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其言直到第二天才完全明白徐安的那句謝謝你究竟意味何,那不止是感謝,還是提前告別。
他和徐寧混淆視聽、虛晃一槍,提前離開了。
其中,徐安只留下一條簡短的微信,大概意思是說,這分離不代表什麼,想見很快就能再見,別弄得太傷感。
相其言看見這條微信時,還沒完全醒來,她睡眼惺忪地重複看了好幾眼,才終於讀懂那話的意思,於是立馬起身赤腳跑去次卧,結果只看見被收拾的無比整潔也倍顯空曠的房間。而書桌上,則擺著張畫像,相其言記得,那是有次她們一起去逛花市時大鬍子兇悍老闆畫下送她們的。
相其言一陣無措一陣鼻酸,走近後又發現畫像下還壓著徐寧的手寫信和一張銀行卡。
她有些懵懂地打開信件,幾分鐘後,如夢初醒般地沖回了主卧,迅速換了衣服後,她顧不上洗漱,也顧不上別的,只抓起手機給趙西南撥去電話,讓他立馬開車到樓下等她送她去機場。
趙西南也才醒來,聽著相其言話筒里著急的聲音,也是一陣忙亂,他用最快的速度換好了衣服,然後拿上車鑰匙便直奔地下車庫。
在樓下接到相其言後,趙西南更感覺到相其言的無措,她腳上穿的鞋左右不一致,她的頭髮也是有些凌亂,她幾乎是在車剛停穩時便去拉車門……
「你怎麼了?到底出什麼事了?」
相其言聲音裡帶著哭腔,「去……去機場,徐寧他們走了。」
趙西南沒反應過來,「今天嗎?今天不才周六嗎?」
「他們提前走了,沒告訴任何人,你快啊!」相其言催促。
趙西南於是立馬發動車子,說:「好好,你別急,是哪個機場?」
這一問後,相其言愣住了,徐安和徐寧蓄謀已久,她則是個後知後覺的大傻瓜,什麼都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過了半晌後,相其言有些無力地說。
趙西南看著她這萬般憋屈的模樣,伸手去摸她,然而他的手指將將碰上她的肩,一旁的人便突然一副潰不成軍的架勢,將臉埋在了雙手間,失聲痛哭起來。
*
在徐寧留下的手寫信里,她細緻描述了十件跟相其言在一起最開心的事情。
一是她同意幫她出國,並在二姑面前強調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二是她在深夜偷偷帶她去簡陽吃羊肉湯外加吹夜風;
三是她帶著她一起去大戰陳家人並將陳小偉過肩摔倒在地;
四是她在大熊貓館將逃課的她抓住卻沒急著將她『拘捕』回家;
五是她陪她打遊戲還聽她吉他獨唱;
六是她那樣抓狂卻還是默許了她一個個任性的小要求比如說雅安之行;
……
相其言完全沒發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跟徐寧有了那樣之多的回憶,而當最後徐寧在信里告訴她,她早就破解了保險箱密碼,裡面是陳小婉給她買下的保險金信託,而按照這份合約規定,陳小婉意外身故後,徐寧將在每個重要的人生節點獲得一定的資金支持。
【第一筆是留學費用,我划出了些,你幫我投進『好吃嘴』吧。】
「她……她其實根本不想離開成都的,要不發現有保險金時,她就會重新提出國的事的,是我……把她推開的,是我讓她這麼小就要背井離鄉,而我最初還一本正經言之鑿鑿地說要維護她,讓她晚一點長大……」
相其言哭得泣不成聲,而車窗外的天也不知是在何時陰了下來。
