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句俗語在銷售兼服務行業並不成立,事實是,在這一行,你須得足夠熱情,但熱情卻往往不能讓你備受青睞,甚至於越熱情越心酸。
比如此時,Vivian 並沒有因為區歌的溫和謙卑而對她回以好態度,甚至她頗為激動的推開了區歌遞茶的手。
滾燙的茶水順勢躍過杯沿往外濺,區歌迅速將茶杯放置回桌上,仍是躲閃不及,被燙到。
「啊。」她忍不住呲牙叫痛。
而 Vivian 對此卻熟視無睹,開啟了更為猛烈的攻擊,她指著區歌的鼻子,不容有疑的罵,「什麼叫做我有沒有做過二次手術?這是什麼屁話,怎麼店大就可以欺客嗎?我麻煩你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的鼻子,不要逃避責任!」
這是什麼糟心事?區歌忍著手疼加頭疼,只擺出更加畢恭畢敬的模樣,她是個標準的貧窮且卑微的打工人,在客戶這裡受了委屈,第一件事想的不是找補回來,而是別鬧大了被上司知道,以此收穫更多的無妄之災。
「您先冷靜。」區歌努力地想穩住 Vivian,「是我們的責任,我們肯定負責,我剛才的詢問真的沒有任何別的意思,讓您誤會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但 Vivian 存心挑錯,區歌的話她怎麼都能挑出錯漏來,「什麼叫是你們的責任,你們肯定負責?這就是你的負責!我……我給你說,我下月就要結婚了,如果你們不能幫我修復好,我就……就告你們,不僅如此,我還要你也付出代價,我要讓你……」
Vivian 說著,似覺力度不夠,於是又揚起了手臂,佯裝著要打區歌。
區歌下意識的想躲,但腦子裡卻突然冒出一個聲音,說讓她打,挨了打反而能變弱勢,能得到一些談話的空間,而她的雙腳就這麼被這聲音給禁錮住了。
區歌站在原地不動,實在出乎 Vivian 的意料,這是什麼瓜女人,等到起挨打哦?她在心裡腹誹著,一時間,懸在半空的巴掌,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而正在她苦惱著該如何找台階下,下一秒,一個高個男人突然橫在了她們中間,並抓住了她的胳膊,阻止了她其實並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你要做什麼?」男人厲聲質問,並且義正辭嚴,「我給你說,打人可是犯法的。」
而後,他還不忘迴轉過身,慰問區歌,「你沒事吧?」
Vivian 心中大喜,想她當然知道打人犯法,也虧得他,讓她沒迫於形勢落入被動。
區歌的心情則頗為沉重,想這是哪裡冒出來的程咬金,壞了她的好計劃。
嚴亮並不知自己所謂的『英雄救美』反而『陷美人於不義』,他見區歌表情難看,又追問:「沒嚇著你吧?」
他表情關切,落在 Vivian 的眼裡,就是不得已的把柄,給了她新的發揮空間,「好啊,我說的沒錯,你們果然是店大欺客,我作為消費者正常維權,你們不僅不理會,反而讓保安暴力驅趕……」
「啊,不是這樣的。」區歌就要崩潰,跳上前解釋,「他……他不是我們的保安。」
「那他是誰?」Vivian 厲聲問。
「請問您是?」區歌也想弄清對方的來路。
嚴亮愣住了,他今天特意戴了頂假髮,想避免不被區歌認出的尷尬,沒想到不管是有頭髮的他,還是沒頭髮的他,都沒能逃脫被問是誰的命運。
「我……啊。」嚴亮有些失落。
「嚴……亮?」區歌又仔細將眼前的人辨認了一番,終於敢相認,只是她的語氣仍充滿不確定,想怎麼這人上次見面還是光頭,眼下就生出一頭茂密的頭髮來。
「好啊!」一旁的 Vivian 再次機敏的抓住了重點,開啟了新一輪的叫慘,「原來你們是一夥的,你們經理呢?喊你們經理來,我一定要投訴你,我還要找電視台舉報你們……」
Vivian 的聲音越來越大,已然不可控,區歌則徹底崩潰,同時她的手更開始忍不住發癢起來,早知道隱忍半天是這種結果,她就該一巴掌上去把她的鼻樑打正,既解決了問題也出了氣。
