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前一夜,照舊有無數地球人輾轉發側、徹夜難眠。
抱著心事惴惴不安的相其言並不知道,沒在群里發言的李里,並不如她猜想一般在忙著照看孩子,相反她就握著手機,雙眼如天眼一般地盯著她們的對話。
而在相其言終於說了晚安結束了談話後,李里終於沒忍住,把手機端到面前,單獨點開了跟雲杉杉的對話框,沒有任何轉彎的問:「怎麼你這次不再問相其言跟於智昂之間是否還有可能了?」
雲杉杉過了半晌才回復,「你都知道了。」也沒有再想隱瞞。
李里卻只接著問下一個問題,「你不總為相其言和於智昂之間感到可惜嗎?認為他們磨合了那麼久,就這麼放棄很不應該。」
但這次她沒再等雲杉杉回話,又直接快速打了下一句話過去,「對我來講,閨蜜的前男友、現男友、未來可能的男友都一樣,沾了都可恥,另一面,不及時坦白,更可恥。」
那是遙遠北京的人和事,只再過一段時間,相其言便會有恍如隔世的感覺了。
而只隔著一條馬路的另一個小區里的那些個人,不管是許自豪,還是趙西南、趙東方,才是她接下來生活里的主人公,他們會將她原本很自治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但也撥亂反正。
睡不著的趙西南,等了一晚上也沒等到嚴亮的回電,倒是許自豪的夢話不絕於耳,先開始他聽不清,但也不覺得煩,只當是夏夜催眠的白噪音,跟蟬聲合在一起倒也和諧,可因為心事繚亂,又很無聊,最後趙西南輕聲下了床,開始趴在次卧的門聽對方到底在說些什麼。
「打我,就知道打我!」
「我走,我再也不回來了。」
「我沒得出息。」
……
只隔一扇門,趙西南終於聽清了許自豪夢裡的呢喃,但更多的心事則要入夢才能洞見幾分了,那也是許自豪今天見到相其言後刻意隱去的部分。
他沒說,今天徐孟秋、許大強說出的話遠比他描述的更過分也更傷人,他們表示,不管許自豪要結婚要生孩子都跟他們沒有關係,他們把他生出來養大已經算是盡到了全部的責任,他想要錢,更是絕對沒有門,許自豪氣不過,質問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生他,結果得到了結實的一巴掌,外加一句冷酷的,當初本來就沒想要生你。
「我沒有出息。」
「我不該出生。」
夢中的許自豪照舊不安穩,嗚咽著說了一通夢話後,接連翻了好幾個身,臉上的巴掌印拿冰鎮飲料捂了一會兒就下去了,但他心裡的不甘與憤懣卻在往大里堆積。
*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都平靜如水,相其言忙工作,徐寧忙上學,許自豪則被蔣葆兒找到,兩人如苦命鴛鴦一樣抱頭痛哭後,蔣葆兒也帶著行李離家出走了,並選擇跟許自豪一齊借住在趙西南家中。
相其言知道這事時,差點沒驚出雙下巴,慶幸沒收留許自豪的同時又對趙西南萌生了更多的愧疚。
趙西南情到濃處,看相其言覺得好,看相其言的弟弟和未來的弟妹也覺得好,哪怕以為自己和對方沒有什麼可能性,也還是心甘情願的奉獻熱忱了。
蔣葆兒出走的太急,忘記帶戶口本了,該巧不巧,許自豪也是,於是他們想先領證,還得先分別回各自家裡把戶口本偷出來。
想著三姨三姨夫的脾氣,以及不好惹的蔣家父親,相其言已然預料到了一場血雨腥風,她暗自祈禱不要被波及的同時,也會想自己會否太沒人情味了一些,親情這東西,果真複雜,由極力想擺脫的枷鎖和費力也無法達成的決絕組成,猶豫了又猶豫後,相其言還是沒忍住,投身到了『姐姐』的角色里,叫上了區歌一起,準備勸許自豪跟蔣葆兒不要意氣用事,在領證之前還是要再跟家裡好好地溝通下。
區歌其實並不願意插手這事,用她的話說,三姨這人看起來像是幾姐妹中性格最爽朗最不拘小節的,但其實固執的很,最不喜歡別人指點插手她的事,若真生氣起來更是無比豁得出去,總之,她可惹不起。不過另一面,她又實在對蔣葆兒好奇,很想仔細問問她跟許自豪的戀愛經歷,問她怎麼就非許自豪不可,同時,她也還在為許自豪當初瞞著她卻向相其言傾訴情感心事的事而耿耿於懷。
明明她跟許自豪的關係該更親密的!
