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周,算是自食苦果的一周。
相其言不再有了初來時的悠閑,她每日都要和成都糟糕的交通做鬥爭,緊趕著在十點前完成打卡。
而每次刷卡時的那一聲滴,於相其言而言都像是一聲暗諷,像是在說,你真蠢。
相其言想,人生無奈,有時無法避免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只能選擇延遲摔倒的戰術。
繼規範了打卡制度後,汪振學又馬不停蹄的給相其言塞了一沓資料,叫她配合行政一起推進工作流程規範化管理制度的培訓。
相其言隨便翻了兩頁,心裡生出吐槽彈幕無數,想這些流程其實屁用沒有,完全是把當領導的快感建立在了折騰員工的基礎上,可她也不能直接對汪振學說,汪總您做這些真是脫褲子放屁,造作又費二遍事。
思索片刻後,她選擇了先苟一苟,裝作畢恭畢敬的模樣,叫汪振學再給她一些時間對工作流程制度做優化,並同時將大融搬了出來,說在兩家還未正式敲定合作前,還得先把重心放在這上面。
對此,汪振學並無異議,囑咐她儘快把合作的合同落定,而後再無多的過問,想來他哪怕和周榮在面上達成了和解,心裡仍無法跨過輕狂誓言的坎。
走出汪振學的辦公室,相其言計劃等到跟大融的合作落定,就以工作太忙排不開為由把這件又苦又不招人待見的差事給推出去,而在這之前,她會儘可能的將這事拖延下去,算是為了大家以及自己多爭取些輕快時光。
不過,關於相其言的用心良苦以及賣力演出,組內的人並不知曉,在他們眼中,相其言是一個純粹的惡人,嚴重擾亂了他們的工作生活的節奏,這其中,林栗的怨氣最盛。
本來,她對相其言是有所改觀的,因為那天提案會上,當汪振學連帶著他們一起訓斥,責問他們為什麼沒有做好信息同步時,相其言沒有藉機甩鍋,反而解釋說是她決定臨時把大融加入候選名單里的,把責任全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可接踵而來的打卡制度,又讓相其言在她心中被打回了原型,她想這人真是又當又立,人前裝得正直無害,人後卻沒有下限。
不過最讓林栗不忿的還是嚴亮的態度,她替他抱不平,並申請調回到他下面,可嚴亮卻反過來將她一頓教育,說相其言的人品和能力都是上乘,很值得她學習。
比起跟著相其言學習做事,林栗更想教她做人,她暗忖要用盡一切方法嘔死相其言,讓她主動把自己送回到嚴亮的麾下。
*
有關林栗的敵意,相其言一開始便有察覺,也勉強可以接受,不過隨著對方的炮火一再升級,她再好的心態也開始有了崩塌之勢。
這個周三,相其言預備帶著何大志、林栗一起去大融,就合作協議中尚未達成共識的點進行商討。
帶何大志是因為他配合度最高,帶林栗則是因為她和趙西南是川大校友,之前也有過接洽。
為了節省時間也逃避打卡,相其言和他們約定直接在大融門口碰頭。
她跟何大志提早到達,林栗卻姍姍來遲,這一行為頗為精準的踩中了相其言的雷點,她最煩遲到,特別那人還是自己這一邊的。
林栗並無這種自覺,她就是故意要拖相其言的後腿,於是即便看見對方面色不佳,仍舊步子慢悠悠,踱過來後,還故意掐尖了嗓子做大驚小怪狀,「哎呀,相副總監,您黑眼圈怎麼這麼重啊,昨晚沒睡好嗎?還是最近起太早了。」
相其言:「……」真想掐了這朵帶刺的綠茶。
目的達成一半,林栗喜不自禁,腳步變輕快,走在了最前頭,但幾步過後,她又覺得不過癮,轉過身又一輪輸出,「等等我遮瑕借你用啊,還有我用的好的內服外用的保養品,也推薦給你!」
*
生氣且憋屈!
