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日在一片雞飛狗跳中拉開帷幕。
早上相其言剛洗漱完畢,便被徐孟夏一把拽住,讓她必須穿自己挑的那一件禮服裙。
相其言看著那華麗的一字肩和超大裙擺以及過分顯貴的絲絨材質,身體條件反射般地擺出大寫的 NO。
母女倆誰也不依誰,一個追一個躲,猶如兩尾魚在客廳里亂竄。
「你挑的那件,太素凈了,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這麼好的年紀,凈穿些老氣橫秋的樣式!」
「這叫高級,你不懂就莫要亂說!」
她們互相詆毀著對方的審美,眼看一場大戰就要開始,於智昂適時出現。
在暫時還是外人的於智昂跟前,徐孟夏不情願地做了讓步,但出門前又提起新的要求,「記得把頭髮卷一下。」
相其言趕緊躲回卧室,於智昂也跟著走了進來,臉上帶笑。
「你笑什麼?」
「笑你剛才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表情包。」
「什麼表情包?」
「就你教過我的那句四川話。」於智昂一面回憶一面笨拙地嘗試說:「莫挨老子?」
似像不像地,倒有幾分湖南話的味道,相其言被逗笑,適時的放鬆了下來,隨即她拉開衣櫃的門,擋住開始換衣服。
她套上了事先選定的明黃色的無袖真絲連衣裙,遲疑半秒後,還是拿起床頭柜上的鯊魚夾,將頭髮利落地束了起來。
為了這,前去酒店的路上,徐孟夏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在發作與否的邊緣徘徊片刻後,只恨鐵不成鋼地狠狠拍了她的背,「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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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那邊,徐孟夏一大早便叫了大姐徐孟春、三妹徐孟秋過去提前布置。
相其言一進到包廂,就看見自己和於智昂的合照被掛在超大的迎賓板上,迎賓板上還綴著四個喜慶的大字——吾家有喜。
於智昂,「哇哦。」想努力顯得不那麼有負擔。
相其言早有準備,但眼見為實後仍舊頭頂嗡嗡作響。
而迎賓板旁的橫桌上,則是更為浮誇的布置。
四個點心盤分別盛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組成了『早生貴子』的好彩頭,然後圍繞其排布開來的是大紅的十萬元人民幣,五層高的蛋糕,三金首飾,一隻名牌包,一枚訂婚戒指,還有煙酒、糖果和鮮花,以及一張訂婚書,兩張雙喜字帖。
相其言把隨身帶的包掛在了衣架上,走到橫桌前,又仔細的看了一番,想今天母親所付出的心血在日後真相大白時大概都會變成刀子砍下。
徐孟夏眼見她面色越來越不好,以為她是有意見,壓低聲音訓她,「你給我安生點哦,那麼多人為了你的事忙前忙後,你不準挑三揀四,而且訂婚嘛,當然是越喜慶越好。」
相其言沒再吭聲,只覺心底奇妙,想假如這真的是她的訂婚宴,她又會否真的為眼前的喜慶而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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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共有姐弟四人,按春夏秋冬依次排開,分別是老大徐孟春,老二徐孟夏,老三徐孟秋,和老四徐孟冬。
今天參加訂婚宴的也是這幾家,相其言從小便只跟母親這邊的親戚走動多,小時候覺得奇怪,長大後才發現,雖說各家各有不同,但姥姥姥爺這邊的家人似乎總要親近一些。
相其言到達時,大姨徐孟春和大姨夫區陽,三姨徐孟秋、三姨夫許大強和表弟許自豪一家都已坐到了桌邊,再接著,小舅徐孟冬、小舅媽陳小婉帶著表妹徐寧也來了,只有表姐區歌還有她的兒子區呈琛遲遲未到。
這讓徐孟春很是不悅,她一面參與著桌上熱鬧的談話,一面給丈夫區陽遞眼色,區陽心領神會,立馬拿起手機走到了外面,過了一會兒後,帶著剛好趕到的區歌、區呈琛走了進來。
區歌一接上補完課的區呈琛,便火急火燎的狂奔而來了,可徐孟春的簡訊卻跟催命似的一條接一條,擾得她心煩意亂,最後她乾脆故意放慢了速度,拒絕配合母親去表演熱情。
再又說了,她想,前幾天晚上的那場尷尬的飯局後,她的熱情大概也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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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終於到齊,相其言暗忖趕快帶著於智昂起身,說一番感謝感恩的話,再敬一圈酒,就宣告禮成。
可這邊相其言手剛伸出去,還未碰到於智昂,那邊徐孟夏便搶先一步發聲,「咱們等十二點三十八分正式開始哈。」
相其言看著母親那挺得筆直的身板,像極了隨時準備衝鋒陷陣的戰士,襯托的她就像個衰兵。
