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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度團圓

第67章 做得到的做不到的,我都有努力去做,可都做的很糟糕

「你什麼態度?」區歌不滿區呈琛拿旁人發泄,「我平時就是這麼教你做人做事的嗎?」

區呈琛低頭不語,緊盯著自己撞傷的手臂,他也是這時才感覺到疼。

「說話啊你!」

區歌怒火中燒,逼區呈琛開口,區呈琛則把頭埋得更低了。

這種沉默最為要命,區歌的情緒找不到出口,在人前也下不來台,接著說出的話和說話的音量都是有些失控。

「你怎麼會,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學習退步一大截不說,還變得愛說謊,現在,連起碼的禮貌都沒有了,我真的,為什麼會生出你這樣的孩子來……」

而終於,區呈琛也爆發了,他隨手握起一塊石子,然後猛地起身,將其砸入水中,繼而眼神決絕地看向區歌,「我又沒有逼著你生我,我寧願你沒有生我。」

他的聲音並不算大,卻格外的冷,區歌和她身後的酷暑瞬間被冰凍住,而這也刷新了相其言對區呈琛的認知。

「可以了啊,你們兩個,區歌你真的是,怎麼可以對孩子說這種話,還有呈琛,你的話也說的有問題。」

「我說的話有什麼問題?」

相其言想站出來緩解氣氛,卻被區呈琛捉住反問。

「就……」

「很抱歉被你生出來的我不夠聽話懂事不夠優秀不能做到樣樣拔尖,但我真的也沒想被你生出來,我寧願我不存在,也好過現在這樣,要假裝不知道自己其實很平庸、很愚笨,要拼了命的去做你想要的好孩子……」

「區呈琛。」這下,徐寧也站不住了,因為無法接受區呈琛這樣貶低自己。

而區呈琛似乎又想起了些什麼,他吸了吸有些發澀的鼻子,轉而對向徐寧,「你不是問我為什麼說我和趙東方不是一類人嗎?答案就是我苦練一百遍錯題集,我的數學還是只能考九十分,而他天天籃球課外活動不斷,卻還是滿分,更可笑的是,我的媽媽卻不願意承認人和人之間就是有天賦上的差距,她以為是我不夠努力,是我太過鬆散,我都快十五了,她還覺得能用一塊小天才電話手錶就能讓我少被外界打擾,保證成績優異。」

說罷這番話後,區呈琛抬了抬手,把手上帶著的那塊他早就覺得可笑的電話手錶一摘,也丟進了水中。

這氣氛變得更加揪人了,相其言一時再講不出寬慰的話來。

而區歌、區呈琛則沒再繼續爭吵了,他們轉而用對視對峙著,而最終,區歌率先敗下陣來,她轉過身逃也似的走開,根本沒有去看方向,於她而言,那短短几十秒的對視簡直堪比幾億光年,因為她發現,區呈琛看他的眼神,不是像在看一個母親,更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

回去的路上,兩個車廂都是沉默,而到達民宿,樊紅準備了一整個下午的燒烤也是無人有心情問津。

區歌一進入房間便把整個人都藏在被子里,過了一會兒後,相其言跟徐寧隱約聽見她的哭泣聲,很微弱也很隱忍。

「走吧,出去吃飯。」思忖片刻後,相其言拉過徐寧,要給區歌留空間。

隔壁房間,臨時加入這場旅行的區呈琛並未帶換洗衣服,他濕淋淋地坐在陽台的椅子上,要把自己跟其他人隔離開來。

趙西南不想他有負擔,多開了一間房,留下一套乾淨的衣服後,便也帶著趙東方、嚴亮離開了。

告別成都酷熱難挨的夏夜,雅安涼爽的風卻也沒能帶來想像中的愜意。

相其言從樊紅那裡拿了一瓶紅酒,並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讓她把錢收下,接著她又把徐寧打發去了新的客房,然後才給區歌房裡塞了紙條,告訴她,她在地下一層等著,她如果想來喝一杯,隨時過來。

區歌在相其言、徐寧走後放肆地哭了一場,直哭到大腦空白什麼也顧不上想什麼也想不了,接而昏昏沉沉的不得不睡去,等到她再醒來時,時間已接近夜晚十一點。

她在去衛生間時看見了玄關處躺著的紙條,本想洗漱一番後再去找相其言,可她沒帶洗漱用品,清水把她已經暈染的眼線沖刷的更加狼狽,而她對著鏡子鬱悶片刻後,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都這樣了,還有什麼好強裝的。區歌想。

那邊,相其言苦等半天,終於等來區歌,但她先前在心裡草擬好的安慰之詞也被忘得差不多了。

「那個……」

她招呼著區歌坐下,正想著如何開場,區歌則不給她多的發揮空間,坐下後便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一面哭還一面攬住了相其言,並把頭埋在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像一隻受盡無盡委屈的小貓在踩奶。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相其言感覺區歌這次在她面前的哭泣更純熟也更開放了,最直觀的證據便是她肩膀處混合著眼淚的鼻涕。

「區歌……」她試著想讓區歌坐直。

區歌感覺哭得差不多了,終於放開了相其言,而後一抹臉一甩頭,拿起面前的紅酒瓶開始自吹。

這個情境下的紅酒只有苦澀,和區歌的心一樣。

「你知道嗎?」區歌又開始了傾訴,「我真的從來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麼失敗過,原本我覺得我一個只上了大專又離異帶孩的女人,能靠自己供樓養孩子,並且還養了一個挺聽話成績也挺好的孩子還挺了不起的,可今天我才知道,我的孩子他不快樂,他很辛苦,他怨恨我……」

