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還手嗎?
這問題由她問出來,可以理解出兩個截然相反的意思,一個是有挑起紛爭,成為紛爭的其中一員嗎?一個是有沒有及時還手保護自己?兩個意思天差地別,一個反對,一個支持。按照祝嬰
寧平時的性格,許思睿覺得該解讀成前者的,但說不清任何緣由,他就是明白她的意思是後者。
她問他有沒有反抗他父親的暴行。
他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了一把。
就是因為他知道她不是一個會鼓吹對長輩動手的人,因此此刻這份心意才更加顯得珍重,守矩者鼓吹的欺上更加震撼人心。
許思睿也確實很想帥氣地回一句「廢話」,可惜現實不是童話片,現實就是如此窩囊,他說:「我疼得手都抬不起來。」
手都抬不起來,還手自然也無從談起。
「……」
祝嬰寧簡直不知該做何感想。
慫恿他傷好後再打回去嗎?如果拍片出來真的骨折了,估計得養上一個多月才能好,這麼長的時間過去,那股氣勢早就泄光了,這時候再打回去跟蓄意傷人一樣,雖說君子復仇十年未晚,但這種復仇方式委實顯得太過猥瑣了。
她幫忙代打?如果對象不是許正康,倒也不是不行,可對象偏偏是許正康,她讀書的錢都是他出的,拿人手軟吃人嘴短,她打回去像什麼樣子,這不活脫脫白眼狼嗎?
祝嬰寧越想越覺得天底下怎麼有這種窩囊事。
她千變萬化的表情落入許思睿眼中,莫名驅散了他心裡因為許正□□出的那些陰霾,剛想說點什麼,祝嬰寧忽然把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甩開了,嗒嗒嗒直衝斜前方。
沒辦法,這個時間點難叫車,一輛輛掛著紅牌的滿載計程車從他們面前掠過,祝嬰寧用餘光瞥得焦急,好不容易看到有輛滿載計程車停在他們所在的路口,將目的地是CBD的客人放下來,她生怕跑慢點這輛空車就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
許思睿被她猛地一甩,差點沒站穩,捂著側腹白著臉緩了好半天,才慢慢朝她那邊走過去。
她已經同司機交代好了地址,見他過來,將后座的門拉開,先將他扶進去,自己再繞到另一邊上車。
車門合上,系安全帶又費了他一番功夫,必須用手指抵在安全帶和肋骨之間,不然會被安全帶勒得發疼。
車子駛離此地,開往鄰近的醫院。
到達醫院,祝嬰寧又忙前忙後地給他掛急診,帶他去拍X光片和CT。
醫生看了片,說肋骨斷了兩根,所幸斷處對位良好,沒有移位,也沒有損傷內臟和胸膜,可以考慮保守治療,給他戴了個胸帶固定傷處,又開了板止疼葯,交待清楚注意事項,就讓他們回去了。
祝嬰寧拿著X光片等物,心情複雜。
回到了家裡,她把這些東西擺到了客廳茶几上,還特意將袋子里的X光片等取了出來,在旁邊開了盞檯燈。
「你做什麼?」許思睿好笑道,「研究我的骨頭然後發表論文?」
祝嬰寧一本正經地說:「我是想讓許叔叔回家的時候能看到。」
「那你還不如擺在他床上。」他冷嗤一聲。
祝嬰寧點了點頭,深以為然:「有道理。」說完抱著X光片就要進去主卧。
「?」
許思睿被她的邏輯震撼了一下,不得不開口叫住她,「你就算擺在他枕頭上他也不會在意的。」
「那也得讓他知道他到底把你傷成什麼樣了。」
