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是第一間密室,喪屍對他們手下留情了,畢竟總不能讓客人交了錢然後在第一間密室就把客人淘汰掉,這不是自己找投訴吃嗎?儘管孫明遠他們反應遲鈍,在走廊來回倒騰了幾遍才把自己裝進監獄裡,連鎖都忘了闔上,喪屍也沒有上前抓他們,意思意思地嚇唬一頓就離開了。
喪屍走後,被嚇得險些嗝屁的幾個人才逐漸緩和過來。
許思睿已經趁亂抹乾了眼淚,又恢復成那副高冷的模樣,只是步子始終綴在祝嬰寧身後不超過半米的地方,就怕和她走散。
郭瑩穎挽住祝嬰寧的胳膊,把自己掛在她身上,小聲嘀咕:「嬰寧,你得保護我……」
「我會保護你的。」她承諾,順帶朝後瞥了眼許思睿。
這個眼神就像在說「我也會保護你的」,許思睿哭完便想翻臉不認賬,將眼神一扭,只盯著牆縫,彷彿牆縫裡藏著什麼值得欣賞的東西。
第二間密室依然放著鬼氣森森的音樂,其他三人也多多少少被剛才突然出現的喪屍嚇到了,行進愈發小心。孫明遠先進去探路,見沒有問題,才將其他人叫進來。
第二間密室通往第三間密室的門同樣是密碼鎖,線索大家分頭找了一下,最後發現是摩斯密碼,而且還是沒有對照表的那種。
孫明遠傻眼了:「這坑爹啊,誰能背得住摩斯密碼對照表?咱還是求援吧,對講機在誰那?」
「不用。」許思睿打斷他。
他把找到的所有摩斯密碼放在一塊回憶了一下,兩分鐘後就推斷出了一串四位數密碼。
孫明遠一試,居然真開了:「我操!」回頭看許思睿,「你沒事兒背摩斯密碼對照表幹嘛?難道就為了今天裝逼?」
許思睿沒說話。裝暗逼就得這樣,別人說了,不能笑,也不能回答,置身事外的態度是最好的,總而言之,就得夠「淡」。
淡淡的許思睿若無其事地瞟向祝嬰寧,希望此舉能挽回一點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雖然本來就沒剩多少形象——誰知祝嬰寧看都沒看他,牽著郭瑩穎就往第三間密室去了。
「……」
好,很好。
他咬牙切齒地跟上去。
全員進到第三間密室後,吳波提醒其他人:「我們最好小心點兒,第二間密室完全沒有喪屍,我老覺得這間該有了。」
「啊,你別嚇我。」郭瑩穎縮起肩膀,更用力地拽緊祝嬰寧的右手。
就在她們往前走的時候,咔——
地面傳來一聲輕響,似乎是祝嬰寧踩到了什麼機關之類的東西,郭瑩穎剛想問她有沒有聽到動靜,頭頂的天花板就打開了,從上面掉下來一個人頭,直直落向祝嬰寧所在的位置。
「啊——!!」
郭瑩穎慘叫出聲,出於逃生本能,下意識甩開了祝嬰寧的手就想往旁邊躲。
結果身體還沒來得及動,就見祝嬰寧伸出左手,穩穩噹噹地接住了那顆血淋淋的人頭,隨後穩穩噹噹地把它擱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好像剛剛不是從天而降一顆人頭,而只是從天而降一顆足球。
「……」
大家全都驚恐萬分地看著她。
「別怕。」她以為大家是在怕人頭,鎮定道,「人頭我放在這兒了,碰不到你們的。」
「姐姐,你為什麼連叫都不帶叫的?」孫明遠驚恐道。
他和吳波、鄒皓也都算膽大,但他們的膽大還在人類能夠理解的範圍內,遇到突臉的狀況,他們也會驚慌,也會尖叫,也會害怕,只有祝嬰寧淡然到堪稱逆天。
祝嬰寧困惑道:「叫誰?」
「?」孫明遠都被她問愣了,答,「這……沒誰,沒叫誰。」
媽呀,純種天然呆。
他看向許思睿,用眼神表達:看到沒?人家這才是真正的淡,你就一紙老虎,虛張聲勢。
許思睿選擇單方面斷開與孫明遠的眼神連接。
第三間密室最顯眼的線索是兩幅拼圖。
「我們分成兩組拼一下吧。」祝嬰寧一邊說一邊蹲下來,就近取來其中一幅拼圖。
許思睿和郭瑩穎
立刻一左一右蹲到了她身邊。
她看了看許思睿,又看了看郭瑩穎:「……好吧,那我們三人一起拼,我沒有拼過拼圖,你們有什麼經驗么?」
「如果是大幅拼圖,背面會有字母分類,這幅比較小,沒這些東西,從邊角開始拼就行。」許思睿說。
「哦!有道理,邊角的特徵比較明顯,我們一起先把邊角的拼圖碎片找出來吧。」她將自己面前聚成一堆的拼圖碎片打散,撥了一部分到許思睿和郭瑩穎面前,以便每個人都能參與。
和他們這邊的合作模式不同,另一邊,鄒皓直截了當下了命令:「派一個人出來拼就行,拼圖這種東西,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思路,人人都參與反而會更亂。」
孫明遠點點頭:「誰來?」
吳波聞言,有些退卻,怕這任務落到自己頭上,自己卻沒能及時完成,最後扣口大鍋下來被其他人怪罪。她沉默著沒有接話。
鄒皓更習慣將任務分攤出去,而不是由自己來承擔,拍了拍孫明遠的肩,說:「靠你了,兄弟。」
孫明遠腦子裡沒那麼多彎彎繞繞,自吹自擂道「我可是拼圖大王」,二話不說就埋頭拼了起來。