*
馬路邊邊,嚴亮站立或蹲下,都覺不安,再摸摸頭上取也不是不取也不是的假髮,更是惶恐。
他目光不停望向身後的醫美醫院,很為區歌擔心。
事實上,區歌的處境也確實不算太好,很值得旁人為其擔憂,Vivian 鬧出來的動靜實在太大,不僅將區歌的主管吸引了過來,還引得店內的許多顧客駐足圍觀。
主管經驗豐富,一看 Vivian 的鼻子,便得出了和區歌並無二差的結論,這應該是新加工過的,並且對方技術很差,想來這位 Vivian 是為了省錢有意挑了家小醫院,而小醫院只管做哪管售後,故她也只能找店大的來鬧一鬧,施施壓。
這區歌,也是倒霉,主管心中感嘆,不過卻也不影響她對區歌的追責,畢竟在這件事當中,她不僅沒做好顧客的安撫工作,還讓事態擴大到了難以收拾的局面。
「你不用再跟我說那個 Vivian 怎麼居心不良,她是來碰瓷的難道我看不出來嗎?倒是你,腦子是怎麼長的,遇到這種明顯來找茬的顧客不把她領去 VIP 休息室談,反倒放在公共的等候區,還有你那個男朋友,長得跟黑社會一樣,你覺得大家看到他,會以為他是來勸架的還是打架的?」
主管的面黑如炭,區歌的心如死灰,她最近業績太差,已經被約談好幾次了,此時面對主管的指責,實則沒什麼底氣去反駁,只在最後涉及嚴亮的部分時,她才忍不住地糾正,「他不是我男朋友,我和他只是認識,我都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但卻表現弱弱。
「行了別解釋了。」主管將區歌打斷,無奈嘆氣,問:「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就……繼續跟她好好談談?」區歌硬著頭皮說,心裡在打鼓。
主管聞言立馬露出怒其不爭的表情,「你……」
「我……」
「區姐,按說你年紀不小了吧,可為什麼做事情還是這麼不成器,你真的……」主管深吸了一口氣,在把更難聽的話往肚裡壓。
區歌屏息聽著,不是出於小心翼翼,而是怕自己爆發,沒有人能在被小自己好幾歲的人訓斥時還能保持冷靜,但打工人能,背負著房貸需要養育孩子的人身段還能更柔軟些。
總之,區歌克制了又克制後,沒有失態,「我能學的,你教教我,接下來我該怎麼做,我肯定能做好。」
「你真的……」面對區歌的好脾氣,主管真像是徒手打棉花,「你還是早點回去吧,這件事我會交給別人跟進,相應的你這個月肯定是要扣工資的,還有,你也做好準備,假如這事最後得不到妥善處理,影響了公司,懲罰就不止扣工資這麼簡單了。」
區歌還想再做爭取,但主管又提及了她最近那難看的業績,並敲打她,讓她多找找原因,不要再這麼被動下去了。
*
從公司出來,天已大黑,區歌機械地調動著已是無力的四肢,從台階下到平地,張大嘴打了一個濃重的哈欠。
而還未等她完全地把嘴合上,便先瞄見了幾步開外站在路燈下的嚴亮。
「你……」區歌錯愕間,差點扯到下顎,迅速最好表情管理後,她沒走進,沒好氣的問:「你怎麼還在這兒?」
見著區歌終於下班,嚴亮又激動,又無措,他用了兩步便跨到了區歌跟前
區歌感覺一道陰影瞬時覆蓋過來,很有壓迫感,可當她仰起頭對上嚴亮那張寫著樸實的臉,壓迫感又一掃而空了,這小孩,好像依舊很老實,沒怎麼變,區歌忍不住暗想。
「我……就……那個……」嚴亮支吾了好多秒也沒開口說出個所以然來。
區歌沒耐心等,又問:「你是提前就知道了我在這兒?」
這問題,嚴亮也是無從作答,繼續嗯嗯啊啊,區歌嘆口氣,「算了,不重要。」再問:「是相其言跟你說的?」
嚴亮習慣性的先點頭,意識到不對後,又趕緊搖頭否認,「不是,不是她跟我說的。」
可區歌哪裡肯信,她哼了聲,心裡認定是相其言故意為之要看她好戲。
「行了,你別嗯嗯啊啊了,時間挺晚了,我也挺累了,我先走了,你也走吧。」區歌說完就不由分說地轉身。
身後嚴亮卻沒叫住她,只問:「你是不是還沒吃晚飯?」
這句話引得區歌心裡瞬時嘆息起,她更忍不住反思想,她對嚴亮到底哪裡來的這麼大的怨氣,欺騙他的人是她,忽略他今日伸出援手的人也是她,可最後怎麼反倒是她先發制人的咄咄逼人。
