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有一陣很流行每月鮮花,即在網上提前下單付費,然後每周都能收到一束品種未知的花。
相其言趁熱追尋過一陣,剛開始熱情滿滿,修剪花枝,及時換水……半個月過後,鮮花的芬芳便淹沒在了忙碌的工作里,等有天她凌晨回到家打開燈,花瓶里的水早已乾涸,瓶里的鮮花也成了乾花,只根莖部分還殘留著一些水分,隱約發出一股腥臭的味道。
這彷彿是許多北漂的寫照,顧不到生活,也照顧不好小王子的玫瑰花。
但現在回到成都,相其言有關生活的感官在一點點恢復,買花不再是為了追隨一種潮流,早餐和宵夜也不再是匆忙的敷衍,一邊是叫人想逃的親情,一邊是叫人嚮往的生活,這便是相其言現在的矛盾人生。
徐寧對逛花市興緻缺缺,這摸一下,那摸一下,覺得它們長得大差不離。
相其言只是喜歡花,但對花的了解卻是匱乏,為了圖個好彩頭,也為了不辜負短暫的花期,她握著手機不停檢索著花語和養護方法。
徐寧看了,只覺得好笑,問:「你幹嘛不直接買幾盆綠蘿?那玩意兒最省心。」
相其言也覺得自己謹慎過度,不夠放鬆,可面上卻振振有詞,說:「養花的人不能只知花的美麗。」
徐寧:「歌姐要在又要說你裝逼了。」
相其言啞然,沒忍住去點徐寧的頭,「你不裝,十幾歲的小孩,天天在我面前裝遲暮老人!」
徐寧沒躲開,惡作劇的撇下一個花骨朵去丟相其言,以示不忿。
相其言見了大驚失色,正準備訓斥徐寧手裡沒分寸,攤主不得了的聲音先一步響徹耳邊。
「哎呀,你手真的是欠哦,別個長那麼好的骨朵,你為啥子要揪掉咧?」
徐寧想要還口說我買了就是了,但卻因為攤主獨特的畫風而愣住。
攤主的聲音很是年輕,聽起來左不過二十五六,可相其言和徐寧聞聲望去,看見的卻是一個看起來約莫有四十來歲的壯漢,他身材敦實,滿臉的胡茬亂七八糟的,身上還圍著個布滿顏料的圍裙,相其言又往他身後看了看,看見了他身後的畫架。
這……倒說不清他是賣花的還是賣畫的了。
「說話啊!」攤主又一聲,很不耐煩。
徐寧被對方的粗糙長相嚇到,不自覺的往相其言身後躲了躲,相其言深感無奈,對著徐寧的耳邊低語,「你真是個只知窩裡橫的傢伙。」
說完徐寧後,她趕忙擺上恭敬的姿態,開始給攤主賠禮,並挑選了一大堆花,鬱金香、拉絲菊、繡球花、大飛燕、洋牡丹……
攤主做成了筆大生意,卻沒有特別高興,包裝的時候仍不忘點化徐寧,「再怎麼喜歡惡作劇也是,對生命得有起碼的尊重吧,我要是把你頭撥拉掉你好受不?」
這比喻實在有夠驚悚,徐寧又往相其言背後站了站,但相其言則發現攤主的表情是很溫柔的。
相其言結賬時有意多付了一些,攤主聽到到賬信息,卻沒有高興一些,反而埋怨,「哪個讓你多給的,是多少就是好多。」
「……」這下,換相其言想往徐寧的身後躲了。
「那個。」攤主又發話了,問:「你們要畫像不?我送你們一張。」
徐寧正處叛逆期,條件反射性的對所有大人提出的需求 say NO,相其言則有點嚮往,這是她小時候跟父母外出遊玩時經常會遇到的項目,但從來也是父母覺得浪費錢 pass 掉的項目。
「要不……畫一個?」相其言把攬在懷中的花束又放下了。
徐寧露出非常不耐煩的神情,但卻沒移動腳下的步子。
攤主則迅速換上了新的畫紙,間隙還不忘跟相其言她們閑聊,問:「你們是母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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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徐寧笑得沒有絲毫收斂。
相其言握著那張水平其實並不差的畫,面色凝重如恐怖深海,畫中,她和徐寧笑顏如花,那位攤主使用了各種大膽明艷的色彩用以勾勒她們的輪廓、五官和表情,並在她們周圍點綴了紫色和粉色的繡球花,攤主解釋說繡球花由眾多小花團緊密組成在一起,很能夠代表親密無間的親人,而對於他將相其言和徐寧誤認為母女的事,他卻非常雲淡風輕,只說:「認錯了,現在好多母女看起來都跟姐妹一樣,真姐妹站過來反而叫人認不準了。」