趙西南似哄小貓一樣,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的脖頸,相其言則專註在自己的懊惱里,沒有收斂、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後面,大概是因為哭累了,她竟在車裡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外面已下起了小雨,和相其言潮濕的心情很應景。
而那邊,徐安、徐寧落地深圳,先後給她發了信息報平安,相其言握著手機,卻不知該怎麼回復,如果有可能,她只希望時光能夠倒流回前些天,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拒絕徐安要帶徐寧去深圳的提議,並告訴徐寧,她不會回北京,也不會去廣州,她會跟她一起,就在這一方天地里,修修補補,又或是重建她們的生活。
「原先我以為,是徐寧需要我,可現在我才發現,是我需要徐寧,與其說我是在保護她,不如說是她在治癒我成長過程里的不平。」平靜了會兒後,相其言終於能向趙西南訴說自己的難過。
趙西南問:「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相其言的鼻腔又重新湧進一股心酸,她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真心覺得自己好糟糕,我這個做大人的,竟然還不如一個小孩子懂事。」
頓了頓後,她忍不住錘了自己大腿一下,「我……我當時該同意去川西的,我該帶著她一起去走一圈的,這一分開……」
*
那邊,徐孟夏知道徐安、徐寧提前離開的事,一陣失神,她雖然知道這是遲早的事,了解到了周一,浩浩蕩蕩的一大堆人去送行,怕鼻涕眼淚各種嘮叨囑咐交織在一起,會更加不舍。可這突然的分開,還是讓她感覺心頭被挖走一塊肉,她難受,只得向相其言發泄。
「你這個做姐姐的,又住在一起,竟然一點察覺都沒有。」
「算了算了,我已經懶得多說你了,徐寧走了,你也鬆快了,愛幹什麼就快乾什麼去吧。」
……
相其言被徐孟夏一通說,卻一字沒有反駁,她實在是難受,又在車裡坐了會兒後,便無精打采地上了樓,將自己扔在床上。
趙西南跟著她一同回到家,中午、晚上都做了些簡單的吃食,相其言卻賴在床上,怎麼也不肯起來。
後面,趙西南無可奈何,端著碗粥,想要哄她喝下,卻被她更加耍賴地枕上大腿。
「吃飯!」
「聽話!」
「乖!」
趙西南說得口乾舌燥,相其言則不發一言,過了一會兒後,他只感覺褲子被浸濕了一大片,再一會兒後,他則聽見相其言因為鼻子堵塞而發出的小呼嚕聲。
他沒再敢動,也沒再說話,小心翼翼地將粥碗放在床頭柜上後,任相其言枕在他的腿上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趙西南斜靠在床頭,也漸漸有了睡意,但忽然相其言的手機驟響,把他嚇了一跳,而相其言本就睡得清淺,聽到鈴聲,立馬便坐了起來去摸手機。
電話是徐孟秋打來的,她沒有多餘的廢話,只說外婆走丟了,他們大人找了半天都沒找到,要他們這些晚輩也行動起來。
相其言隱約記得上一次的『家庭大戰』中王大珍也是這麼折騰了一出,只是她有些奇怪。事實上,徐孟夏雖然總教導她在各位親戚面前好好表現,但卻從未要求她去姥姥面前盡孝過,而這些年,王大珍一直在療養院,他們這些做孫輩的也甚少去看望過。
不過眼下徐孟秋這麼要求,相其言也沒有理由拒絕,掛了電話後,便要按照徐孟秋髮來的地址出發。
她身後,趙西南被相其言枕得大腿發麻,想要跟上,卻先踉蹌著撲倒在了相其言的腳邊。
「什麼情況?」他揪住相其言的褲腳,「你這是要過河拆橋拋棄我嗎?」