度秒如年地,時間終於來到一點三十八分,相其言急不可耐地要開口,以免又有旁支生出,不想越怕什麼越來什麼。
趕在她開口前,包廂的門突然被推開了,然後一個西裝革履,穿的比她和於智昂都要正式的男人走了進來,他一面走一面聲情並茂地說:「各位親屬大家好,歡迎你們蒞臨相其言女士和於智昂先生的訂婚宴。」
相其言驀地轉過頭去看徐孟夏,一臉震驚。
徐孟夏卻故意不去看她,甚至帶頭鼓掌,一時間,屋裡充滿掌聲。
司儀等掌聲熱烈地發酵完,微笑點頭示意大家可以了,然後伸出手,深情更加,「那麼現在就讓我們隆重的請出今天的主人公相其言小姐,於智昂先生。」
掌聲再次響起,相其言和於智昂起身,神情難掩尷尬。
於智昂貼在相其言的耳邊,「這什麼情況啊?」
「被綁架了唄。」相其言言簡意賅的說著,又去看徐孟夏,徐孟夏照舊不看她,臉上滿是女兒覓得良人的喜悅,可因太過刻意,反而顯得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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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儀是見過風浪的人,沒少碰著父母和孩子意見不統一吵翻天的,前面這個當媽媽的獨自來找他大包大攬的敲定了所有流程時,他就料想這家的女兒是不知情的。
進來後,女方不苟言笑的臉和男方一臉懵懂的模樣,更落實了他的想法,於是他立馬調整了方案,用簡單幾句話做了開場,然後直接步入正題,按流程首先請出男方,向女方的父母敬茶,提交彩禮。
於智昂倒也配合,司儀讓他站出身,他便站出身,讓他敬茶,他便恭敬的敬茶,讓他發表感言,他便硬著頭皮上,說:「能和相其言相識相戀是我的幸運,我向叔叔阿姨保證,我一定會愛護她呵護她給她幸福的。」
這話說得徐孟夏和相志軍眉開眼笑,不斷點頭,道:「好好好,只要你們把日子過好,我們就再沒掛牽了。」
這期間,相其言稍有不耐煩地別過臉去,而這一幕,恰巧落在了區歌眼中。
這是有情況啊。區歌心裡腹誹,忽然覺得舒服了些。
也是,徐家的大姐和二姐,一個賽一個的管控欲強,作為她們的女兒,總免不了被當作工具人擺布,就這點來說,她和相其言誰也不差誰,非常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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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司儀又請出了相其言,要於智昂為相其言戴上訂婚戒指,同時還要兩人交換誓言。
於智昂無所謂再多表一次心意,換湯不換藥地把方才說給徐孟夏、相志軍的話重複了一遍。
輪到相其言時,配合度卻沒這麼高了,她的能量已被母親今日準備的隱藏流程給耗盡了,她面不帶笑,只敷衍地說了句,「辛苦你了,多謝。」
司儀控場能力極強,忙補充,「這句情話說的很隱秘,但我還是聽出來了,這是在說餘生請多指教啊!」
「嗨呀,姐姐,你真的是,不要害羞嘛!」
許自豪非常捧場,一旁,徐孟夏笑的尷尬,硬找補了一句,「這孩子,也只有小於能受得了。」
司儀看了眼女方愈發深沉的臉,又將節奏往前推了推,直接來到最後一個環節,讓相其言和於智昂向在座的所有長輩敬酒。
「我們的準新娘私下跟我說了,說她小時候父母在外地,她是被大姨、三姨、小舅照顧長大的,所以在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裡,一定要鄭重地向他們表示感謝。」
不用說,這台詞,一定是徐孟夏親自撰寫的,相其言已然無語,只想快些結束這冗長的流程,於是胳膊一伸,撈過酒瓶,頗為豪氣地倒了一滿杯的白酒,目測五六十毫升。
接著,她將大姨、大姨夫、三姨、三姨夫、小舅、小舅媽一一招呼過,說:「感謝你們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和關愛,這杯酒我敬你們,祝你們身體健康,萬事順心,闔家幸福。」
語閉,她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徐孟夏卻不算太滿意,想去攔,但慢了半拍,「你這孩子,一個個敬啊,放在一起算什麼?」
相其言還未來得及回嘴,徐孟春先站了出來,「一起敬就可以了,你還想讓孩子喝好多?」
徐孟秋也幫腔,「就是說,要我說今天這酒都不該喝,現在開始戒煙戒酒,等結了婚,就可以直接要寶寶了。」
再接著是徐孟冬,「對,你們可得抓緊啊,年紀都不小了。」
幾句話便將話題引到了催生,這讓徐孟夏覺得面上稍微好過了些,一併開始笑著讓女兒和准女婿在忙好現階段的事情時著手下一步,「等結了婚就不是小孩了,不能再任性了,要懂得在正確的年紀做正確的事情。」
忍了多時,相其言止不住在此時嗆聲,「我們早就不是小孩了。」
「嗨,你這孩子。」
在徐孟夏要發作時,司儀適時發聲,「那我就不打擾各位了,祝準新郎準新娘百年好合,早生貴子,也祝在做的各位都能萬事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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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儀很好的控制住了一點就爆的場面,然後功成名就的退了場,他的經驗告訴他,今天的訂婚宴必有波瀾。
