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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度團圓

第13章 孩子應該是愛情的結晶,而非命運的苦果

相其言沒再深究,只當是有人獻錯了殷勤。

她拎起包,先去了趟洗手間,然後才離開酒吧,步到街上去尋找賣玉蘭的婆婆。

這期間,她全然沒有注意到,一個男人在她的身後,胳膊舉起又放下,嘴巴張了又合,眼見她人越走越遠,卻終於還是沒能叫住她。

哎!這客請的,不僅低調,還憋屈!趙西南一聲嘆息後,按響了一旁泊著的車。

今天的成都就像是被摺疊成了一個平面的小方塊,小到只有一拃。

中午,趙西南去參加朋友孩子的滿月酒,偶然透過一扇未關嚴實的門目睹了一場女方痛批『渣男』,並順道毀了男方姐姐訂婚宴的鬧劇。

這事本就充滿了戲劇性,而當他看清迎賓板上的合照時,更是驚異的合不攏嘴,他無論如何沒想到,青城山一別後,又再次偶遇了相其言。

但當時實在不是相認的好時候,另一面,看人熱鬧適可而止,所以趙西南沒多做逗留便走開了。

不想到了晚上,又一次偶遇接踵而至。

原本趙西南是來安慰失戀買醉的朋友的,可正應了那句大張旗鼓的鬧失戀都是秀恩愛,朋友喝到一半便被愛召回,他邊罵著對方不講道義,邊準備離開,相其言的身影卻先一步撞入眼帘。

她坐在吧台旁,一臉愁容,頭頂昏黃的燈打下,更襯得她愁緒滿溢。

趙西南想上前搭話,又怕擾人清靜,另一方面,他以為,人家已ꎭ꒒ꁴ꒒經有未婚夫了,自己還是不要太殷勤的好,免得被認為『圖謀不軌』。

趙西南的腦迴路蜿蜒又清奇,最後決定默默為相其言埋單今晚的消費,但又不完全默默。

他在相其言召喚服務員時迅速步到了門口,他想服務員一定會指出自己的所在,而他只要保證背影帥氣即可,等對方追出來,他再回一句『見你心情不太好,就替你買了單』,這樣即保持了禮貌的距離,又彰顯了風度,簡直完美!

可趙西南在門口等待了半天,卻始終未見相其言出來,他逐漸沒了耐性,正準備殺回去一探究竟時,主人公終於出來了,但她卻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只步伐輕快的從他身旁走過,像極了一陣風,一陣沒得感情的風。

回家路上,趙西南莫名其妙不自覺的哼起了那首四川話版的《謝謝你的愛》。

「不要問我,一生曾經愛過多少人你不懂我傷有多深吶,傷有多深吶……」

幾句過後,他又不由地想,在這已經被摺疊成一拃的成都,他們應該還會再次遇見吧。

*

相其言運氣不錯,剛拐過一個街角便買到了玉蘭,她心滿意足,將其掛在了包上,然後打車回家。

到了小區門口,她不由地開始畏難,想該如何面對於智昂,想母親肯定會追問他們今天下午怎麼沒在一起,而她又該如何解釋。

也是在這期間,她聽見了於智昂在叫她,她循聲望去,只見著那人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之下。

那個位置,恰好能看見來往停在門口的車輛,相其言暗忖他應該在這裡等了不少時間,她有些內疚,走過去,想就下午的事道歉,卻先聽見於智昂說:「走吧,我們回家。」

相其言心下一滯,因為這話一陣恍惚,緩過神來時,又聽見於智昂先跟她說了抱歉,「是我不對,我言語有誤,各家都有個家的相處之道,我不該隨意妄言。」

該怎麼形容於智昂說這話時的表情和語氣呢,相其言只覺得又經歷了一次分手。

於智昂就像是學校里最常見的那一類老師,他如果還肯對你發火,肯強勢的跟你論對錯,那就是還對你抱有希望,反之,如果像這般,平靜的把錯誤都歸咎到自己身上,那就是真的把你剝離到了他的生命之外。

「嗯。」相其言已然有些心不在焉了。

「那個……」於智昂頓了頓,接著說:「我訂了明天下午回北京的機票,確實是有緊要的工作要忙,你這邊……」

「我這邊也會找個借口迅速溜走的,你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沒必要再有負擔啦。」相其言裝爽朗。

