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成都的天氣好到爆炸,陽光充沛又不顯毒辣,還伴有陣陣微風,把白雲吹得身姿慵懶,相其言剛走出辦公樓,便想要翹班了。
她抬頭將湛藍如洗的天望了又望,決定加緊把合同送過去,然後就去學校幫徐寧請假,提早帶她出來放鬆放鬆。
從打車去大融,到把合同交給周榮,這過程很是順利,沒堵車,更剛好卡在周榮開始下一個會議前見到了他。
周榮拿到合同後,立馬就叫來了法務和財務,讓他們加緊做最後確認,而接著,不出二十分鐘,相其言便收到了蓋好章的合同。
這個章蓋在了合同上,也蓋在了相其言的心上,讓她原本已初具規模要辭職的心又有了動搖。
算起來,這不僅是她入行以來牽頭負責的最大的一個項目,還是她回歸到初心的一個項目,哪怕背後是陰差陽錯,仍難掩其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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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其言拿著合同略有惆悵的走出了大融,剛來到路邊站定,身後便傳來了幾聲喇叭,她回頭,只看見一輛車向她緩緩開來並停下,車窗搖下後,是趙西南。
「來送合同啊?」趙西南打了個招呼後,問。
「你怎麼知道的?」相其言問。
趙西南笑了,像看弱智一般,「你手裡拿著的不就是?」
相其言臉一僵,感覺智商經歷了短暫下線。
趙西南又笑了笑,然後問:「昨天的事你都處理差不多了吧?」
「就還行吧。」相其言潦草地帶過,頓了頓後,誠懇的說:「還要多謝你。」
昨天太過匆忙,她根本沒顧得上向趙西南的仗義行仁說感謝。
「不用客氣。」趙西南很是爽氣的擺了擺手,但因為突然想到嚴亮的事,又趕忙趁機邀功,「你要是真想感謝的話,不如就幫幫嚴亮。」
相其言沉默了,想到這事背後的複雜性,她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
「那個……」
她支吾著,在想該找什麼樣的理由先搪塞過去,但因為趙西南將車停在路邊,影響了部分交通,周邊一時變得嘈雜起來。
趙西南把腦袋探出來,看了下後面,隨即指了下副駕駛,對相其言說:「你去哪兒,我送你吧,有什麼路上說。」
「不了不了。」相其言只想快些把他支走。
但趙西南卻很堅持,「上車吧,別害我影響交通了。」
他話音落下間,又有幾聲尖銳的喇叭聲響起,相其言不願再接受他人的注目禮,似被趕的鴨子一般跳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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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後,相其言主動嘮叨起來,先說要去學校接徐寧,又說天氣好想帶著她去逛一逛,再說現在的小孩都太有主見,太難伺候……
總之,她有意識的用大段的話去堵趙西南的話口,趙西南不傻,看得出她的意圖,也因如此,他開始止不住的笑。
相其言看他笑得狡黠,又不說話,很是警惕,瞪眼問:「你笑什麼?」
「就……」趙西南拖長音賣關子,半天后,只叫了她的名字,「相其言。」
「幹嘛?」
「有沒有人說過,你有時候真的很狗。」
「……」
「有人說過,對吧?」
在相其言沉默間,趙西南已有了答案,他的笑開始有了聲音。
相其言眉頭緊蹙,忽然想起了已經在自己生活里化為記憶符號的於智昂,想起他時不時氣急敗壞的說她狗。
而眼下,他已離開,不會再對自己氣急敗壞,只不過他的離開,卻能夠讓徐孟夏氣急敗壞。
相其言開始無比埋怨自己,想她怎麼又把事情弄到如此糟糕的地步。
哎,也許還是得儘快逃離這裡,她心裡暗忖,眉頭鎖得更緊了。
趙西南以為她在鬧情緒,主動解釋說:「我沒有刻意貶損你啊,我想說的是,你不要把這事看得太嚴重,嚴亮找歐陽欣怡,是有年輕時的情愫在裡面,但更多的只是想彌補一個遺憾,他肯定不會打擾她的生活的。」
「嗯,知道了。」相其言懨懨地敷衍著,目光開始跟著窗外遊走的雲朵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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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其言萬萬沒想到,自己的一片苦心,終究是錯付了。