相其言想要的可不是這麼平淡的表現,她希望攤主露出惶恐又懊惱的表情,向她一遍遍的表示歉意,反覆說明他的不對,不該把相其言這般貌美年輕的女性誤認為孩子他媽,可偏偏這位攤主太有個性,根本不把這當大事,反而自顧著就此事開啟了一番宏觀的探討,說現在有越來越多看不出生過孩子的女性出現,這是件頂好的事。
這當然是件好事,女性不該因為任何身份放棄自己對美麗的追求,美麗也不該是狹義的,相其言很信仰這個道理,但一碼歸一碼,面對年歲增長,又或是被人猜錯年紀,她還是會為此小小的抓狂一陣。
*
相其言和徐寧抱著花滿載而歸,然後在街角剛好遇見了趙西南和趙東方兄弟兩。
在經歷了對總是不斷偶遇趙西南這件事,相其言已從 PTSD 到麻木了。
「好巧哦。」她頗為敷衍的打招呼,卻發現今天的趙西南有種亮晶晶的感覺,大概是因為他和趙東方剛打完網球的緣故,兩人身上都有一股掩藏不住的朝氣,特別是趙西南身上還穿著沒來得及換下的運動裝,很有少年感。
他們兩人站在一起總不會被誤認為是父子吧?相其言又被勾起了傷心事,表情愈發懨懨。
趙西南倒是坦然了不少,只因不坦然也沒辦法,他跟相其言是工作上的合作夥伴,生活中也充滿偶遇,總不能生硬的全部切割開來,只是可惜了,這苦楚要他自己默默吞下。
「那個,一起吃個飯啊,我請客。」趙西南裝作無意的說,心裡有 OS 在悲戚的唱,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
相其言沒做多想,答應了下來,為圖方便快捷,他們選擇了一家炒菜館,點了些偏家常的炒菜,菜上齊後,徐寧和趙東方扒拉的很快,在快到八點時,兩人默契的放下碗筷,抹了嘴,異口同聲地甩下句我們上樓學習去了,便退場了。
人少了兩個後,相其言終於更多注意到了趙西南。
「你怎麼吃這麼少啊?沒胃口?」相其言問。
「哦,天太熱了。」趙西南掩耳盜鈴的用手扇了扇風,雖然他背後就是空調。
他發現相其言很愛擺在他面前的回鍋肉,沒忍住幫她夾了一筷子肉,但還沒來得及將肉放進她碗中,相其言放在一旁的手機便驟響,趙西南被嚇了一跳,胳膊本能的向後撤退,肉轉而掉入了自己碗中。
相其言短暫的愣了下後,選擇先接通電話,隨後發生的事情則證明,這個選擇並不算太明智。
打來電話的是許自豪,他剛被掃地出門,背著個沒裝幾件衣服的單肩包在街頭遊盪了好一陣後,他以為此時他能投靠的,只有相其言了。
相其言原本以為許自豪只是來傾訴的,看他背著個包來,還玩笑地說:「怎麼,你還鬧離家出走啊?」
不想許自豪直接便坐到了她的對面,抹著欲哭卻無淚的眼睛,回:「沒有,我被我媽趕出來的。」
「開玩笑吧?」相其言沒法相信,三姨的做法,實在是超乎了她的常規想像。
「嗯。」許自豪連帶著還發出了委屈的鼻音,但在訴苦之前,他先摸了摸肚子,問:「我能再加一個菜嗎?肚子餓。」
桌子上的菜已沒剩多少了,於是這話更顯悲涼。
「點點點,一個哪夠,多點幾個。」趙西南趕忙用自己的手機掃了菜單,遞給許自豪後,怕他拘禁,又補了句,「剛好我也沒吃飽。」
許自豪來之前,相其言就想把趙西南打發走的,但又覺得吃完就趕人的行為實在不厚道,她想,等許自豪人來了,趙西南大概就會主動撤離,但事情的發展卻全然不是如此。
第二輪菜上齊後,趙西南又配合著點了幾瓶啤酒。
「喝一點?」
「不了,沒心情。」
許自豪話這麼說著,可雙手去接酒的動作卻很流暢,而等兩杯酒下肚後,他的心事也全都被攤開來了。
今天相其言他們離開後,許自豪趁熱打鐵,直接向父母說了他想結婚的想法,並提出把這些年他存在他們那兒的錢取出來用以當做彩禮。
「我粗算了下,感覺我這些年存在我爸媽那兒的錢,怎麼著都有個小十萬了。」許自豪話只說了一半,眼睛就變得水汪汪了。
相其言半天等不到下文,只能自食其力往下問:「三姨說沒有嗎?」
「她說不給,說這些年我一直吃住在家裡,那些錢全當是生活費了。」許自豪吸了吸鼻子,神情落寞,半晌後又無不委屈的補了一句,「但她最先讓我上交工資的時候說了,每月的生活費是兩千,剩下的她都會幫我存到起。」