於智昂點了點頭,兩人就此無言,猶如天邊那無星相伴圓缺的月亮,只余寂寥。

*

第二天,於智昂返京。

中午,徐孟夏訂了一家融合菜館,說什麼都要為於智昂踐行。

相其言知道,母親是想修補昨天的鬧劇,不叫對方覺得被怠慢。

大概也是因為昨天的那場鬧劇,飯桌上,徐孟夏顯得格外民主和友善,沒再催促他們快些敲定下婚期,只翻來覆去地叫他們注意身體別只知道一頭扎在工作里。

相其言看著母親這通情達理的模樣,忍不住憋笑,幾次後,被忍無可忍的徐孟夏在桌下掐了大腿。

終於送走於智昂,相其言如釋重負,她計划到了七八月份再演出一場分手大戲,扮演一個被未婚夫拋棄的悲傷女人。

訂婚雖然落定的不算完美,可在徐孟夏看來,也算是解決了女兒一半的終身大事。

這之後,到結婚還有段距離,徐孟夏暫時沒了需求,相其言也暫時沒了可以威脅母親的資本,母女倆開始沒日沒夜的鬧矛盾,因為一點小事就劍拔弩張。

吵了幾次,徐孟夏開始趕人了,問相其言,「你不是一向大忙人,事業心重嗎?怎麼還不回北京?」

相其言被下了『逐客令』,一怔,但很快又開始叫囂,「敢情我就是一個工具人,走完了你布置的訂婚宴,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徐孟夏的表情變得更難看了,沉默半晌後,只發出驚雷一般的『滾』字。

相其言也很想快些滾蛋,但她還沒找好房子,也不太願意花錢住酒店,這場名不副實的訂婚宴花去了她不少積蓄,徐孟夏雖說會把彩禮連帶著嫁妝一起給她,但去附加了一個時間條件——結婚時。

這幾天,相其言一面忙著在成都租房子,另一面忙著遠程指揮李里在北京幫她打包出租屋裡的物件,然後幫她退租。

李里對此任勞任怨,但她的心情其實很不好,二胎後,她的媽媽和婆婆都來幫忙帶孩子,由此叫她見識了世界上比婆媳關係還要難經營的親家關係。

「兩個人,一個比一個會告偏狀,就像是從宮斗劇里組團穿越過來的一樣……」

李里半埋怨半傾訴,順手將相其言的衣服胡亂地揉成一團,扔進編織袋裡。

相其言透過視頻看見,無不痛心,喊道:「姐姐,那可是真絲的,您溫柔點!」

李里怒目圓瞪,「你也來嫌棄我做事?」

相其言趕忙賠不是,「我哪裡敢哦,我錯了,我不該人窮事多……」

她話還沒說完,另一邊,李里四歲的兒子虎哥非常之虎,用他胖虎的小手直接掰斷了相其言的 CL 蘿蔔丁口紅,完後他頗為呆萌地盯著自己的一雙手,又過了片刻,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媽媽,我的手手流血了……」

什麼叫做用最稚嫩的聲音說著最殘忍的話?這就是!相其言捂著胸口,想說流血的是她的心才對!

李里是個頗具耐性的母親,沒有發飈,耐心地向兒子解釋了半天雖然口紅和血都是紅色的,但卻有著很大的不同。

相其言在這邊看著,表情不自覺的變溫柔,等到李里哄完虎哥,她感嘆,「你真是個好媽媽。」

李里卻是如臨大敵,「別別,千萬別給我冠以好媽媽的名號,這話再多聽一些,我都不敢再對孩子發火了,可我亦是凡人,也有控制不住脾氣的時候……」

「你發火那也只是偶然。」

相其言回憶自己的一整個少年,幾乎從未得到過徐孟夏的溫柔撫慰,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快過生日,為可以收禮物吃蛋糕而雀躍不已,這期間她給遠在東北的母親打去一個電話,暗戳戳的提醒過幾天就是她的生辰,不想得到的卻是一句冷漠又帶著嘲諷的回復,「你生日怎麼了?多大點事,還要我飛回去給你慶祝嗎?再說了,你的生日那是我的受難日……」

那話猶如一盆冰冷的水,將相其言的期冀潑滅,自此之後,她好幾年都沒再點燃生日蠟燭。

李里知道相其言跟徐孟夏之間有著難解的隔閡,沒就這個話題深入往下談,只簡單地安慰她說:「也許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該怎麼跟自己的媽媽相處了,說到底,母親生活在凡間,而非神壇。」

花費了整整一下午的時間,李里終於將相其言的東西打包完畢,然後叫了快遞上門來取貨,郵寄去相其言找好的快遞代收點,等待時,她忽然有些惆悵,露出可憐狀,問相其言,「言啊,你不會就此一去不復返,棄我和雲杉杉而去吧?」

「說什麼呢?我肯定是不會回成都定居的,你放心!等我在這邊做成一個項目,我就再申請轉組或者乾脆跳槽。」

「你最好說話算話哦。」李里哼道,頓了頓,又擺上認真的神情,說:「按說人長大了,應該能很坦然的面對聚散離別才對,可我偏偏愈發地害怕分離,畢竟人越成熟,越難把心交付出去,要找一個氣味相投的朋友,難!」

