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孟夏暈倒,鬧劇暫停,相其言急的手忙腳亂,家中唯一的青壯年男性許自豪身上帶傷,只能是相志軍將母親背下樓,她在旁搭手,下樓過程中,好幾次差些崴到腳。
等到了樓下,趙西南的車離得最近,而她也顧不得多想,直接就讓父親把母親扶上車,開著車往醫院那邊奔。
到了醫院,又是一陣忙碌,挂號,繳費,見醫生……
因為徐孟夏是突然暈倒,往前也沒有什麼基礎疾病,所以醫生診斷後建議留院觀察做一個更為全面的檢查。
而徐孟夏醒來後,照舊沒有拿正眼瞧相其言,更沒有要跟她說話的跡象,相其言站在一旁,幾次想開口,又幾次憋了回去,倒不是她不想主動破冰,實在是因為她太了解母親的個性,她這樣子,就是要跟你冷戰,而由她拉起的冷戰,除非是她自己決定給你個台階下,否則任憑你是軟磨硬泡、威逼利誘,還是歇斯底里、低聲下氣,都不會得到任何回應。
相其言還未開口,便先覺得灰心,她斂了斂疲憊的表情,說:「我先去買點吃的。」
徐孟夏卻對相志軍說:「我想吃點清粥,你去給我買點來。」
「好好。」相志軍忙不迭的答應,順便給相其言使眼色讓她跟著他一起離開。
相其言跟著父親走出了病房,相志軍許是氣急了,剛到門口便是要狠狠訓斥她一通的架勢。
「你……」
不過他剛開口,便意識到不妥,有所顧忌的轉過頭看了看身後的病房,然後把相其言拉到了遠一些的地方。
「你……」
相志軍第二次開口時,相其言的手機突然響起,相其言立馬按斷,相志軍卻是沒什麼耐心了,只撇下一句,「我晚點再跟你說吧,我先把飯給你媽媽買回來。」
走了幾步後,許是真的氣不過,他又轉過身補充了句,「你這次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這下相其言更茫然的厲害了,父親不是沒耐心的人,對自己更是一向好脾氣,可見這次是真的生了大氣,但只是為了她和於智昂的事嗎?她回憶著徐孟秋下午時的話,總覺得不止。
相志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相其言則掏出手機開始查看錯過的信息,來的路上到現在,她的手機便間或在響。
而這一查看,真相大白了。
電話和信息大都來自李里,這幾天相其言沒怎麼刷手機,所以還沒機會發現她和母親在機場的那番爭論被一個剛好來成都旅遊的博主給錄了下來,而回到北京後,她將其製作成了一則名為『無處可遁的原生之痛』的視頻並上傳至網上,一時間,視頻掀起了不小水花,有不少網友現身說法,講述自己因為父母婚姻的不幸福,又或是父親的暴力,母親的強勢是如何的不快樂,甚至於厭惡自我到沒法正常的生活、工作和戀愛。
視頻給相其言和徐孟夏都打了碼,但熟悉她們的人,辨別起來還是很容易的。
竟然是因為這件事!相其言把一切都對上後,頭疼的想要把三千髮絲全都拔下來,她在走廊來頗為焦慮地來回踱著步,過了好久,才顧得上給李里回信息,問她有沒有辦法聯繫到那個博主把視頻刪除。
這舉動是亡羊補牢,可若那視頻一直擺在那兒,徐孟夏怕是每天都會掏出來看百八十遍,折磨自己,也咒罵她,這點她們母女很像,總是會在一個死胡同里兜轉許久,有天不提了也不過是此時的耐心耗盡而已,說不定哪天就又會捲土重來。
「我到底為是……為什麼,怎麼會弄成這樣啊!」相其言不知該是怨天或是尤人,她仰了仰頭,眼淚無聲無息的落下。
*
相志軍很快買了飯回來,相其言也一直在病房內陪護著,而徐孟夏從頭到尾只把她當空氣。
時間晚些,當相其言提出今晚由她守夜時,徐孟夏又對著相志軍單人輸出,「你年紀也這麼大了,別折在我這兒了,給我請個護工吧,我們都對自己好一些,掙了錢就花。」
相其言終於耐不住,「媽……」
徐孟夏眼皮動也不動,催促相志軍,「快去問問。」