相其言自認不該受干擾,可進入大融的會議室後,她還是沒忍住趕在周榮和趙西南到達前奔去了衛生間的隔間里,用粉餅將眼下撲了又撲。
而等她再次回到會議室,周榮跟趙西南都已就位,她也趕忙端正的坐到桌旁。
對於今天的會議,相其言原本憂心忡忡。
怕周榮不滿足於合作投資的份額,怕趙西南臨時倒戈說更想和嚴亮配合,怕林栗化身拆遷隊拆她的台……
不想所有的顧慮都是多餘的,她發現,周榮很清醒也很克制,直言說公司規模太小,哪怕機會難得也不願貪多,所以雖然百分之十五的份額不算多,他也能接受。
趙西南則表現出了十足的友好,當場跟相其言敲定了時間開規劃設計啟動會。
林栗也是一改乖張的態度,認真的做著會議紀要,並迅速的微調好合同拿給周榮做確認。
……
諸事不順,叫人糟心,諸事太順,則叫人不放心,會議到了尾聲,是禮貌的哈拉環節,相其言自認該再和周榮套套近乎,可大概是因為最近真的沒睡好,她開始莫名恍神,眼睛盯著代表好運的紅色指甲,像要陷進去一般。
直到身邊傳來林栗的笑聲,她才終於回過神。
相其言發現,正事已經談完,每個人調整了姿態,表現輕鬆,只有趙西南,從開始到現在,人設屬性相當明顯,頭頂高冷光環,認真嚴謹,不苟言笑,似回到了他們初碰面相處的那幾次。
而不知道他剛才說了些什麼,惹得林栗笑得花枝亂顫,同時還帶著些嬌羞。
「那就拜託學長你啦!」林栗聲音甜膩膩的,相其言只想抖落身上的雞皮疙瘩。
對面趙西南則還是那副面部神經不發達的模樣,面上不帶表情,微微點頭便全當回應了。
裝什麼裝!相其言微微撇嘴,很想拆穿趙西南的偽裝,拿劍指他,大聲喝,你這隻嘰里呱啦的五彩鸚鵡,裝什麼完美神鳥深沉鳳!
不過,旁人卻沒給她這個機會,因為話題不知道怎麼又來到了周榮的字畫上,林栗如上次的她一般,非常捧場,於是大家立馬轉場,去到了周榮的茶室。
這期間,林栗遊刃有餘,彩虹屁功底不知道要比自己強多少倍,相其言突然想,如若林栗能如此遊刃有餘的跟大融互動,也不在工作上掉鏈子,那平時懟懟她也算不得什麼。
很快便又到了周榮的送字環節,這一次,相其言不敢再敷衍,眼疾手快的挑了一個吉利的——針不戳。
她本來心滿意足,不想林栗跟何大志緊隨其後分別選了一張『淦』和『ging』,相其言夾在其中,感覺左邊是陰冷的刀光,右邊是無奈的妥協,她眼巴巴地望了望桌上,很想換一張『快樂星球』逃跑。
*
會議結束,趙西南代周榮送大家離開。
到了門口時,他正式的跟相其言、林栗、何大志一一握手道別。
沒了周榮在旁,相其言終於沒忍住拆台,故作懵懂的問:「趙總建築設計師總是這麼嚴肅嗎?合作起來還挺有壓力呢!」
趙西南面對相其言的有意捉弄,仍舊保持板正,禮貌的道:「建築設計是這樣的,要求嚴肅認真,別有壓迫感,一切只是為了項目。」
真是能裝!相其言內心鼓掌加肅然起敬。
不過,一旁的林栗並不能讀懂相其言和趙西南之間的小互動,她看到的只有相其言這個女人居心叵測,她竟然試圖色誘大融的高級主任設計師。
這還有沒有點職業素養了!林栗心裡氣鼓鼓的,全然忘記了自己也是半斤八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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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融後,相其言囑咐林栗將合同終版發給汪振學並抄送自己,然後抓緊時間去走蓋章流程,她則胡亂編了個見人的借口,去幫徐寧交語言培訓機構的學費。
她這周雖然忙的起飛,可耐不住徐寧反覆央求,先是帶她敲定了留學中介,後又高效率的帶她去中介做了一輪諮詢。
而今天,又是一堆細碎的事,繳費,領教材,和徐寧小祖宗吃飯,最後再確認一遍她想出國的意願,畢竟,箭在弦上,越往後迴旋的餘地越小,明年就是中考了,她只能顧好一頭。
已快到最熱辣的七月,哪怕是打車出行,也難擋熱燥。
相其言繳費完,沒急著離開,而是又揪著老師確認了一遍課程設置,並假設徐寧是困難生,而在此情況下機構有何針對性的補充課程。
問的時候不覺得,等從機構走出來一看時間,相其言才發現自己竟然在裡面逗留了大幾個小時,不僅沒顧上吃午飯,中途也忘了喝水,她口乾舌燥頂著烈日站在街角等車,突然有些委屈,想這算什麼?未為人母,便先經歷了為人母之苦?
相其言正自憐著,下一秒,傳來了徐寧放鴿子的信息,說自己今晚跟同學約了劇本殺,問明天再一起吃晚飯好不好!