相其言睡得迷迷糊糊,這才想起親男友還在這裡,於是一面將他扶起一面給他說了外婆走丟的事情。
「我也一起吧,人多力量大。」趙西南聽後說。
相其言猶豫了一陣後,又點了點頭,「走吧,索性你可能遲早要見我的家人。」
趙西南沒能理清這有些複雜的遣詞造句,問:「什麼叫索性、可能和遲早?」
相其言沒多做解釋,迅速換好了鞋子,往樓下沖,外面的雨仍舊沒停,相其言沒有帶傘,卻也沒有顧忌,直接冒雨衝到了趙西南的車前。
就讓雨水繼續沖刷吧,將所有猶豫和不安帶走後,露出更為堅定的決心。
*
相其言和趙西南很快到達療養院,然後按照徐孟秋的指示,開著車,沿著附近的街道再尋找一遍。
夜幕不斷變深,雨則有所減弱,相其言心裡暗暗慶幸,想這樣找起來多少省力些,對走失的老人家也友好一些。
可這麼繞了一個小時多,相其言和趙西南卻是一無所獲,最後沒辦法,兩人只能把車停下,打著手機手電筒往一些窄巷子里鑽。
就這麼又過了半個多小時,還是沒有什麼線索,相其言有些著急,幸而沒多久,徐孟秋又打來電話,告訴她,人找到了。
相其言於是匆忙地帶著趙西南去到療養院,結果是剛一走到走廊就和端著臉盆的徐孟夏撞了個滿懷。
「你怎麼在這兒?」徐孟夏很吃驚,對相其言被叫來一同找人的事情一無所知。
「我叫她來得,還有區歌、許自豪,我都叫了。」身後,徐孟秋先一步解釋,並從徐孟夏手裡搶過了臉盆,說:「行了,你今天摔那一下不疼啊,先休息休息吧。」
「你摔倒了?哪兒?嚴重嗎?」相其言關切的問。
徐孟夏卻揪起徐孟秋問:「你把他們叫來做什麼?」
徐孟秋理直氣壯,「當然是來讓他們看看我們是怎麼做兒女的,不然他們還以為全天下就他們最委屈呢!」
而她說話間,區歌跟許自豪也前後腳趕到,房間里,王大珍則如有感念一般發作起來,揪著在旁喂水的徐孟春的頭髮不放,同時嘴裡還念念有詞地說著咒罵的話,「沒有一個讓我省心的,我造了什麼孽要生你們,我討厭你們,不,我恨你們……」
相其言、區歌、許自豪見此場面,均是面面相覷,他們都知道外婆的精神不太好,會經常性的暴怒,卻不想她發作起來如此嚴重,會動手打人,還會不間斷的罵人。
徐孟秋很滿意三個晚輩臉上掛著的表情,還說:「你們別覺得你們的外婆是犯了病才這樣,她正常時也這樣,我們從小就要聽她說這些。」
徐孟春和徐孟夏對此卻仍是避諱,揮手便要讓相其言、區歌、許自豪離開,徐孟秋則像被踩住了尾巴一樣,繼續為自己的立場喊話,「你們兩個真的,莫要再做那吃力不討好的事了,你們不讓他們看,說是別讓上一輩的糟心事影響到他們的心情,可他們卻反過來挑我們的刺,說我們做父母這也不合格那也不合格,要我說,我們已經做到我們能做的最好的了,起碼我們沒有虐待他們……」
但她話還沒說完,卻被情緒更為激動的王大珍一個茶杯丟來,徐孟秋躲閃不及,被打中了胳膊,可她雖吃痛地叫了聲,卻不太在意,甚至還說:「你看這老太婆多恨我,盡挑一個地方攻擊,上次也是這條胳膊。」
許自豪率先沒忍住,拖著還沒完全好全的腿便快步走出了房間。
接著,區歌也屏著呼吸走開了。
相其言仍站在原地,徐孟夏見她不動,生氣地催促,「還不快走。」
*
而房間外,區歌跟許自豪的情緒都是有些沮喪,他們當然不會認為因為上一輩的原生家庭不幸,所以他們的不幸也是可以被理解的,他們只是感到壓抑,因為發現母親們也一直受困在糟糕的親自關係里,並且找不到出口。
「你們都早些回去休息吧。」徐孟夏跟著相其言走了出來,命令說。
趙西南見相其言出現,很自然地走到了她的身旁,徐孟夏眼尖地認出他,充滿防備,「你怎麼把他也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