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皓找到祝嬰寧時,她正在座位上制定期末考試複習計劃。看到他走過來,她第一反應是往身後瞧了瞧,誤以為他要找的是其他人,畢竟他們已經快有一個學期沒有正經說過話了。
現在是午休時分,教室里零零散散坐著半班人,鄒皓怕接下來的對話讓自己尷尬,放輕聲音問:「你能出來一下嗎?」
祝嬰寧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就出去了。
當下已是十二月末,北京早已下過初雪,天氣很冷,她縮著肩膀隨鄒皓繞到了人煙稀少的樓梯拐角,看到鄒皓用戴著手套的手摸了摸後頸,不太自在地說:「我要向你道歉。」
她完全怔住了,傻愣了好幾秒,才問:「為什麼要向我道歉?」
他也沒做過什麼對不起她的事啊?
「我為我的小氣向你道歉。」有了前一句打頭,後面的話好像也沒那麼難以啟口,他一股腦將提前打好的腹稿傾倒而出,「你這學期剛當上班長的時候,說實話我挺不服的,但是觀察了這麼久,我發現班上同學都願意和你親近,而這正是我所欠缺的,我希望我們能和好——我們在這學期結束前和好吧。你身上有很多地方值得我學習。」
她邊聽邊張大嘴巴,直到牙齒被凍得冷颼颼的,才趕緊將嘴巴合上,含著聲音不太確定地重複:「……你是要向我學習嗎?」
「對。」
「啊……」她整個人還是懵的,「可是,你不是很討厭這種……嗯……」她比划了一下,從腦海中搜刮出他以前用過的一個詞,「美美與共的大同社會嗎?」
在她的印象里,鄒皓應該更加鋒利,更加有個性,更加利己主義才對。
鄒皓苦笑道:「其實我現在也不喜歡,我依然不覺得我奉行的那套想法有錯。」
「那為什麼還……」
「因為我不想在與人爭的時候輸了。」談起這個,他變得更不自在,可還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囁嚅道,「我以前讀的小學和初中都比較一般,咱學校的初中部其實不怎麼樣,在那裡我隨隨便便就能成為鳳頭,可是來到高中以後,想要爭贏別人似乎變成了一件更吃力的事。學習上,我爭不過譚菁菁……
「不瞞你說,其實參加模聯比賽的時候,她雖然是我隊友,可我心裡老想跟她較勁,她說要往東,我就非要顯擺自己的意見,提出『往西也行』,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我們隊才沒有獲得團體獎,只有她本人獲得了個人獎吧,是我給我們隊拖了後腿。」他再次用戴著手套的手摸了摸後頸,祝嬰寧意識到這可能是他緊張時的習慣性小動作。
「對你,其實我也……嗯,怎麼說呢,我既覺得你以後會出人頭地,所以想要與你來往,心裡卻又害怕你真的比我強。這麼想挺擰巴的吧?」他笑了笑,「所以等到擔憂成真,你真的比我強了以後,我就接受不了這種心理落差了。」
「我這個人,可能真就是這麼小氣吧。我從小到大都沒什麼朋友,我爸媽總跟我說『你要和學習好的來往,別和不三不四的人玩』,但我功力不到家,導致既交不到不三不四的朋友,也無法獲得學習好的人的青眼。說實話,看了你和班上同學相處以後,我才意識到我在人際交往上也許是有些問題的。」
「但是,我還想爭,我不甘心就這樣算了。而想爭就得適應,無論我個人認不認同,只要這是這個社會運轉的方式,我就會去適應。」
他伸出右手,做出要和她握手的樣子,眼睛隔著鏡片直視她的眼睛,誠懇地說,「如果你能接受這樣小氣的我,請你教我和同學們相處的方式。」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很有自身風格的一句話,「我會給你提供等值的回報。」
聽他講了這麼多,祝嬰寧臉上的茫然終於逐漸褪去,化成瞭然。
她看著他伸來的手,停頓幾秒,也伸出了自己的手,與他緊緊握了握,彎起眼睛笑道:「雖然你說了很多自己的缺點……但是,單憑你願意為了下一次獲勝而做出改變這一點,你就比我厲害多了,我相信你遲早能成大事。鄒皓,你還記得你很久以前跟我說過的那句話嗎?我想將它送還給你。」
她說話時白氣從唇間溢出,模糊了彼此的五官。
可掌心交
接之處的溫度卻是清晰的,隔著手套依然灼人。
她鏗鏘有力的聲音伴著輕淺的笑意傳來,她說:「你我前程似錦。」
**
期末考結束,寒假卷著雪粒匆匆到來。
隨著春節臨近,一切似乎都停止了擺動——學習停了,學校里連清潔工都放了假;家教停了,家長說要帶著自家孩子去國外旅行;連鐘點工阿姨都說自己要搶票回老家和兒女們團聚。
北京起碼空了一半,連寵物貓狗都有一半要回家過年。走在路上時許思睿信誓旦旦地這麼說。
祝嬰寧發現他自放假以來就莫名顯得焦慮。這種焦慮並不顯化,只有極偶爾的時候才會露出端倪。
在她接打別人打來的電話時,他會狀似不經意地從她身邊路過,然後狀似不經意地伸長耳朵試圖偷聽到電話里的內容。在她看到小區里的某個家庭一起散步並隨口感嘆了一句「團圓真好啊」以後,他也會神經質地反駁說:「我覺得團圓是中國人的陋習,像什麼端午節團圓、中秋節團圓、春節團圓……哪來那麼多團圓的節日?難道你不覺得很做作嗎?」
她對他古怪的理論理解不能:「……不啊,我不覺得。」
一開始她以為他是被節日團圓的氛圍激發出了對周天瀾的思念,還特意趕他和周天晴一起去監獄裡看望周天瀾。可是看望完周天瀾回來,許思睿還是一副神經兮兮的樣子。
她和吳波打電話,吳波在電話里說自己的新年願望是可以攢夠錢買票去看Bigbang的演唱會。
「他們的票貴嗎?」
她剛問出這句話,許思睿就從房間里沖了出來,緊張地問:「什麼票?什麼貴?你要買票去哪?」
吳波在電話那頭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祝嬰寧只好先說沒什麼,掛斷電話以後才擔憂地摸了摸許思睿的額頭,還說自己知道一種柚子葉可以驅邪。
「你讓我違背了自己的無神論。」她唉聲嘆氣,似是頗為憂愁。
「?」
許思睿瞪了她一眼,堅稱自己好得很,絕對沒有被鬼上身。
「被鬼上身的人都說自己沒有被鬼上身。」
「?」
他甩了她一個白眼就回房間了。
直到寒假第七天,祝嬰寧才恍然明白過來許思睿到底在焦慮什麼。
那天劉桂芳給她打來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