事實也如他預料一般,接下來的宴席,堪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來形容。
冷盤剛剛上齊時,徐孟春作為老大,按事先商量好的,和丈夫區陽一起向相其言表示祝賀。
「來,言言,小於,大姨和大姨夫敬你們一杯,訂了婚就可以算作是一家人了,希望你們快些完婚,早日開始幸福的小日子!」她舉杯,還附上了一個大紅包。
「謝謝大姨,謝謝大姨夫。」相其言跟於智昂一起得體的回復。
到這氣氛還算不錯,怪就怪徐孟春一撇眼間看到了已然動筷吃得暢快的區歌。
她不由氣從心中來,半呵斥地說:「你,不要只曉得吃,快敬你妹妹妹夫一杯。」她催促的同時,又忍不住念叨,「這麼大個人了,丁點兒不讓人省心,做人做事還需要人教。」
區歌不情願的將筷子放到一旁,故意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半杯酒,但還未來得端起,便聽見母親捧一踩一地和相其言說:「你姐姐啊,要有你一半出息和懂事就好了。我真是覺得可惜,你說說,你們要也在成都多好,時不時的還能幫襯著她一點。哎,小於,我聽說你們公司在這邊有分部,你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對象可以幫忙介紹下啊,你是不知道,你姐姐身邊,沒一個靠譜的……」
「媽!」區歌急了眼,「你這是要做啥子?」
這是要發作的信號,徐孟春明白,沒再往下說,可區歌的怒氣卻是收不住了,她看了眼旁邊悶頭將一根黃瓜條在盤裡來回翻面的區呈琛,更甚像被踩了尾巴。
「一天天的,就知道說這些有的沒的,並且從來不看場合,給你說了多少次都不聽,弄得大家都不開心才算滿意是嗎?在外孫面前說她媽媽的不好,我真是不知道你怎麼想的,我不夠出息,不夠懂事,難道你就是個好媽媽,好家婆嗎……」
桌上風雲突變,於智昂略有不安,可他環顧四周,卻發現旁的人都是見怪不怪的樣子,甚至相其言還給他夾了一筷子紅油豬耳,囑咐他,「先墊墊,等等免不了要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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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區歌終於念叨完,徐孟秋說話了,「哎呀,我們老一輩是沒有你們年輕一輩會說話,你多擔待就是,發啥子瘋嘛。」
區歌稍微鎮靜了些,小聲嘟囔,「誰讓有人故意在裝怪。」
徐孟秋:「她是你媽,說你兩句要不得啊,犯得著這麼大的氣性,要我說,你和許自豪,你們姐弟兩個,一個比一個的脾氣大,最喜歡窩裡橫,父母說兩句立馬就跳腳……」
捧一踩一和連帶著一起說都是大忌,可惜少有父母明白這個道理。
徐孟秋滔滔不絕著,成功惹怒了許自豪,他隨即跳出來,打響了第二場爭論站,他比區歌更膽大更暴躁,上來就道:「我脾氣大,我脾氣大是哪個造成的?老早就跟你說了,不要啥子事情都帶上我罵兩句,我是個人,不是你養的狗……」
徐孟春多少要面子,徐孟秋卻不同,她從來是這個家最豁得出去的,立馬掐斷了許自豪的反擊,罵,「我還真不如養條狗,狗還知道撿根樹枝回家逗主人開心,你咧?格老子……」
「那你養條狗噻。」
「行,今天你就給我滾,不要回家。」
……
雙方旁若無人的吵起來,徐孟夏和徐孟冬步調統一地,正準備上場勸說下,徐寧稚嫩卻顯老沉的聲音先一步流出,「你們這麼吵就不怕把姐夫給嚇跑嗎?這只是訂婚還不是結婚,我們家不用這麼快露出真面目吧?」
眾人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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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兩場爭吵後,氣氛已然不復最初的喜慶熱鬧。
區歌雖然自認和相其言不和,但也不願毀了人家的訂婚宴,她不忿地瞥了眼母親,然後端起了酒杯,對著相其言、於智昂舉杯,「來,妹妹妹夫,我……」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偏離,便再無歸正的可能性。
區歌祝福的話還沒來得及展開,那邊,包廂的門突然被大力推了開,而後一個靚麗卻帶著殺氣的身影破門而入。
「你是……」區歌莫名覺得眼前的人有些眼熟。
其他人也接連露出吃驚及好奇的神情,唯有許自豪,臉上掛著的是恐懼。
蔣葆兒在房間內掃視一圈後,目光迅速鎖定了目標人物,而眼看對方彎下腰往後退要躲到別人身後時,她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脫下腳上的毛毛拖鞋,直直丟去。
同時,她嘴裡還罵道:「許自豪,你個龜兒子,你不是說你今天訂婚嗎?騙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