子們大到可以上學了,祝大山特意請長假回了趟家,開始商討孩子們上學的事。
那時村裡的人仍處於半醒未醒的狀態,很多人聽說外頭在宣揚男女平等,女孩也該接受義務教育。大多數人覺得這是無稽之談,女兒終歸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供她上學有什麼作用呢?還不如留在家裡種種田,幫忙帶帶弟弟,在嫁人前儘可能發揮出勞動價值。
上頭派人下來給村民做思想工作,結果多說多錯,支書甚至被村民用糞鏟打了出來。
思想工作做到祝嬰寧家時,支書語重心長:「大山啊,你是在外頭跑過的人,你跟村裡的人不一樣,你肯定知道城裡的女孩都跟男孩一樣上學念書。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只有跟上大城市的思潮,我們山裡年輕的這一代才有可能走出深山,才有可能變得越來越好。」
從天亮聊到了天黑,煙抽掉大半包,飛蟲縈繞於燈泡旁,支書嘴唇都起了燎泡。終於,祝大山點了點頭,說:「就讓寧寧跟著祥兒一起上學吧。」
劉桂芳愁極了,拉住自己的丈夫到一旁說小話:「你可想清楚,我們家裡這點積蓄只供得起一個孩子啊。雖然支書說公立的學費便宜,可是再便宜那也要錢吧?還有買書的學雜費……」
「能供多久供多久吧,供到實在供不起的時候再讓寧寧出來打工。」祝大山打斷她。
那段時間公婆催生催得厲害,覺得祝嬰寧和祝吉祥都大了,是時候再添個二胎三胎甚至四胎五胎了。劉桂芳嚇個半死,聊完上學的話題,便和丈夫抱怨起公婆催生的事兒。
誰知祝大山說:「是該多生幾個。」同輩人里好多都有了三五個孩子,就他只有兩個,每次聚會,他都覺得抬不起頭。
劉桂芳恨得要把一口牙咬碎,心想不是你生不是你帶,你個屌.毛只出根.屌,當然無所謂,可這話不好說出來,她眼珠一轉,趁支書還沒走,忙說:「支書,我聽說外頭都在宣揚計劃生育,晚婚晚育,少生優生,是不是有這回事吶?」
支書大喜,贊道:「沒想到你們兩口子思想都這麼先進!是啊,是有這一回事,現在國家人口基數大,為了未來就業著想,都在提倡少生優生呢。我看你們家就很好,一胎有兒有女,只要花費精力,好好培養這兩個小孩,將來不愁他們不成精英。你們一家就是村子裡的先進模範。」
後來他又洋洋洒洒說了一大通話,解釋啥是精英,啥是資源調配,要把家裡有限的資源傾注於現有的孩子,只有這樣,每個孩子平均獲得的資源才夠他們成長為龍鳳,多生只會造就貧窮。祝大山聽得雲里霧裡,只知道自己被支書架到了極高的位置,一個山村土著活生生被誇成了思想大儒。
架得高了,面子也受了,人便下不來了。支書一走,祝大山沉吟許久,對劉桂芳說,好吧,我覺得支書說得也有理,這樣,你隨我去外頭打工,一起給小孩掙學費,你在城裡找家醫院上個環,咱就專心培養家裡這兩個小孩吧。
於是那天晚上,祝嬰寧家拍板了兩件事,一是供兩個小孩讀書,二是劉桂芳隨祝大山去城裡打工。
這兩件事對村裡來說都是石破天驚的大事,村民紛紛上門勸阻,一則說,女孩怎麼能去念書呢,你們家的農活咋辦?二則說,女人怎麼能外出打工呢,你們家的公婆誰來侍奉?
祝大山便叼著支書給他的煙,手背在身後,高高在上地說:「這你們就不懂了,我們是緊跟時代思潮,至於我爸媽,他們有手有腳,難道能在家裡餓死不成?」
有了祝大山家這個先例在前,思想動員工作才算有了突破口,後來支書攜著其餘幹部繼續努力,終於說服了越來越多的人家將女兒送進小學讀書。
至於能讀多久——這就沒人能保證了。
世事總是不能盡如人意,在劉桂芳隨祝大山外出打工的第五個年頭,公公幹農活時腦出血去世了,婆婆也莫名其妙中了風。一時間,村裡輿論四起,都說會有今日的結果是因為祝大山當年錯誤的決策,他把媳婦帶走了,害得公婆沒人照顧,這是不孝的體現。又說祝大山的爹可憐,操勞半生,怎麼生出這麼個不孝子。
祝大山氣急敗壞,無法對自己撒氣,無法對村裡人撒氣,更無法對死掉的爹撒氣,只能將氣撒到劉桂芳身上,將她趕回了老家。
從此劉桂芳便住在老家侍奉婆婆,一年復一年。
她的父母當然思想愚昧,祝嬰寧想。
但是設身處地站到他們的處
境里,又會發現他們曾經也是愚昧環境里難得的「先進」標兵。這「先進」當然遠遠比不上真正的先進,可他們已經在他們極其有限的認知範圍內做出了他們所認為正確的選擇。是生長環境決定了他們先進的上限,又無限拉低了他們落後的下限。
一個從小生長在重男輕女環境下的人決定將女兒送去讀書,和一個從小生長在婦女能頂半邊天環境下的人決定將女兒送去讀書——結果乍看相同,個中艱辛卻無法放到同一桿秤上衡量。
那天祝吉祥在火車站的眼淚,祝嬰寧並非無法共情。
恰恰相反,其實她也曾在夜深人靜時躲在被窩裡偷偷想過,如果祝大山和劉桂芳生長於城市,他們家會不會就不用遭受這些苦難了?會不會她也能得到父母完整的愛?
可惜沒有這種如果。
她的阿媽並不怎麼愛她,但究其根源,是因為阿媽也沒學會愛自己。
連自己都不愛的人,又怎麼可能去愛與自己同一性別的女兒?
她當然對父母有怨,可卻無法對他們產生恨,尤其是劉桂芳。
恨太重了,她只是覺得傷心和遺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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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一天就開學了,開學前,祝嬰寧把寒假遺留下來的事一一掃了尾。
首先要找許正康道歉。
他講究一種長幼有序的尊卑,她的失約和祝吉祥的冒犯毫無疑問讓他感到非常不快。這股不快持續到祝嬰寧對他說「許叔叔,給您添麻煩了,不好意思,我保證這種事絕不會有下次」才緩和了一些。
他發揮長輩的權威,訓了一通「你們這些小孩就是學生思維,做事想一出是一出,從沒考慮後果,也沒有考慮別人的時間成本,你們也老大不小了,該培養自己守信的觀念,不然以後誰敢和你們做生意」之類的話,才赦免她離開。
接著要去祝知微店裡報到。
她去的時候,得知伊伊和Emily已經在店裡工作了好幾天,深感抱歉,她們卻說沒事。
中午休息的時候,兩個人還興緻勃勃地把她拉到了角落裡,說要跟她分享一個大八卦。
她對八卦的興趣並不很濃,但不好拂了她們的熱情,便配合地問了句:「什麼八卦呀?」
本以為是明星八卦之類的,結果伊伊告訴她:「我發現……」
她故意停頓了一會兒,製造出吊人胃口的時間,直到Emily笑著打了她一下,才將後半截說出來,「店長有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