許思睿掀起眼皮,瞄了眼孫明遠他們的方向,心裡有些異樣。
認識祝嬰寧以前,他其實也抱著鄒皓那種想法,覺得能由一人完成的東西非要多人參與是在拉低總體效率。直到現在,他也不覺得鄒皓的選擇有錯,因為孫明遠確實還挺擅長拼圖的,不管是誤打誤撞還是獨具識人慧眼,把拼圖任務分給孫明遠都算正確決策。
只是……
許思睿看向因無緣參與拼圖而無聊地蹲在一旁的吳波,又轉頭看向旁邊的祝嬰寧和郭瑩穎——
郭瑩穎找到一塊正確的拼圖按了上去,祝嬰寧小聲說:「你眼力真好,我找半天都沒找到這一塊。」
「還好啦……」郭瑩穎靦腆地笑了笑,但看得出剛剛被喪屍驚嚇過的心情明媚了許多。
是的,祝嬰寧就是這樣。
她從來不會落下任何一個人,哪怕這樣會暫時犧牲掉一些效率。
拼圖過半,吳波也蹲到了她們這邊:「我好無聊,我看著你們拼吧。」
「要不,你找一找這間屋子有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或者喪屍可能出現的暗門?剛剛你說這間密室可能會有喪屍,我覺得很有道理。」祝嬰寧說。
吳波這才重新有了活力,站起來道:「對哦!這麼重要的事我差點給忘了,那你們拼,我去找找。」
許思睿忍不住又看了祝嬰寧一眼。
你說她強勢嗎?並不。
說她巧舌如簧?更是沒有。
她講起道理來也古板,也無趣。
可她就是有這種溫吞敦厚的力量,能夠接起每個人小小的情緒,將它們一一撫平,如同微風展開湖面的褶皺,將漣漪吹成平靜無波。
**
瘋玩了一天回到家,已經是夜裡七點多了。
許正康不在家,鐘點工阿姨也放假了,兩個人都累得不想做飯,乾脆各自拿了盒速食麵,面對面泡著吃。
將最後一口泡麵解決,許思睿起身,去卧室取出一台筆記本電腦,這台筆記本電腦是把許正康那台私自賣了以後又湊了些自己的零用錢買的。他把電腦放在餐桌上,屏幕正對著祝嬰寧。
她放下叉子,移開泡麵桶,免得湯汁濺到電腦,好奇地問:「這是……」
許思睿點開一個網頁,把滑鼠推到她手邊。
祝嬰寧不由自主握住了他遞來的滑鼠,隨後才去看屏幕。屏幕上是一個網頁遊戲,遊戲名在屏幕上□□糖似的上下彈動,叫做《祝嬰寧歷險記》。
「啊??這什麼啊?」她驚奇地笑起來,「怎麼會是我的名字?」
「你玩一下。」他用手指點了點屏幕上開始遊戲的按鈕。
滑鼠點擊以後,伴隨一陣□□彈彈的音效,一個披著超級英雄披風的短髮女孩從屏幕的邊角處爬了出來,抖了抖皺巴巴的披風,撓了撓頭髮。
「啊!」祝嬰寧笑得想拍桌,指著屏幕里的人,扭頭問站在她身後的許思睿,「這是我?」
「不然難道是我?」他臭屁地抬了抬下巴。
屏幕里的小人做了一番自我簡介,隨後又是一陣「噔噔噔」的音效,一張地圖在她面前展開,地圖的起點那寫著第一關,她移動滑鼠,點擊第一關,彈出來的小遊戲是一個跑酷遊戲,路是山路,攔路的障礙物是雞鴨牛羊、步行的小學生和跛腳阿伯,路面中間有時會出現避障道具「牛車」,用了以後就不怕障礙物了,因為碰到障礙物,牛車會自動把他們載起來,還能從偶爾小跑路過的陳老師身上獲取聖物「知識的光環」,有了「知識的光環」,就能獲得十秒的強勁吸磁力,把「金幣」——也就是路面上用來加分的課本全部吸過來。
遊戲的交互做得簡潔明了,連她這種不常玩遊戲的人都能輕易弄懂。她一邊玩一邊不斷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語氣詞,一會兒「哇!」一會兒「啊!」的,還時不時蹦出一句:「天哪……太神奇了!太厲害了!」
她回頭看著他,眼睛亮如星辰,甚至摻了幾分崇拜:「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嗎?」
他含蓄地頷首。
「你是天才,許思睿!」她尖叫完又繼續扭頭玩遊戲了。
許思睿摸了摸鼻子,嘀咕:「大驚小怪。」嘴角卻揚了起來。
一開始接觸編程僅僅只是因為待在家裡太無聊了,雖然祝嬰寧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別去網吧,可家裡又沒監控,許思睿待得無聊了,還是習慣性往網吧走。
網癮要是那麼好戒,還哪來那麼多讓父母操心的網癮少年?只是,朋友不是時時都能約出來的,再加上還得時刻留意時間,在祝嬰寧放學前趕回家,免得被她發現真相以後一頓訓斥,因此許思睿每次去網吧都是隨便和鄰座的路人組隊跑團。
路人嘛,遊戲水平難免參差不齊。
玩了半個月,他膩得想吐。
某一天坐在網吧里,聞著周圍的煙臭味和腳臭味,聽著周圍人飆著各種生.殖器官亂飛的髒話,他忽然由衷感到一陣噁心,像吃了一團長滿黃曲霉菌的白米飯,或者咽了口過期的臭烘烘的牛奶。他忽然懷疑起了人生,生平第一次想叩問自己——
難道他這輩子就這樣了嗎?