徐寧那個寶器,人前裝委屈在她心上開了一槍,人後則放肆的帶著區呈琛逃課。
「龜兒子一個!」相其言鬱悶著,真想打電話給區歌,叫那兩個小傢伙好好見識下什麼叫做不可過分挑戰大人的尊嚴,但考慮到區歌最看重區呈琛有沒有好好學習,她也只得秉著別把事情鬧大的原則作罷。
另一邊,趙西南想著來都來了,不如就趁下午的空檔領著趙東方去參加一個樂高展,原本他是準備周末帶他去的,但今個兒得到消息可能要出差,還是提前兌現的好。
相其言得知趙西南要在上課其間帶趙東方去看樂高展,無不吃驚,「你就這麼當哥哥啊?全然起不到榜樣作用啊!」
「差矣。」趙西南一面給趙東方發著微信,一面振振有詞道:「我不會給他當榜樣,他也不需要把我當榜樣,我和他,都是獨立的個體,與其給對方壓力,倒不如一起開心的去探尋生活的樂趣。」
相其言微微愣住,想他們家可沒有獨立的個體這麼一說,大家必須被聯繫在一起,並主動且被動的互相影響著。
趙西南則又補充說:「另外,我們家,對趙東方沒有太高的要求,他只要不是惡性長期的逃課,偶爾缺一兩節課,沒大礙的。」
「得了吧,少凡爾賽了。」相其言回過神,忍不住反駁,「我可是聽徐寧說了,趙東方一直是年級第一,這樣的好成績,再多逃幾次課,怕也沒人會說什麼吧?」
「你這人……」趙西南正想說些什麼,卻陷在了趙東方回復的信息里。
「你怎麼了?」見對方突然默聲,相其言探了探身子,問。
趙西南則快速按開了停在不遠處的車,揚了揚手機,說:「走吧,我知道你妹妹他們去哪兒了。」
「什麼意思?」
「趙東方和他們一起逃的課。」
「這……」
相其言來不及再說什麼,趕緊跟著趙西南小跑到了車邊。
路上,相其言越想越無語,她感嘆,「這都啥子事哦,兩個學霸被一個學渣策反,一起逃了課,當真是近墨者黑啊!「
趙西南一早便知道趙東方暗戀徐寧,話裡有話的說:「那隻能說明你妹妹個人魅力了得。」
哪怕相其言一直認為和這個年齡差好多的表妹並不親密,也還是在此刻不由自主的護短起來,「那是,用你說,我們家的人,本該如此。」
她說完,又覺不對,「歸根到底這還是近墨者黑。」
「什麼意思?」
「我妹妹還有我外甥肯定是被趙東方帶著逃課的,說實話,你是不是經常帶著你弟弟逃課。」
趙西南一陣無語,過了好一陣後,喚著相其言的名字,無不感慨的說:「你是真的狗啊!」
*
這一日的出乎意料還在繼續。
相其言原本以為,這三個小朋友大概率會去遊戲廳什麼的地方,不想車子最終駛達的地方竟會是大熊貓繁育研究基地。
「你確定他們在這兒?」相其言指了指大門口的牌子,實在是不可思議,「你不會是被趙東方給涮了吧?」
趙西南卻很篤定,「不會,趙東方在這種事上不會撒謊。」
「知道了,別凡爾賽了。」相其言隱隱感覺到,趙家的家庭氛圍應該很好,不管是趙西南,還是趙東方,他們身上都有一種自洽感,都是不太會跟自己也不太會跟別人較勁兒的樣子,很鬆快也很豁達。
兩人很快買了票進入園區,疫情加淡季的雙重作用下,基地的遊客並不算太多,趙西南提議不如邊逛逛邊去找他們,但相其言等不了那麼久,直接買了光觀車票往熊貓別墅趕。
相其言也不知道自己在著急些什麼,或者說,最近她已完全不能讀懂自己,不懂自己為什麼一面想著撤離,一面又不停的往深處走。
光觀車往前開著,捲起幾縷風拂在面上,相其言望著周圍的鬱鬱蔥蔥,複雜的心稍微有了些鬆動,馬上就要見到熊貓貓兒了,有些憂鬱須得掩好。
相其言和趙西南下了觀光車,沒走幾步,便看見了徐寧、區呈琛和趙東方。
他們似三朵蘑菇一般蹲成一排看熊貓,順便還把校服外套搭在了頭上,看狀態好不悠閑。
相其言吸了一口氣,不自覺的想抬腳使一記旋風腿把他們掃到在地,但另一面,她又被那三小孩的對話給絆住了腳,忍不住在後面豎起了耳朵。
徐寧:「好想變熊貓貓哦。」
區呈琛:「我也是。」
趙東方:「我也是。」
徐寧:「但是光吃竹子也是有點單調,不安逸。」
區呈琛:「是不太安逸。」
趙東方:「是不太安逸。」
徐寧:「可是做人更煩,特別是當小娃娃。」
區呈琛:「哎!」
趙東方:「哎……哎,你們……」
這對話毫無營養,勝在隊形整齊,但中途趙東方卻破了功,他原本是想調整下坐姿,不想卻瞄見了身後的兩位『潛伏者』。
「你們什麼時候到的?」趙東方嫌棄的問,又說:「也不知道招呼一聲。」
一旁,徐寧跟區呈琛聞聲,都不由地迴轉過了身,但不過一秒,兩人又都轉了過去,完全沒有搭理相其言和趙西南的意思。
哎!這是什麼態度,相其言不服的把襯衫衣袖網上擼了擼,想要給徐寧上課,但不遠處原本在睡覺的熊貓卻突然一動,並開始一上一下緩緩地把背抵在樹榦上撓癢。
天吶!這還能再可愛一點嗎?