「那個……」區歌停下了腳步,又迴轉過身。
嚴亮見區歌折轉眼底不由崩出絲絲驚喜,而這也是區歌要去澆熄的,正所謂一碼歸一碼,她不是要和嚴亮吃晚飯,更不是來敘舊的。
「今天還是要感謝你,但是如果以後你再遇到我有類似情況,還是不要拔刀相助了,一來我有能力自己處理好,二來即使我沒有能力我也有承受力,我擔得住,三來很多事情並不如你看到的那般簡單。」
區歌說完,不等嚴亮做回應,又趕忙接下一段,「不過,我更希望的是,你別來找我了,你肯定已經知道,我叫區歌,不叫歐陽欣怡對吧?」
話到此處,區歌聲音不由哽了下,時隔多年再提及這個名字,她實在是難掩羞恥。
嚴亮點點頭,他感覺區歌仍有好多話要說,沒有做多的回應。
「就……」區歌忍不住側了側身,想掩飾尷尬,裝得盡量坦然些,「很抱歉吧,編造了那樣一個假身份和你認識,不過你也理解下,我當時吧,確實很不順,很想從區歌這個名字里短暫的逃脫出來,再者說,當時我們萍水相逢,你也實在不能要求我更真誠了,總之……對不起了,你呢,也就當從來沒認識過我吧,我也不想去探究你為什麼一定要找到我,為真相的話我剛才已經全都告知了,為敘舊,那真的大可不必。」
終ꎭ꒒ꁴ꒒於說完了,區歌心底長舒一口氣,可嚴亮仍是沉默,他心底想,真是難以開口啊,每一分每一毫的心事都是難以開口。
難以開口訴說這些年他偏執的喜愛和追尋,怕嚇到對方,難以開口說他在她工作的地方辦了美容卡,實在是太羞恥,難以開口說他已經接連來過好多天了但每次都是遠遠看到她便落荒而逃,好不丟人,難以開口說比起知道真相又或是敘舊他更關心的是她過得好不好……
眼看對面的人半天都沒做回應,區歌就當他全盤接收。
「那我走了。」
「別……」嚴亮終於還是開了口。
區歌看他,以為他會說些什麼,沒想到他仍是問:「你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這人怎麼這麼楞啊,區歌被噎住了,「哎。」她選擇無奈轉身,可下一秒,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她又再次轉過了身,說:「那個……你戴的是假髮吧?如果你想在我們這裡植髮,還是不要了,我們這兒的這項技術,不怎麼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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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行,相其言這個人真的不得行。
區歌坐上回家的公交車,一路上都忿忿不平著,她很想立馬微信轟炸相其言,來個世紀大拷問,可沉思半晌後,又覺得這樣不夠爽利,最好的質問該是面對面眼瞪眼指頭尖尖戳到對方臉上才對。
於是,區歌在憤怒力量的感召之下,中途下了車,轉坐上了去往相其言住所的車。
不過,憤怒有力量,也有代價,區歌在終點站下車,腦子忽然一片迷茫,她很清楚的記得相其言住在哪一棟樓,卻怎麼都想不起她具體所在的單元,問區呈琛或徐寧,她又怕打草驚蛇,起不到震懾作用。
於是,在樓下苦站了數分鐘後,區歌點兵點將隨便點了一個單元,一鼓作氣爬到了五樓,敲開門,但很可惜,命運的眷顧之神並沒有等候她。
而後,區歌又不氣不餒,接連敲開了第二扇、第三扇門,到等待第四扇門開啟時,區歌已經開始研究去往天台的路了,她不想活了,她太累了,只想一躍而下。
相其言正在貼面膜,隱約見聽得一陣敲門聲,卻不很真切,但處於確認,她還是走到了門邊去確認。
從貓眼望出去,她只看見一個女人披頭散髮地垂頭站在門口,並看不清具體的面容,這叫相其言有些緊張,小心翼翼地問:「誰啊!」
終於聽見相其言的聲音,原本已瀕死的區歌瞬間又活了過來,她開始用力拍門,聲音更是犀利,「相其言,你個龜兒子,把門給我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