*
而說回區歌這邊,都說上帝在給人關上一扇窗的同時,也會打開一扇門,原本她是願意相信這個雖然不太有用但信了也沒壞處的雞湯的,可近來種種不順的一切突然叫她發現,這句話或許是真的,只不過上帝打開的那扇門不一定是通向光明罷了。
區歌認為上帝給她關上的那扇窗是她和區呈琛的溝通之窗,而打開的門背後則集合了各種倒霉禮包。
總之她最近諸事不順,區呈琛總算願意搬回家來住,但臨近期末考試,他總能以忙為借口拒絕和她溝通,母子倆的關係看似破冰了,但仍有區歌無法完全摸清的暗礁。
另一面,許自豪未婚先孕的事件非常巧妙的觸動了徐孟春的某根神經,在區歌離婚多年後,她終於開始了正式的催婚,從先前的只口頭著急加抱怨,進化到了行動里,拜託一圈後給區歌介紹了兩位對象,並督促她快些開啟見面,這也立馬燎起了區歌的心火,只兩輪推拉後,她便被氣得嘴角起泡。
而也是因為這兩個泡,間接影響了她的工作運勢,畢竟做醫美的,個人形象很重要,她頂著嘴角的泡給別人推薦美麗法則,自然說服力不佳,總之,近來她產品加項目賣的都不算好,可憐的底薪加可憐的提成,區歌不由苦惱,這該要如何應對區呈琛即將到達的暑期補課季……
但這所有一切的煩憂都比不過一件事來得讓區歌恐懼,那就是她覺得自己大概因為過度的精神內耗影響了精神健康,以至於近來頻頻出現被人跟蹤的幻覺,就像是今天,不管是在店裡,又或是在去往跟相其言匯合的路上,她都覺得有一個黑影圍繞在她身旁,並時不時地探出個腦袋來上下打量她,讓她莫名便心驚一下,可不管她多麼迅速的迴轉過身,都是尋那個黑影不到。
「我大概是真的精神壓力太大了,你說我近期要不要去廟裡拜一拜?」區歌到達相其言訂下的中餐廳,屁股還沒坐穩,便先開啟了傾訴模式,全然不願再去維持相其言剛回來時她企圖保持的歲月靜好的姿態。
相其言對區歌的戒備也是不再,不過這卻並不影響她的毒舌,「你早說,早說我帶著你和許自豪去寺廟吃素麵了。」
區歌:「……」啞火了一陣後,恨恨地喝了口茶,轉而頻頻朝包間的門口望去,企圖許自豪能早點出現,關鍵時刻,還得靠他墊底。
沒等一會兒,許自豪拉著蔣葆兒如約而至,同時他的另一隻手裡,還拎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袋,上面的 logo 皆是大牌。
區歌見了正要感嘆許自豪的一飛衝天,那邊蔣葆兒先熱情的跨步向前,左手右手兩隻手沒有遺漏地將她和相其言握了住。
「歌姐,言姐。」她聲音甜絲絲地又很清爽,像極了盛夏成都最受歡迎的冰粉。
相其言和區歌先是一愣,後又都展露出一個溫柔且不失禮貌的笑容。
但蔣葆兒接下來的行動,又讓她們重新愣住,蔣葆兒招呼許自豪把手裡的購物袋全放桌上,然後一件件地拿出展示。
「這個絲巾是給哥姐的,這個墨鏡是給言姐的,還有這個項鏈,這個手鐲……」
亂花漸欲迷人眼的攻勢下,相其言和區歌還是把持住了本心,另還在心底埋怨起個人以及對方的缺漏來,竟然忘記了給這位準弟媳準備個正式的見面禮。
「許自豪。」區歌嗔怪地說:「你也是,怎麼好意思讓人這麼破費?」
蔣葆兒則搶先一步回答,表示,「是我堅持要買的,一來前面見面都沒來得及跟你們好好打個招呼,特別是言姐,搞砸了你的訂婚儀式實在是不好意思,還有就是我這錢今天不花明天就沒得花了,我老漢說不定下一秒就把我信用卡停了,你們就當是幫我花錢了……」
幫人花錢,這要是個職業該多麼好!區歌忍不住遐思,相其言趁著這間隙趕緊招呼蔣葆兒和許自豪坐下,再望望手邊的禮物,不由苦惱於拿人手軟嘴也是,這讓她接下來該怎麼說規勸的話。不過好在區歌沒有這層規律,但同時她也沒什麼戰術就是了,張口便一股腦的把想說的話全部道出了。
「你們真的準備先斬後奏不再問過父母直接領證?」
「要我說再想想吧,你們一點規劃都沒有,換我臨出門前肯定不會忘記把戶口本也拿走。」