「總之,你和雲杉杉,都不許離開我,我們要繼續做北京這鋼筋森林裡最溫柔的姐妹淘!」

*

沒過兩日,相其言終於如願租到了一處心儀的房子,她於是屁顛兒地收拾好行李,趕在徐孟夏的耐心消耗殆盡前快樂地滾出了家門。

於智昂走後,她們每天都會有一頓爭吵,規律的像一日三餐。

母女倆生活習性完全不同,又誰也不可屈服於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徐孟夏在為弟弟徐孟冬的事情上火。

初看徐家四姐弟的配置,大概都會以為這一家重男輕女,實際則不然。

徐家的父母徐卿風和王大珍,不僅不重男輕女,還誰都不疼誰也不愛。

徐卿風臨終前,曾怨念地說:「孩子應該是愛情的結晶,而非命運的苦果。」

王大珍聽後張口就是一聲 tui,表示,「當初若不是我肯跟你結婚,你哪裡有好日子可以過?」

她所言非虛,在當時那個特殊的年代,徐卿風出生富甲,典型的成分不好,若不是被根正苗紅的革委會負責人的女兒王大珍看中,遊街示眾,下鄉務農,大概一個都跑不掉,更別提留在學校當老師了。

王大珍以為自己於危難之中挽救了一個大好青年,對方理應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可在徐卿風看來,王大珍以及她的父母是趁人之危,用他的家人做要挾,將他對生活的理想,愛情的期許,以及人生路上該有的熱忱一併毀滅。

而他們有的四個孩子,相貌雖然或多或少有他的影子,個性卻都更偏向王大珍,他不愛那個大字不識一個張揚又咋呼的女人,也無法愛上這四個子女。

面對徐卿風豎起的高牆,以及對待孩子也沒有放下的冷漠,王大珍初以為,他是想要個兒子,那年頭不就是這樣,男的都重男輕女,必須要有一個能將他的姓氏傳承下去的男孩。

得有個兒子,有個兒子,這日子就能暖和起來,王大珍如是想,又一次十月懷胎痛苦分娩後,終於生下了小兒子徐孟冬,而與此同時降臨的還有最終的絕望,她明白了,這個男人的心不是捂不熱,他是根本沒有心。

這之後,這對夫妻開始了曠日持久的冷戰,冷漠的對待彼此,也冷漠的對待孩子,父母不管,徐家的四姐弟只能互相照顧,因此關係很是親密,尤其是徐孟夏和徐孟冬。

王大珍初生下徐孟冬時,因為徐卿風照舊的疏離受刺激頗深,甚至刻意早早給他斷了奶,是徐孟夏擔起了半個媽的責任,不僅照顧他的飲食起居,還拿背簍背著他去上學。

可以說,徐孟夏從小便習慣了做徐孟冬的半個媽,如今眼見他的第二段婚姻也要走到盡頭,自然著急上火。

同時她也怒其不爭,怨徐孟冬怎麼就管不住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心,第一次出軌,原配遠赴深圳,帶走兒子不讓認他這個爹,這第二次如果也落得這種結局,他可就真是個孤家寡人了。

苦惱時,徐孟夏隨口向相其言抱怨,說:「也不知道你那個小舅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希望你小舅媽能再給他一次機會,畢竟寧寧還那麼小……」

相其言的話回的快又犀利,道:「小舅早就是個大人了,他生意做得不錯,人也很有魄力,就是對待感情,是個不折不扣的渣男,這和他長大不長大完全是兩碼事。對了,小舅媽要離婚找好律師了嗎?我在成都有個朋友……」

找律師幫忙對付自己的親小舅,這話一出,徐孟夏氣得要拿抱枕打相其言,而眼下,終於送走這個冤家,她心裡忽然想起一件大事,這次相其言回來加訂婚,還沒有去探望王大珍。

自從父親去世後,一向精神矍鑠的母親立馬變得蒼老,像失去對手喪失鬥志一般,不到半年,她又被檢查出來罹患阿爾茲海默症,不僅記憶錯亂,脾氣也愈發古怪暴躁,只要對上四個子女,便似狂風大作,將周遭攪得翻天覆地,四姐弟束手無策之下,只得將其送去療養院,只逢年過節的去探望下,就這,還得是悄悄摸摸地。

徐孟秋向來心直口快,一次從療養院出來後,無不怨念地說:「這老太婆,就算沒了記憶,也還是記得恨我們這件事。」

可就算是恨,也改變不了他們之間的親子關係,徐孟夏悶悶地嘆了口氣,想等相其言和於智昂回來辦婚禮時,一定得去療養院看看,遠遠一眼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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