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事情以相其言將韓廣林扔在路邊揚長而去為句點。
第二天,韓廣林沒出現在公司,也沒找她,相其言略有忐忑,卻以為韓廣林不至於揪著這件事不放,畢竟是他圖謀不軌在先,這事鬧大了於他並無好處。
她想,這不就是職場嗎?一定會有陰暗面,可利益交錯下,生存永遠是第一位的,因此裝傻充愣,留有一線,是並不爽利卻很適用的技能。
第三天時,韓廣林重新出現在公司,看見相其言,沒了往常的親切,只不苟言笑的向她布置著各項任務。
相其言覺得這樣正好,可以就此跟他划出安全距離,麻煩的是她必須要在接下來的工作中格外小心,保證不被揪住錯漏,並謹防被甩鍋,但那也比陪酒陪唱被摸大腿甚至於被輕薄的好。
可局面卻是急轉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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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其言從事的是城市更新方面的工作,就字面意義往下衍生,他們這一行,主要負責就城市中衰落的區域進行拆遷、改造、投資和建設,使之煥然一新,比如破敗的老舊住宅區,又比如已無法滿足生產需求的老工業區。
作為項目組組長,她的工作內容相當龐雜,前期是調研,找到合適的項目並將其成功拿下,中期是規劃設計、工程施工,後期涉及事關經營目標實現的營銷策劃也不能放鬆。
也因如此,她免不了要外出,或是去現場考察,或是去維護政府關係,同時更少不了和承包商、供應商或監理公司的應酬,有時一天都不在公司,公司也並未對他們這一崗位做出打卡的硬性要求。
可一天,韓廣林卻突然找到她,要她必須每天打卡上下班,若有外出需求則須填寫申請單。
但當相其言將申請單遞交上去時,韓廣林又會以各種理由將她扣下,讓她留在辦公室,做一些無用的工作,比如重新評估已經被上面明確否掉的項目,又比如讓她再更新一遍才做過修訂的承包商資料……
而相其言手裡真正重要的工作,則被韓廣林交給了組裡的其他人。
這樣過了幾天,韓廣林將相其言和同事盧杉一齊叫到了辦公室,讓相其言把手裡正在負責的項目交接出去,理由是她最近的工作態度和表現都不盡人意,這樣下去會耽誤項目的進度。
他說完,不等相其言表示疑問,便揮手讓盧杉先退出去。
「小相,我看了你最近的報銷,有幾個問題要跟你溝通。」
韓廣林在門還未完全闔上時說,故意將話說給門外還未離開的盧杉聽,相其言的神經瞬時綳得更緊,想繼架空之後,這是要開始往她身上潑髒水了嗎?
韓廣林看見,對面站著的相其言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目光里沒有閃躲,這讓他忽然有些心虛,並下意識的摸了下眼睛,那裡的疼痛已經退去,可他心裡的怒氣卻始終不能平復,他想了又想,實在無法接受自己被女下屬不露痕迹的擺了一道。
兩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相互沉默,是韓廣林先堆起一個笑容,說:「關於我剛才的安排,你沒意見吧?我這也是出於對大局的考量,再者啊,年輕人不要怕停下來,走得太快太順不是好事,要學著適時沉澱。」
這話說得嚴絲合縫,相其言無可指摘,她腦子迅速轉了一圈,以為還是得繼續裝傻並適當服軟,「我很理解領導的安排,但這個項目是我最先評估一路跟過來的,情感上實在是很難割捨,您看這樣可以嗎?我繼續留在這個項目里,輔助盧杉,順便也具體學習下,看看我究竟是不足在哪裡。」
「你這個態度是好的。」韓廣林眼睛一眯,說,卻沒再就這個話題往下延伸,他拿出了相其言最近提交的報銷單,開始指正,對招待費的上限做了新規定,並叫她不要再報銷油費了,「你開車也不只是為了跑項目,還是要把工事和私事分割的更清楚些,以後有需求就打車吧。」
是不足以引起風波卻足夠噁心人的小事,相其言扯了扯嘴角,繼續支撐著笑,向韓廣林保證今後會嚴格遵守他提出的報銷制度。
這之後,兩人又恢復了沉默,半晌後,又是韓廣林率先開口,「那我們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裡,有什麼問題你可以隨時找我。」
說罷,他笑著仰頭看相其言,背靠著大班椅,很是愜意。
「好。」相其言努力頂住上牙床,好不至於表現的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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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其言明白了,韓廣林才不打算得過且過,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接下來的日子勢必很難。