白天上網,晚上學習,臨到高考隨便去考個試,最後隨隨便便地過完這一生?像個垃圾袋,被風吹過來吹過去,送入焚燒廠。
他想起了每天晚上祝嬰寧從不間斷的補習,想起那些和同伴聚在一起學習的周六,想起她跟在他身後,背著書包,黑眼圈濃重,疲憊且沉默地行走。
其實在她來北京之前,在他家裡發生那些事以後,他不止一次想過,爛掉就爛掉吧。
世上又不缺他一個人,離了他或者多了他地球都照樣運轉,他上進又如何?墮落又怎樣?
可是,人的醒悟很難講清楚。
也許只是某個瞬間湧入腦海的一個微小的念頭,比如不想讓她對他感到失望。沒有那麼多偉光正,也沒有那麼多獨立啊堅強啊或者所謂的發奮圖強幡然醒悟。事情的動因僅僅只是這樣微小的理由。
在經過了兩三天的深思熟慮後,他自作主張賣掉了許正康的電腦,給自己買了台性能更好的電腦,著手自學編程。
這個選擇是折中的結果,因為他戒不掉遊戲。戒不掉遊戲,又不想只會玩遊戲,那怎麼辦?乾脆就來造遊戲吧。
他按網路上的教程先從C語言學起,然後在這基礎上研究java,看了html的資料,又學習如何使用unity引擎。
在打電話問了孫明遠能送什麼禮物,結果卻得到了一堆餿主意以後,他回到自己房間,握著滑鼠在unity的快捷圖標上晃了晃。
他創建了一個新的工程項目。
**
第一關的通關分數是1000分,祝嬰寧玩了三次,在第三次達到了要求。
緊接著解鎖的第二
關,她剛一點開就愣住了。
是拯救蘋果。
或者說,改良版拯救蘋果。
不同於金山打字通里的拯救蘋果,許思睿自己做的這版拯救蘋果,底下有個短髮小人仰著腦袋舉著筐子在那兒接。不用問,這小人當然也是她。接成功了,小人就咯咯笑兩聲,接失敗了,小人就嗚嗚哭幾下,也不知道許思睿從哪找來的免費開源劣質音頻,小人笑起來像雞叫,哭起來像鬼片。嗚嗚嗚嗚嗚。
本來該是很好笑的,她玩了一會兒,卻淚崩了。
手指停下按鍵盤的動作,蘋果一個接一個掉到籃筐外,屏幕顯示「gameover,是否再來一局」。
這正是許思睿追求的效果,他看到她哭了,不僅沒有絲毫憐恤之心,反而覺得爽得不行,心想不枉費他熬夜苦做這麼久,然而表面上卻還要義正言辭地說:「哭什麼?你先玩完了再哭。」
全部通關後會播放生日歌的旋律,那首生日歌是他特意找了家琴行,租了一小時的琴房親自彈的。這麼辛苦這麼折騰,肯定得讓她聽到。
祝嬰寧搖了搖頭,抽了張紙巾捏在手裡,邊哭邊說:「我哭完再玩。」
嗚嗚嗚嗚嗚。哭得和遊戲里的音效差不多。
「玩完再哭。」
「哭完再玩。」
「玩完再……」
這段對話本來會無止境重複下去,結果他們不小心對視了一眼。
一個涕泗橫流,一個暗爽卻還要費心克制面部表情。
這一眼就像戳到了各自的笑穴,祝嬰寧皺起鼻子,儘力想要憋回這股笑意,結果還是在看到許思睿破功以後被他傳染,和他一起狂笑起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許思睿也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有什麼好笑的。
他笑倒在了餐桌下,她笑得誤觸了enter鍵。
屏幕上再次下起紛紛揚揚的蘋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