「還有就是萬一你們在偷戶口本時就被逮住,那還不一個被軟禁一個被打死?」
「歇歇吧,再回家跟父母談談,為了自己也為了我們的平靜日子,葆兒你也曉得你老漢好凶的!」
「經濟基礎決定婚姻質量,你們就那麼點錢,還要生孩子養孩子,到時候很可能相看兩厭的。」
……
許自豪其實一直在猶豫,他有著撇不脫的道德感,認為於情於理,娶人家的女兒都不該是這種姿態,可每當他說出這樣的想法,都會被蔣葆兒強勢的駁回,問他是不是並不願意結婚,許自豪更不願蔣葆兒有這種猜想,唯有順著她,現下區歌這麼提出,他又按捺不住,但蔣葆兒側面也似長了眼睛,頭也不轉地便把許自豪一張寫滿渴求的臉推向一邊,並威脅,「你開口就是不想結婚了。」
許自豪立馬捂嘴,相其言和區歌則相繼露出嫌棄的表情,想隨著許自豪的成家,他們這一大家的耙耳朵含量算是到達頂峰了。
相其言把茶杯往一旁推了推,開始了她的勸說,只是她的效果還不如區歌,她自認為說的都是實打實的道理,理性且實用,可蔣葆兒更有自己的價值體系,雖然聽起來很任性,但卻嚴絲合縫,倒把相其言凸顯的守舊不懂變通。
蔣葆兒先強調了當今社會婚姻自由,並反問相其言,如果父母就是固執己見,不做任何讓步,那她是不是就要僵持在此步,不結婚了。
相其言想說倒也不是那麼誇張,蔣葆兒又接著道:「我知道你們的想法,但我一定要跟許自豪結婚並不是頭腦發熱下的衝動,相反我是做了很認真的思考的,我清楚,我們結婚,雙方家庭不給支持的話,會在經濟上吃不少苦,可我也相信,許自豪會很努力,也有能力承擔好做丈夫和做父親的責任,我呢,雖然沒那麼爭氣,畢業後一直沒正經工作過,最大的愛好是吃,乾的最像樣的事情就是跟朋友一起合夥開了家火鍋店,生意沒有大火但也算可以,所以你們放心,初期我是能給許自豪一些支持的,就算是和父母鬧翻,我們也肯定不會把日子過得雞飛狗跳。」
這倒是相其言和區歌沒有想到的,蔣葆兒在他家的亮相太鮮明,結合她的家庭,很難不叫人把她當任性跋扈的富二代。
「不過我也承認,我也有任性跟我父母對著乾的成分,實在是因為他們專權太久了,從小到大,在他們的干涉下,我沒有做成過一件真心想做的事,每一次他們都是單調又武斷的切斷我的經濟來源,我也是不太爭氣,不太能受窮,但這次吧,我想藉由結婚拿回自己對人生的掌控權,總之呢,你們不用再勸我了,最近勸我的人太多了,我的閨蜜都覺得我是戀愛腦作祟,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吃愛情的苦,但我覺得你們應該是了解許自豪的,他不是渣男,我呢,也不是什麼為愛痴狂的傻白甜,這麼說吧,以後要是許自豪對我不好,我肯定手起刀落乾淨利落的把他踹掉!」
蔣葆兒說完這話,還拍了拍許自豪,問:「你是知道我的個性吧?我向來說一不二的,我對你好相信你的前提必須是你也同等的對待我,如果你但凡做不到,我一定會及時止損,並且絕不讓你好過!」
許自豪聽後,點頭,不僅模樣乖巧,甚至很為媳婦兒的雷厲風行驕傲,相其言和區歌原本想的是別讓別家姑娘吃虧,但看眼前的情形,她們都以為,許自豪的自我馴化很完善,蔣葆兒也很清醒,並且算是個夫管嚴,他們兩建立家庭,應該會很穩定很幸福。
沒得可勸了,相其言能做的只剩囑咐,要許自豪跟蔣葆兒去取戶口本時一定萬分小心,不要被抓正著,頓了頓後,她雖有猶豫,但還是開了口,說:「你倆要不先搬去我那兒住吧,總麻煩趙西南也不好,我那裡雖然擠了些,但也就晚上大家都在時會有些不便。」
蔣葆兒卻擺手說不用,說朋友有套空的一居室,他們這兩天就會收拾收拾搬過去,「我們也都覺得不能再麻煩西南老哥了,一是到時候萬一我爸老漢發作別連累到他,二是……」蔣葆兒眨了眨眼睛,眼裡是狡黠的光,「言姐,你懂得,我們是不會讓你欠下感情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