這個時候,徐孟夏說什麼,相志軍便是什麼,他又沒好氣的看了眼相其言,先行走了出去。
相其言跟在父親後面,和他一起在護士台詢問了聘請護工的相關事宜並迅速面試了一位護工,然後搶先付了款。
相志軍注意到相其言的眼眶發紅,心總歸軟了些,但還是帶著些怨氣,「你啊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接著父女倆來到了醫院旁邊的小餐館就餐,相其言沒什麼胃口,象徵性的點了份炒飯,相志軍則叫了兩個炒菜加一小瓶白酒。
他先是自顧自的喝著,而後才慢慢地打開話匣,先開始左不過是一些生氣鬱悶的指責,比如為何要欺騙父母,又比如婚姻不是小事可你怎麼把其處理的亂七八糟……相其言很能想像也有所準備,不過,待酒瓶快見底時,相志軍忽然長嘆了一口氣,目光開始飄遠,話也斷了線。
父親突然的沉默讓相其言有些不安,「爸爸。」她試著叫。
相志軍回過神來,又問:「你們這些做子女的就真的這麼討厭我們?你媽媽的朋友把那個視頻拿給你媽媽看時說,說你們在網上還組建了個論壇,說什麼天下父母皆禍害。」
相其言沒想到父親會問這樣的問題,於她而言她和他們是有一層厚厚的隔閡,但遠上升不到『父母是禍害』的層面,她開始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可張口卻不知該從何解釋。
不過相志軍也沒去等她的回答,他心裡有苦,急待輸出,「我知道,你一直怨我們當時把你一個人留在成都,可我們的出發點確實是為了讓你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小餐館的燈光在夜裡尤顯昏黃,襯得相志軍的心事也是泛黃,他開始一點點的說起在瀋陽時他和徐孟夏對相其言的想念,說起有年生日她生日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回來,卻不想一向信任的採購師傅卻帶著錢突然跑路,說起有次徐孟夏操勞過度暈倒被送到醫院時嘴裡念叨的是我女兒考上了重點高中……
而相志軍也承認徐孟夏對相其言的管教是嚴厲了些,但在他看來這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你媽媽的個性多少受你姥姥、姥爺的影響,不對,不只是你媽,你媽姐弟他們四個都是如此。你姥姥姥爺關係不好,這你應該多少知道點,但其實不只是這樣,他們因為賭氣很少管孩子,管也是動輒打罵,你大姨沒怎麼讀過書,早早就被你姥姥帶在身旁幹活,你媽媽讀書很好,這點很像你姥爺,也因如此,讀了初中,你姥姥就不許她在往下讀了,你三姨,有次就因為家務活沒做利整,被你姥姥一腳踹下了河,差點就淹死,我說這些不是想說讓你感恩知足,我是想你明白,我們這些做父母的,縱是有哪兒做的不到位,卻也是儘力了。你們在網上說的那些話,真的是好傷人哦。」
相志軍說了許多,到最後喉嚨都有些嘶啞,相其言耐心聽著,只覺得一字一句猶如深秋的寒雨落在心上,不是一般的涼。三姨的那番話撕開了自己的傷口,也撕開了徐家四姐弟並不願提及的苦痛記憶,而相志軍深夜裡的這番注釋,讓相其言忽然了解到自己的可憎,她好像從來沒有主動關心過父母的內心世界,她太認定她看到的表面現象了,還常常為父親在母親跟前的隱忍感到不公,埋怨母親那不可一世的強勢。
酒喝完了,相志軍的話也說完了,他起身說要趕末班地鐵回家,相其言忙跟著起身要送他,卻被拒絕。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常覺得,你雖然離家遠,卻不至於把我們推的也那麼遠。」
相志軍又說,而後便自顧著走開了,相其言結完賬趕出去,只看見深夜街道上父親倍顯落寞的背影,自成年之後,彷彿一直是父母站在她身後注視著她離開,像今夜這般,她站在父親的身後,目送著他一點點走遠,真是很久遠的事情了,而她則後知後覺的發現,父親的背不知是在何時佝僂了不少。
