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開始,便被拆穿了背後的在意和用力,接下來,再怎麼裝雲淡風輕,估計都不頂用了。
於是相其言和區歌索性消極應戰,一切都任由許自豪安排。
許自豪性格熱鬧,話更是多,可小半個小時的獨角戲後,他遭不住了。
「兩位姐姐。」他灌下一整杯水,仍覺嗓子冒煙,聲音較剛入包廂時小了許多,「你們兩個,能說句話嗎?」
「你說你的,我們聽著呢。」區歌恰巧有工作簡訊彈出,頭也不抬的敷衍。
相其言的手機這段時間已擺脫了工作的打擾,可仍選擇裝忙,「嗯嗯,你說你的,我這邊回幾個工作信息。」
許自豪看著相其言專註的面龐,以及時不時在屏幕上躍動的手指,忍不住問:「姐,你們首都的人,總是這麼忙嗎?」
他問的認真,區歌不自覺便輕哼了聲,笑許自豪大不小的人了,卻還不懂一些基礎的邏輯,哪裡都有忙人閑人,區別只在富忙、窮忙,並不在地域。
但這一聲哼,卻讓氣氛忽地有些尷尬,相其言握著手機的手一滯,想對方這是坐不住要主動開戰了嗎?
區歌也是有些發愣,她無意挑釁,要怪就怪相其言討人厭,連帶著平時還算討喜的許自豪也不可愛了,可面上她仍得表現友好,只向著許自豪開炮,「你真的是,這不是明知故問嗎?都跟你似的,不好好上班,三天打魚兩天晒網的,話說你這次又為什麼被炒?」
許自豪被戳傷口,很不樂意,「什麼叫我被炒?是我炒了老闆好吧?」
「是嗎?那你豈不是連賠償金都拿不上了?」區歌很會誅人心,又一把鹽撒上去。
許自豪雙唇微顫半天,終究敗下陣來,端起水杯又一陣猛灌,他今天為了配合兩位表姐沒有點酒,眼下連借酒消愁的機會都沒有。
見方才的失誤圓的差不多了,區歌開始收尾,對相其言說:「他就是這樣,一天天又瓜又超的,你別介意哈。」
相其言心裡的小人已經張牙舞爪了,聽到這話更覺鬱悶,這話說得,就像她是徐家幾個表姐弟里最疏離的那一位。
「哼。」相其言沒忍住,也輕哼了一聲。
這聲哼讓氣氛重回尷尬,區歌不自覺的握緊了一旁的茶杯,想這是要開戰的節奏嗎?那她也不要掩飾了,就是看不慣你,每次回來都抱著個手機,誰說話都說在忙工作,忙忙忙,這麼忙你還回來幹嘛?專門炫耀啊!
可相其言慫的很快,並且也將炮火轉向了許自豪,「你真的是,把我當外人嗦,對著你區歌姐,人活潑,話也風趣,對著我就只會問些忙不忙累不累的場面話。」
許自豪一臉懵,感覺遭到了惡意攻擊,不過他卻沒有機會進行反擊,因為接下來,包廂門被大力推開來,隨即兩個穿著校服的少年進入。
其中一臉傲嬌的那一個是徐寧,是相其言、區歌、許自豪的小舅徐蘊冬和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女兒,她只有十四歲,和三位表哥表姐有著不小的年齡差,所以平時並無太多接觸。
而站在她身邊的另一位一臉溫純的少年,叫區呈琛,是區歌的兒子,和徐寧同齡,又是同班同學,故兩人雖隔著輩分,卻是每天都在一起,可以說是形影不離。
區歌的目光在兩人身上頓了一頓,眉頭不經意的微微皺起,「你們怎麼過來了?」
她話音還未完全落下,徐寧已經坐到了桌邊,並把書包暴力的扔在一旁。
「我們來不得啊?上了一周的課,還不能休息下了?」
她語氣不好,區歌嘖了聲,「你硬是歪哦,我連問都不能問一句了?」
她隨口抱怨著,並用眼光示意兒子也坐下,她是真拿徐寧沒辦法,加之相其言也在場,所以只得隱忍不發作,今天是周五,她給區呈琛安排了補課,那位老師很資深,故而規矩也嚴苛,學生請假,課費是不退的。
許自豪又站了出來,表示,「是我把他們叫來的,多兩個人不多點熱鬧嘛!」