事實也如她預想一般,她漸漸地無事可做,並被同事有意無意的孤立,外出或報銷方面倒是沒再出問題,因為壓根再沒相關的機會。
擺在面前的路只有兩條,要麼走人,要麼換組。
相其言不甘心主動離職,WE 是地產行業的龍頭公司,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擠破了腦袋要往裡進,於是只有考慮換組了。
她試著聯繫了別的項目總監,上午剛將簡歷投遞過去,下午茶水間便狹路相逢撞見韓廣林。
韓廣林握著一杯熱咖啡,杯中升起氤氳之氣,相其言無法看清他的表情,她叫了聲韓總監,走去泡茶,韓廣林的話跟過來,「你決定要轉組?」
輕飄飄的一聲,卻是意味深長,相其言背脊瞬間綳直了,感覺有她看不清的關係網在交錯,算徹底堵死了她在 WE 的前路。
她沒吭氣,韓廣林接著說:「看來你還是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啊!」
他語氣略有嗔怪,乍一聽還以為是在關心她。
「我不說了嗎?年輕人不要怕停下來,要學會適當的沉澱,你啊……」他頓了頓,又接著道:「對我這個當上司的,真是一點信任都沒有,我讓你有問題隨時來找我聊,你有來找過我嗎?」
找你?那不就等於狼入虎口嗎?相其言腹誹著,對面的韓廣林在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突然貼了過來。
這個茶水間偏簡易,沒有安裝監控,相其言下意識的握緊了茶杯,顧不得杯身燙手。
韓廣林鼻息間散出的熱氣,瞬時將相其言拉回到了那個晚上,她以為她僥倖躲過,也沒受到傷害,便不會有什麼應激反應。事實是,她現在很緊張,緊張到呼吸都不順暢,小腿肚子更在微微發抖。
「我還是那句話,我是很看中你的,並且非常願意做你的東風。」
韓廣林說完,手伸出來,用力在相其言的屁股上捏了一下,而後又迅速撤回,裝作無事人,吹了聲口哨,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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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其言的五根手指連帶著一整個手掌,被燙的通紅。
並沒有直接接觸到沸水,可還是有被灼傷的感覺。
她將水龍頭開到最大,把手伸過去沖洗直至麻木,思緒卻如不斷湧出的水,清澈起來。
她想,韓廣林何其自大無恥,他把自己當棋子,可棄可留,她走,他便泄了心裡的怒氣,她留下,則助長了他的齷齪。
他憑什麼覺得自己一定會贏?因為她人微言輕,因為他位高一級,又或者……
相其言心中一凜,又或者韓廣林在騷擾及打壓女下屬這件事上已是熟手。
那天,不管是在餐廳還是在 KTV,他都是點到即止,當著大家的面甚至避免跟她有肢體接觸,只是拽著她的包袋,可四下無人時,他又是另一副嘴臉了,說話露骨,行為不端。
但他很謹慎,拔掉了她車內行車記錄儀的電源,這些天他在工作上刻意的打壓她,與其說是報復,不如說是試探。
就方才韓廣林又一次大膽的行徑看,他已然認定自己並無底牌,要麼滾蛋,要麼就做他案板上的肉。
可是憑什麼,憑什麼她一定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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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其言忍住戰慄,回到工位上,呆坐了一會兒後,抓起背包,開車回家。
她從卧室的抽屜里拿出了一支錄音筆,那天晚上,她預感不對,趁著去後備箱拿水的時候,打開了錄音筆。
錄音筆清楚記錄下了韓廣林不堪的言辭,可以用來指正他不恰當的行為,可在這之前包括現在,相其言都沒能夠想清楚,是否真的要把事情推到這一步。
這是一把雙刃劍,指向韓廣林的時候,也會指向自己。
當下社會,從不相信完美受害者,尤其是在涉及兩性時。
你會被輕薄一定是你本身不夠穩重,相其言不用費力,便能想像自己把事情擺到明面上後一定會面對的微詞。
她猶豫了一下午,直到晚上,才終於下定決心,寫下了關於對韓廣林的控訴,繼而又花了兩三個小時躊躇,最後,她翻看著公司即將上市的新聞,打開郵箱,將 word 跟錄音文件上傳進附件,發送給了總辦,順便關上了公司可以實名舉報的內部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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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疾風暴雨嗎?