相其言很想告訴許自豪,要想獨立,就不能讓父母幫忙管錢,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是一條黃金通用法則,亘古不變,但她看著許自豪蔫吧的模樣,終於還是忍住了。
又兩杯酒又下肚後,許自豪開始自嘲,「我也是瓜,我媽是什麼人?心黢黑,再配上我爸那個心狠的,我竟然真指望他們能夠為我著想,弄成現在這樣,只能說都是我自找的,我太活該了。」
「你也別……」
「我本來以為我能掙錢了,他們就會對我好一些,不說為我驕傲為我自豪吧,但起碼也不會再把我當垃圾了吧?結果呢?言姐,你還記得吧,當時我說要學修車,他們卻讓我別浪費錢了,有那功夫不如早點去端盤子,最後那錢還是舅舅給我的。」
「你……」
許自豪越往後傾訴,相其言便越是沉默,她猜想,許自豪臨出門前,和三姨、三姨夫之間一定爆發了一場無比激烈的爭吵,先開始她不懂許自豪這矛盾的構成,面對父母總是易燃易爆炸,面對其他人卻又溫柔懵懂,但近來她有些明白了,這是許自豪應激之下的自我保護,他不過是想父母能真心實意的認可他一下,但這需求從來未得到過滿足,他也只能佯裝強硬,暴怒的駁斥,好不顯得過分狼狽。
一旁,趙西南的表現則更像是許自豪的家人,陪著許自豪一起喝酒,聽到動容處還會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相其言很怕趙西南過於投入,跟著許自豪一齊一醉方休,暗地裡擰了他一把,小聲示意,「你少喝點。」
許自豪傾訴間,不停揉著鼻頭和頭髮,到最後鼻頭紅紅,頭髮也是亂糟糟,像極了一隻落敗的熊。
「言姐。」
相其言最近非常聽不得許自豪用這種可憐兮兮的語氣叫她,因為這意味著他一定有求於她,果然,下一秒,她聽見許自豪問:「我能在你這兒暫住一陣嗎?」
「嗯?你不去和蔣葆兒住嗎?」相其言問完就後悔了,她並沒有想拒絕許自豪,但梁山伯被逐出家門卻不去找祝英台,實在有悖她的想像。
「對不起,我再想想別的去處。」見相其言這副反應,許自豪立馬說。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相其言實在不知該怎麼解釋,她既不想拒絕許自豪,但收留許自豪也讓她頭疼,特別是她家裡,已經先有徐寧那個小祖宗了。
「那謝謝你了,言姐!」許自豪沒讀到相其言話里的猶豫,像小孩一樣,又立馬開心了起來。
「我不能去麻煩葆兒,她父母肯定會發飆,她身旁的人也會說閑話。」許自豪又解釋說。
「你還真是……」相其言感嘆,自己的這個弟弟真是個情種,並且還很恪守男德。
大概是住那兒的迫切需求得到了解決,許自豪的精神也隨之放鬆下來,又一杯酒下肚後,他竟然開始有些醉了。
命運給的,都得受著,相其言嘆了口氣,搶先一步掃碼付了賬,然後心安理得的指揮起趙西南,「喏,你點的酒,你灌醉的人,你負責給我抗上去。」
趙西南一點不抵觸,反而表現的很喜歡許自豪,「沒問題,我兄弟伙!」
不過雖然趙西南熱情滿滿,可許自豪比他還高一些,身材也比他壯實一些,扶著他,剛上到三樓,他就快走不動路了。
相其言沒辦法,只能走到另一邊去幫忙。
她和趙西南基本沒默契,兩個人一起扶著許自豪往上走,反而更費力,不是重心偏移,就是步伐不統一,中途,相其言還不小心撞在了樓梯的欄杆上,直痛的她齜牙咧嘴,而她另一隻手裡懷抱的花更被碰折了好幾枝。
好不容易,終於到達家中,相其言再顧不上許自豪,全權交給趙西南,她則一瘸一拐的衝去廚房倒水喝。
而等她出來,卻看見趙西南仍扶著許自豪站在原地。
「你怎麼不動啊?把他放在沙發上啊!」相其言說著,指了指沙發,然後愣住,她忘記了,徐寧帶了大堆的行李來,堆得到處都是,包括沙發上,還沒收好。
「啊。」相其言扶了扶額,恨不能直接把徐寧提溜回來。
「那個……不然……」趙西南試探的提出建議,「讓他先住我那兒?我一個人住。」
相其言感覺方才撞倒的腿又開始隱隱作痛了,「你……」
趙西南以為會被拒絕,不想卻被相其言埋怨,「你為什麼不早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