說罷,他又沖著徐寧、區呈琛眨眼,「快跟你們的姐姐、還有小姨打招呼!」
徐寧懨懨地叫了聲言姐,然後拿起手機掃上二維碼說要加菜,一旁的區呈琛則是恭敬地,「小姨好。」
相其言忙堆起笑顏,「兩位小傢伙,好久不見啊,想吃什麼隨便點,今天我請客。」
區呈琛乖巧的點了點頭,卻只是坐著不動,徐寧則加了好些菜,接著她舉起杯子,先用眼神跟許自豪對接了下,然後才一面喝著水一面慢悠悠地道:「小舅,我們月考成績出來了,我考了全班倒數第五,又要挨罵,這幾天我就住你家了哈。」
許自豪,「嚯,考倒數第五你還這麼理直氣壯?」
「不然呢?要我拿刀子捅自個兒嗎?成績就真的這麼重要?」徐寧的語氣充滿不屑。
許自豪倒吸一口氣,「你你你,我說不過你,你真的,要有呈琛一半懂事就好了,明明是你輩分更大,卻一點沒個當長輩的樣。」
「你有當長輩的樣?還問我借錢。」
「這話說得,我們是平輩,我問你借點錢怎麼了?」
「你比我大十幾歲呢,那十幾歲長哪裡了?被狗吃了嗎?」
「你就是狗!天天動不動就咬人!」
……
許自豪和徐寧三兩句話便吵了起來,其中,許自豪的臉都漲紅了,顯得很是激動。
相其言不由地有些緊張,幾次想要當圓場,卻是插不進話,但這一幕落在區歌的眼裡,用意卻不要太明顯,每次區呈琛的成績沒有達到她的預期,徐寧總會過來表演一番,目的是為了叫她知足,不要要求過高。
區歌沒有理會那兩人的爭吵,直接去問區呈琛,「這次月考,你第幾名?」
「第六。」
區呈琛聲音極小,落在區歌心裡,卻猶如巨雷,她說怎麼這次連帶著許自豪也上場打配合了,跌出前五,這可以近幾年從未有過的事情,一時間,她感覺心率不穩,握著筷子的手都要打抖。
「怎麼回事……」
「第六名?這麼優秀啊!想當年我都是在十名左右徘徊,沖這小姨也要獎勵你,我記得你有在玩 Swtich,最近有什麼想嘗試的遊戲嗎?我送給你。」
區歌質問的聲音被相其言的一長串讚歎給淹沒了,她說這話時神情和語氣都是真摯,可區歌卻沒法買單,她當年的成績是都在十名左右徘徊,可她就讀的市重點,不像區呈琛,只是個區重點。可這話,她不能點破,點破了便是滅自己的威風,她什麼都比不過這個表妹,兒子算是她唯一的驕傲了。
想到此,區歌乾脆不再吭氣,只擺上一個笑容。
區呈琛聽不到母親的進一步質問,有些不安,抬頭看了看區歌,又望了望相其言,片刻後,才小聲地說:「我很久不玩 Switch 了,而且……」他又猶豫了一陣,道:「第六名,很差。」
*
這頓飯吃的區歌、相其言、許自豪都是憋屈,他們的小舅是個女兒控,極度嬌慣徐寧。
徐寧平時的個性便有些跋扈,今天更是囂張,像吃火藥一般,誰都懟。
區歌說:「第六名哪裡差了?再說了只是一次月考而已,心理負擔不要這麼重。」
徐寧直接一聲輕蔑的哼,然後半帶著調侃地拆台,「這可是你說的哈,第六名不差了,千萬別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當著大家的面表現寬容,回家又罰區呈琛做檢討,大人是孩子的表率,如果大人總是表現虛偽,小孩也學不會真誠的。」
區歌:「……」
許自豪趕忙出來要調解氛圍,「我們區歌姐是那種人嗎?她向來是說到做到!」
徐寧臉上立馬錶現嫌棄,「她是不是我不曉得,但你絕對是個言而無信的人,欠我的錢從來不還,讓你幫個忙,還是以抵賬為前提。」
徐寧趁機報復許自豪的不仁義,今天她提出讓許自豪幫忙一起演戲,好叫區呈琛不至於被區歌訓的太凶,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能不能抵消掉他欠她的一千塊,簡直不要太勢利!