相其言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已然融化,世俗的煩惱已無法再困住她,此時她的心中只充滿著愛與和平。
三朵蘑菇跟前又有兩顆新蘑菇長出,新人雖然新,但是感慨卻不新,而他們之間,更少了一種默契。
相其言:「下輩子好想當只熊貓哦。」
趙西南:「想的美。」
相其言:「就這麼躺到起,晒晒太陽,打打哈欠,真的安逸。」
趙西南:「人這樣,就廢了。」
相其言:「你們說,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矛盾又這麼美好的存在呢?滾滾紅塵里的滾滾,一點沒被這世間的紛紛攘攘所牽絆住,還有,黑白兩色,原本最是單調,可怎麼落在它們身上,怎麼格外繽紛多彩呢?」
趙西南:「也不是,滾滾的舌頭是粉紅色的,內心可能也是。」
……
饒是趙西南不停拆台,相其言也未覺不妥,實在是因為她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那幾隻熊貓身上,熊貓動,她的心便開始跟著雀躍,熊貓不動,她的心也能收穫一種安寧。
相其言對徐寧他們另類的逃課基地有了充分的理解,並開始後悔怎麼沒經常來這裡。
許多人都是這樣,會沒有緣由不自覺的忽略家鄉的名勝景點,相其言想起,她上一次來熊貓基地,還是在初中一個熱鬧卻並不怎麼開心的暑假。
*
最終,這五人是在工作人員的不斷催促下,卡著關園時間,一步三回頭離開的。
等走出熊貓基地,再次和喧嚷的世界連接上,相其言心中只一句人間不值得。
趙西南並未洞見這種情緒,笑著從趙東方的身旁挪到了相其言的跟前,問:「你不是說要帶徐寧他們吃火鍋去嗎?加上我們兩個一起啊。」
相其言只露出莫挨老子的表情來,哼了聲,道:「剛在裡面我是懶得跟你計較,怎麼你拆完台還好意思過來好人?」
趙西南哈哈笑了兩聲,便把這件事情帶過了,並還隨即報了兩家店叫相其言選。
相其言一陣無語,又瞄見旁邊的徐寧,裝作若無其事,卻又頻頻側目看她的模樣。
像在挑釁,又像是在試探,相其言有些捉摸不透,但心已然軟了,「喏,今天算是遂了你的願,後頭不準再拿來說事了。」
徐寧聞言立馬笑了,並不客氣的從方才趙西南報的兩家店中選了一家,催促著大家快些出發。
相其言看著她略顯雀躍的模樣,不由地恍神,想方才徐寧竟然是觀望她的態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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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鍋味道很好,牛雜打底,辣味適中,給香味留出了足夠的發揮空間。
相其言很愛吃牛雜,大快朵頤間也顧不上要去給徐寧上課了。
徐寧不太有胃口,懨懨地連喝了兩瓶豆奶後,開始找話說。
她問相其言,「你知道自己有兩幅面孔嗎?」
相其言一怔,旁邊的人也是跟著一滯,想徐寧怎麼突然開始挑事。
「那個……夠嗎?要再加一份牛雜嗎?」趙西南伸手就要召喚服務員,好將桌上的戰火澆滅在萌芽時期。
徐寧卻根本不受影響,她又往相其言那邊靠近了些,一雙眼睛筆直的看過去,說:「你看吧,平時你臉上掛著的永遠是清清爽爽的表情,不管我們說什麼,你都是微笑和微笑,然後再說幾句漂亮但是沒什麼用的話,但上了飯桌,特別是火鍋桌你就不一樣了,表情生動了,話也多了,不再似個假人了。」
相其言聽了卻又沒聽懂,她看了看鍋里沸騰翻起的牛肚,忍住沒夾,問:「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貶損我?」
徐寧聳肩,不作回答,趙東方則一語點破,說:「她在說你是吃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