好不好!當然不好!相其言太陽穴突突突,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打出龜兒子三個字,可頓了頓後,她又突然想起前些天徐孟夏發信息跟她說,徐寧最近性子愈發沉悶,放學後都是悶在家,不像從前哪兒熱鬧就湊去哪兒。
而眼下她說要去跟同學劇本殺,算不算是讓生活回歸正常的一個重要轉折點?相其言這麼想著,刪掉了原本的字,簡單回了一個 Okay 的表情。
手機很快再次響起,再舉起一看,竟然是趙西南打來的語音。
相其言猶豫了下,接起來,卻沒有拿出對合作方應有的熱情,「喂!幹嘛?」
趙西南此時又回歸了本色,熱情又明朗的邀約,「一起去吃個飯啊?」
「不用了吧,接下來的很長時間,我們怕要經常在一起吃盒飯。」相其言一面有氣無力的說,一面去觀察從遠處駛來的車,沒有一輛空車。
趙西南:「所以啊,這之前吃頓好的。」
「你這算什麼?提前收買?好叫我不要拆穿你高嶺之花的人設?」相其言想起他那過分正經的模樣,語氣帶笑。
「話不能楞個說啊,人嘛,都需要人設,擁有好人設,走遍天下都不怕。」趙西南振振有詞。
相其言呵了聲,判他渣男,「是擁有好人設,不怕騙不著女生吧?」
趙西南啞然了一陣,相其言順勢往下問出心中存留已久的疑惑,「你該不是受過什麼情傷吧,所以才一面冷峻一面沙雕。」
「你這劇情設定有些俗套。」趙西南繞過了提問,又問了相其言一遍,「爽快點,一起吃晚飯不。」
「吃!」相其言:「有便宜不佔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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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其言給趙西南發了定位,然後鑽進一旁的便利店買了一杯冰咖啡邊喝邊等。
沒過多時,趙西南便開車到達,相其言迅速地坐上車,張口便問:「吃什麼?」
趙西南打起轉向向右轉去,表現神秘,「好吃的。」
「好吃不夠,我還要貴的。」
「你怕是個假四川哦。」
「嗯哼?」
「真正的老饕應該懂得欣賞最樸素的食物。」
再見趙西南,他又恢復了貧嘴樂呵的狀態,相其言忍不住跟他玩笑,「所以呢?你不會是要請我吃小面吧?」
趙西南聞言,嘴立馬張老大,彷彿能吞下一整個雞蛋,「你……你怎麼知道的?」
「真是小面?那你可真的是……」相其言嘟囔間手機忽然發出連續的微信提示音,密集的轟炸過來,堪稱每一個打工人下班後的夢魘。
等相其言劃開手機,更覺頭疼,臨時拉起的工作群,一般不是用來甩鍋就是用來提臨時需求的,是夢魘中最凶煞的那一種。
她皺眉將信息一一掃過,得知是總部派了個業管部門的人來,要對各部門展開業務流程規範化的培訓,直接碾碎了相其言渴望多苟一陣的計劃,她說汪振學最近怎麼急著要她優化工作流程制度,原來是一早就知道總部的動作。
業管部門的人先是在群里一陣號召,隨即又發來了業務管理流程的節點說明,真是是禍躲不過啊,相其言如是想,開始在群里的其他同事一起配合演出。
趙西南見相其言突然沒了聲,同時餘光瞄見她緊蹙的眉頭,以為是她挑嘴,於是解釋,「我給你說,這不是一家普通的麵館,他們家的素椒炸醬麵堪稱一絕,特別是再配上流心煎蛋和老闆自己做的泡菜,四個字……」
「你別說話。」趙西南本想說簡直巴適,結果卻直接被相其言截去了話尾,他哽噎了下,又聽得對方補充說:「我回個工作信息,吃什麼都行,我不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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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其言一路上都在埋頭看資料,回信息,終於忙完後猛地一抬頭,加之對上趙西南那一口白牙,竟覺有些暈眩。
「到了,走吧。」趙西南恰好把車停穩,見相其言也忙完了,招呼道。
相其言應聲解開安全帶,下了車,而後不過半秒,她又重新跳回了車上,並且表現緊張的把身子弓到了車窗以下的位置。
「你……」趙西南一頭霧水。
相其言則把身子埋得更低了,「別……你先別吭氣。」
相其言一下車便看見了徐孟夏從遠處迎面走來,想著自己此時應該在北京不應該在成都,她立馬受驚地逃竄回車上。
過了好幾秒,她才敢慢慢地抬起頭觀察窗外,又見徐孟夏殺氣騰騰的進入了小麵館,把門帘都掀到了半空,想是遇到了什麼糟心事。
這……相其言坐直了身子,指了指不遠處自家的麵館,問趙西南,「你不會是想帶我去那家小麵館吧?」
這究竟是什麼該死的孽緣,她竟然被請到了自家的麵館去就餐。
趙西南不懂相其言這前前後後的怪異行徑,遲疑後點了點頭,又解釋,「你別看這家麵館門臉小,裝修也一般,但是味道絕對是……」
「絕對是數一數二。」相其言接道,她從小吃到大,怎會不曉得,只是那面再好吃,她今天也不能進去。
「那個……」相其言苦惱著,在想該如何向趙西南解釋,手機卻再度不適時宜的響起,她抓起一看,竟然是徐孟夏打來的電話。
相其言一時心虛不已,拖延了好久才接通。
「喂。」她心裡打鼓,想該不是徐孟夏剛才看見自己了吧,不想,事情卻比她想得還要嚴重。
「相其言!」徐孟夏的聲音尖銳到要突破天際,並且怒氣值滿格,沒有任何鋪墊緩衝,直接撕扯地吼道:「你馬上給我滾回來家來,給我好好解釋解釋徐寧要出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