許自豪:「……」
眼見前頭兩位都在徐寧那兒碰了壁,相其言只覺處境尷尬,開口也不是,不開口也不是,可徐寧大概是覺得不過癮,主動找上了她,開始就她方才的發言進行批判,「你也是,別有意無意的凡爾賽了,你的第十是市重點的第十,我們區重點哪裡比得上。」
相其言:「……」
接連批判完三位兄姐,徐寧卻像沒事人一樣,拿起筷子開始津津有味的吃菜,並同時招呼其餘人,「你們也吃啊,那麼多菜,不吃就浪費了。」
相其言、區歌和許自豪行動遲緩地拿起筷子,都是沒有胃口,徐寧見狀,又補上一刀,「怎麼了?我不過說你們幾句,你們就不高興了?那我們呢?你們大人,幾乎每天都要對我們耳提面命一番,我們還不活得好好的。」
這話,邏輯滿分啊,相其言不由地在心裡開始鼓掌,並暗想,感情徐家那四位當家的姐弟訓人的本事,全都真傳到了這位幺妹身上。
*
難熬的飯局終於結束,相其言迅速埋完單,然後借口有電話會議開溜,許自豪眼疾手快的攀上她的肩膀,說要一起走。
小霸主徐寧今晚大殺四方後,心情好了不少,哼著小曲攔下一輛計程車,只跟區呈琛說了句下周一見便揚長而去。
剩下區歌和區呈琛,兩人在餐館門口沉默相對了許久,最後只聽得區歌一聲嘆氣。
「走吧,別愣著了,去坐地鐵回家。」
她說完,走在了前頭,區呈琛過了幾秒,才緩慢地跟上,在看不見的校服衣袖裡,他攛拳攏袖,在努力壓抑著失落的情緒。
*
晚上九十點,成都街道仍無睡意。
相其言和許自豪方才都沒吃飽,於是默契地拐去一家蒼蠅小館吃冒菜。
一口包裹著紅油的耙土豆入口,讓許久未吃重油重辣的相其言立馬鼻尖冒汗,但與此同時,心和胃卻是無比滿足。
許自豪則是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遊走著,半天也沒夾起半片菜。
相其言察覺到他的沉默,問:「怎麼了你?又不餓了啊?」
許自豪支吾了下,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問:「姐,你能借點錢給我不?」
*
又是兩個瓜娃子!
徐寧望著前方因為變道相撞的車輛,在心裡罵道,同時,她稍有緩解的心情又不由地煩悶起來,更甚母親陳小婉還偏偏在這時來招惹她,語音電話一個接一個的打來。
最後,忍無可忍之下她終於按了接聽鍵,也不等那邊的人開口,便先吼道:「你有完沒完?」
那頭,陳小婉也不氣惱,反而柔聲解釋,「我不是看時間那麼晚了,擔心你嘛?什麼時候回家啊?」
聽罷此話,徐寧只覺諷刺,她呵地輕笑了聲,幽幽道:「回家?你們都要離婚了,我還有家嗎?」
*
轉了兩次車才到家,區歌只覺的疲憊不已,她今天鄭重過了頭,緊張過了頭,現下只覺得身體被抽空。
「我進屋寫作業了。」
在區歌癱倒在沙發的期間,區呈琛先默默地將母子兩人換下的鞋擺好,才走到書房門口,彙報說。
「你等等。」區歌捏了捏眉心,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你過來坐下,我們談談。」
區呈琛聞言立馬僵在原地,幾秒後才微微側過身,低垂腦袋,承認錯誤,「媽,我知道我辜負了你的期待,我下次一定好好考。」
「我不要聽你下次好好考的話,承諾沒有用,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這次不還退步了?」區歌嘆氣,自從進入初二年級後,區呈琛就沒進過前三,在第四和第五的位置上輪流徘徊,這次更好,乾脆直接跌出前五。
「你今晚,把每份卷子都認真的再刷一遍,然後寫一份考後的分析與反思給我。」
「好。」
「還有,不要再跟著徐寧給我演出這些亂七八糟的戲碼了,考不好就算了,連最起碼的勇於坦誠都不能做到了嗎?還是你真覺得自己考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我給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跟徐寧比,他們家什麼情況,我們家什麼情況,他爸媽一年掙多少錢,我一年掙多少錢,你不清楚嗎?她哪怕學習不好也有大把出路,你呢……」
區歌布置完任務,又念叨了好一陣子,口乾舌燥時才終於住口,她本想就此收尾,可看著區呈琛一動不動面無表情的站在那兒,心中的火又竄了上來。
「你這孩子,我跟你說話呢,你聽沒聽明白,你倒是給我吱個聲啊!」
她有些氣憤的上前,要拉住區呈琛繼續說道兩句,可區呈琛卻迅速的躲開了她的胳膊,並向後退了好一大步。
「你躲什麼?」區歌瞪大了眼睛,隱隱覺得今天的區呈琛很不對勁兒。
「說話!」半晌得不到回應的區歌又大聲喊。
這一次,區呈琛終於有了反應,他緩慢地抬起頭,聲音大了不少也堅定了不少,「媽,適可而止吧,我也很累。」
這話說的很是蒼涼,像是來自另一個人,陌生地把區歌嚇了一大跳,她不由地愣在原地,區呈琛轉身進了書房也未有反應。
「這孩子……」不知過了多久,區歌才喃喃道,心中忽然有了一種不妙的感覺,她和她最親密的骨血之間,好像被豎起了一道高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