她沒回頭,也沒停下腳步,不僅把檢查報告放到了主卧顯眼的位置,還執著地打上了那盞檯燈,將檯燈燈光對準X光片,務必保證許正康一進門就能察覺到這些東西的存在。
許思睿覺得她這做法是另一種層面上的精神勝利法,指望許正康看到這東西能悔改或者心疼,還不如指望母豬上樹。
不過,雖然無法指望他能因此後悔羞愧,但祝嬰寧擺的這個陰森森的排陣在夜晚熄燈的情況下看起來還是蠻嚇人的,昏暗的檯燈光如同一簇鬼火,而且也不知她怎麼想的,居然還將X光片豎起來靠在了床頭上,在檯燈光的渲染下,乍一看過去同具屍體的骨架似的。想到許正康推開主卧門那一刻八成會被嚇出屁,許思睿就樂了。
一笑牽扯得胸口更疼,他忙收起笑,懷疑自己也被她染上了阿Q精神。
拿上睡衣先去浴室洗澡。
儘管身體不便,許思睿還是忍著疼痛把自己從頭到尾搓得乾乾淨淨。
走出浴室,他聞到了一股食物的香味。
鐘點工通常只在飯點過來做飯,現在都快晚上十點了,有這香味只可能是祝嬰寧在搗鼓。
他走到廚房門口,斜斜往那一靠,果不其然看到她在廚房裡忙碌。
灶台上的湯鍋咕嘟咕嘟熱著泡泡,她聽到他走路的動靜,頭也沒回地說:「我煮了骨頭湯,簡單做了點菜,將就吃一頓吧。」
在山裡祝嬰寧也三不五時幫劉桂芳做飯,可廚藝只能說還行,普通的家常菜味道,不難吃,卻也和美味搭不上邊。來到這邊以後,又兼之許正康請了鐘點工,除了早餐需要自己動手料理一下,以及鐘點工偶爾因事請假,其餘時候做飯的機會少之又少,她的廚藝便更加毫無長進了。
有時候祝嬰寧也搞不懂自己是真的沒有做飯天分,還是沒有好好在學。
她八歲開始學習做飯,祝大山說女孩子就得燒得一手好菜以後才能嫁得出去,她聽完覺得很可怕,暗下決心成為一個做飯平平無奇的人,因為每一個嫁出去的女孩似乎都過得不好——不敢做飯難吃,會被批評,也不敢做飯好吃,怕早早被哪家惦記。也許是在這種心態的自我暗示下,日復一日,她果真成為了一個做飯水平平平無奇的人。
有心想弄得豐盛點,也只搞出了點家常的小炒和花菜,唯一豐盛點的就是特意給許思睿做的那盅骨頭湯了。
她盛飯的時候,聽到許思睿的聲音從廚房門口處傳了過來,悶悶的:「我讓你別操心好好休息,結果好像害你更累了。」
祝嬰寧愣了楞,回頭斜瞟他一眼,很快又專註於眼前,說:「沒事啊,我下午確實有休息到。」
這倒不是逞強,她下午確實午睡了幾個小時,睡得那叫一個昏天黑地。
「我媽的事也一直在麻煩你。」
她輕笑一聲,又有些無奈:「不要這麼客氣,真的,你也幫了我很多。」
怕他突然來句謝謝,她立刻補充,「也不許跟我道謝!」
然後打開碗櫃,開始找起筷子。
兩個人,一共兩雙。
找出來以後,祝嬰寧剛要轉身將筷子等物擺到餐桌上,忽然聞到背後襲來一股香氣。
沐浴露的香氣。
接著,在她反應過來之前,背後伸出一隻手臂,攔腰將她抱住了。
這個擁抱很輕,他左手還被胸帶固定著,只有右手手臂可供發揮,再加上肋骨有傷,不敢抱得太重。可她的脊背還是在他覆上來那一瞬間倒豎一層汗毛,頭皮發麻,心跳發緊。
許思睿慢慢傾下身,洗完澡尚且殘帶濕氣的頭髮撓在她耳骨上。
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用自己泛涼的側臉貼著她被灶台熱氣熏得滾燙的臉頰若即若離地蹭了蹭,像一隻撒嬌的狗狗,隨後若無其事地直起身,接過她手裡的筷子,轉身走向了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