*
這一夜,相其言沒回家,她在車裡頗為傷心又頗為糾結的哭了一場,而後趁著母親熟睡間去看了她一會兒,再看時間,已睡不了多久,她便索性去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著,等待天明。
身旁的手機早已沒了電,相其言也沒顧著去找電源充電,彷彿這樣便能避開那裡面的紛紛擾擾,比如雲杉杉說要談一談的請求,於智昂在分手許久後的補充說明,還有趙西南的各種關切的詢問……
另一邊,許多人亦是無眠。
趙西南已經通過徐寧知道相其言母親入院的事,他因為聯繫不到相其言而著急,想直接殺去醫院又怕唐突。
蔣葆兒算是切身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過許家的經她無從去念對方也拒絕她去念。
許自豪則是更迷茫了,他原來以為父母不疼愛他只是因為他不夠有出息,現在看來卻好像並不是那樣一回事。
區歌將包放在床邊,卻是半點開心不起來,在翻來覆去始終無法入眠後,她摸出手機,在和相其言、許自豪的三人群里發送了一條『我沒有出軌』的信息,而後不到三十秒又迅速撤回。
*
天摸亮,相其言總算緩過些神,她又去病房裡看了下母親後,便準備回家簡單收拾下去上班了。
電梯口,相志軍恰好提著飯盒上來,父女倆相遇卻沒多說話,只悶聲相互打了個招呼。
還未到早高峰,路上的車輛稀少,相其言一路暢通無阻的到達家樓下,剛把車停好,便看見趙西南站在她家的樓道口來回踱著步,一副著急模樣。
糟糕!差點忘記,我還有這麼個新男友!相其言發出的心聲連自己都大叫渣女!
她下意識的想去整理下頭髮,然而趙西南的一張大臉卻率先出現在車窗外。
「咚咚咚!」他用手輕扣了車窗。
相其言本就凌亂的心情又跟著亂了幾分,她有些忙亂的按下了車窗,「那個……」該從何說起呢,她實在是語塞。
好在趙西南從不會讓氣氛冷場,主動打開對話,「我以為你帶著我的車跑路了!」
相其言仍舊是不知該說點什麼,露出勉強一笑,趙西南想了下,沒有繼續耍寶也沒有去主動追問相其言失蹤這大半天發生的事。
「你今天還要上班嗎?」他詢問著間先幫相其言拉開了車門,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又說:「那你先上去收拾收拾,等等我們一起在樓下吃了早飯我送你去公司。」
「嗯。」相其言多少慶幸不用在此時去向趙西南解釋些什麼,她是真的有些累。
不過很快,當相其言洗完澡換好衣服站在鏡前吹頭髮時,又生出新的疲倦感來,她從前不擅長向另一半吐露真心,更不懂如何和對方溝通自己的種種心事,現在也還是未能有更多新的長進。長久以來,她都更習慣於把各種情緒自我消化,然後繼續扮做完美快樂的小孩去向生活討要糖果。可她既往有過的失敗的親密關係卻告訴她,表演是有破洞的,遇到問題甭管是出在誰身上都需要及時溝通,否則兩人的心裡都會有隔閡,久了只能是破碎。
「爸爸媽媽不在你身邊,你要聽姨姨、舅舅的話,不要想到風就是雨的,更別沒事就耍小性子,大人們又要忙工作又要忙著照顧你們,你得多體諒。」
「你總是這樣,明明對我有不滿卻還假裝風平浪靜,遇到問題也喜歡打馬虎眼,然後某天又選擇爆發,相其言,我不會讀心術,你得主動跟我溝通。」ꎭ꒒ꁴ꒒
徐孟夏的話和於智昂從前說的話穿越而來交織迴響在相其言耳邊,相其言一時失神,一小撮頭髮竟不慎圈進了吹風筒里,等她回過神將其解救出來時,髮根也是捲曲成一團,梳也梳不順,一如她的心事。
兩個人,若是一直停在曖昧,沒有那麼多要向彼此『交付』或『交代』的事,那該有多好。相其言忽然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