相其言並不安穩的睡去,卻沒想到之後的事情發酵之迅猛,遠超乎她的想像。
第二天一早,相其言便接到了總部 HR 辦打來的電話,當時她睡得正沉,手機鈴響最初喚醒的是她的頭痛欲裂,接完電話後,她腦袋更是出現了一陣短暫的空白。
她從衣櫃里挑了套稍顯正式又不過分死板的衣服穿上,只畫了淡妝,便開車前往總部的辦公大樓了。
公司里專門處理各類向上投訴、舉報的 HRBP 琳達接待了相其言,兩人在一間明亮能夠看見北京城城市景觀的會議室坐定後,琳達又叫助手端來了一杯熱茶。
相其言忍住心悸,告訴自己,要勇敢表達訴求,對方施壓也好,和稀泥也好,都要頂住。
果然,琳達首先採取了維穩方針,表示公司在收到她的舉報信後,非常重視,並承諾一定會將事情調查清楚,給相其言以公道。
「你最近考慮休假嗎?我可以幫你申請特別的帶薪休假。」
琳達非常體貼,這也是相其言所警惕的,她搖了搖頭說不用,只問:「公司會暫停韓廣林的職務嗎?」
「你給的錄音證據確實反映了一定的問題,但公司還是需要先啟動調查流程,然後再根據調查結果做處理,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也請你站在公司的角度做考量,我向你保證,這邊,我們一定會……」
「你們一定會把事情調查清楚,卻不見得會給我想要的公道。」
「我知道,這件事可尋求的途徑很多,但是我會希望把這件事對你的傷害降低到最低……」
「是把對公司的名譽傷害降低到最低吧?」
面對相其言的挑釁,琳達聲音照舊柔和,「我理解你的擔憂,但請你相信……」
「你誤會了。」
看見琳達一再地安撫她的情緒,相其言決定少些兜繞,直言道:「我沒想要報警,也無意將這件事公之於眾,我甚至不在意你們最後會對韓廣林做出怎樣的處置,我只想儘可能的保護好自己,以及我應被保障的權益。」
琳達雙唇微閉,在公司利益不受損的情況下去調和員工個體的訴求,這是她做 HRBP 最常面臨的挑戰,她自認從業多年,已練就火眼金睛,能迅速抓住員工的痛點跟所求,可眼前的相其言,明顯是有備而來。
「你的意思是?」琳達明白,此時該把談話的主動權先交移過去。
「我相信公司一定會給公平公正的處理這件事情,尤其是在臨近上市的這個節點,但韓廣林被處置,並不會讓我的處境變好。我做過統計,公司的投訴成功率是很高,但是投訴成功的人的離職率也很高,這或許不是出於公司的本意,卻是人性使然,沒有領導會喜歡過分正直不懂變通的員工。」
「所以?」
「所以……」
相其言頓了頓,心裡的話先露出——所以我不會做那過分正直的人,畢竟面對掌握權利的人,你可以跟他鬥智斗勇,卻不能真的跟他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