「可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你知道我的,我成長的很沒有壓力,你大姨不在乎考什麼分數上什麼大學,她最常說的話便是人怎樣都能活,再怎麼都有比我們過得還不好的人在過活,可我知道,不是那麼回事,我不想,真的不想區呈琛跟我的人生一樣辛苦,拼了命也只能掙那麼些錢,並且做了今天還不知道有沒有明天……」

「我有反省過,想自己會不會逼他逼得太緊了,所以我也一直在改,可是他變化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相其言看得出來,區歌是真的傷心了,她嘆了一口氣,更不知怎麼去安慰她了,對這個表姐,她已無法再像從前一般只說一些空話套話場面話了,她是真的在乎她的情緒。

「哎!」所以最後相其言只能嘆氣。

區歌卻當她不信自己,吸溜著鼻子掏出手機,向相其言展示,「你看看,說來多諷刺,小時候我最不愛讀書,現在卻天天見縫插針的看書,不信,你看這本《好媽媽,不打不罵,培養孩子的 100 個細節》,我是真的有在學習優秀媽媽的溫暖教養術的……」

「還有。」展示完做母親的方法論後,區歌又點開電子書架上的另一本書——《果敢的優雅:獨立女人的七堂精進課》,說:「我不是只對區呈琛有要求的,我對自己也有要求,這麼些年,我一直鞭策自己要獨立,要主動出擊,要努力賺錢,你也知道的,我這麼漂亮,誘惑很多的,但我都一一抵抗住了……」

畫風突然變得有些不對了,相其言被逗樂,區歌以為她在笑話自己,猛的一瞪眼,眼淚水又出來了。

「說到底,做得到的做不到的,我都有努力去做,可都做的很糟糕。」

區歌最後唉聲說,相其言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思忖道:「說起來許自豪在知道自己要當爸爸時,找我談過呢。」

「嗯?」區歌不很理解。

「他很遲疑,覺得自己沒什麼大學問,從事的工作也賺不到什麼大錢,很怕自己做不好一個父親,養不好一個孩子,現在網上不有很多原生家庭很不幸的小孩說寧可不出生嗎?這是個很殘酷的詰問。」

區歌沉默,區呈琛白天說的話又在耳邊回蕩。

「可生命的自主權究竟該從哪裡追溯呢?父母在孕育生命時是沒問過孩子的意願,但縱是他們想問,又要去哪兒問呢?還是自我拷問,只要發現自身有一點風險存在就不要生了。」

相其言說完這句話頓了會兒,區歌也陷入沉思,「你繼續說。」

「所以最好的方式大概是,你雖不能經他允許的將他帶來這個世界,卻能在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給他主宰自己人生的自由,並且在他需要的時候陪他一起對抗這個世界的風雨。」

區歌的眼神開始飄遠,過了許久,她的思緒才被拉回,「相其言。」

「嗯?」

「漂亮話還是得你說啊,而我只是長得漂亮而已,我覺得你如果寫本親子教育的書,未必比那些培養出三個哈佛兩個耶魯的媽媽差。」

相其言哼了聲,「我雖然沒當過媽媽,但我當過孩子啊!再者粗俗版的也有,你啊,就先像放養黑山豬一樣吧,給他多些再多一些的自由空間,同時你自己也得放鬆下來,少看些那種書吧,隨緣流動才是真理。」

區歌:「可我真怕他走錯路然接著步步錯,到最後怪我不負責。」

「事實是他現在就已經在怪你不是了嗎?而且你也不是導航,你也是在摸索著帶他往前走。」相其言一語中的地,而後試著把話題往輕鬆些的方向帶,「話說,你最近最想做的什麼?可以試著轉移下注意力。」

「我嗎?」區歌的眼睛突然有了些淚光以外的光亮。

「嗯!」

「我想買一隻巨貴無比的包,還想吃黑山豬烤排骨,話說,那個燒烤還有嗎?」

*

與此同時,那邊趙西南也剛寬慰完區呈琛。

他對區呈琛說,父母其實一點不比孩子厲害,經常會有很笨拙的方式去愛孩子,甚至造成了傷害也不自知。

這話其實翻譯過來就是大人們經常說的,不管父母做什麼都是出於愛,只是趙西南換了一個方式說,綁架感和壓迫感都沒那麼強,不會讓區呈琛覺得很反感,但也只是不反感而已。

而趙西南也從區呈琛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話效果很有限,於是轉而開始拿自己和趙東方舉例,說在他們家,父母都很想有個女兒,所以在接連生了兩個兒子後父母很是失望,並且在他們的眼裡,男孩子就得糙養,得嚴厲以待,容不得有一點嬌慣。

「當時我們兩個不僅要早起朗讀,還要早起做飯,放學回家也是,做好作業的同時家務也不能放鬆,累了抱怨一兩句那是絕對不行的?你們是男孩子,男孩子就得怎樣怎樣怎樣,這句話真的就跟孫悟空的緊箍咒一樣,緊捆了我們好些年。」

那你們是有些可憐。區呈琛心裡說,不過他還是完全不能想像,畢竟趙東方所展現出來的所有特質都不像是生長在那樣一個家庭。

「直到有一次,我做好飯後忘記關好煤氣,害得我跟東方煤氣中毒差點西歸,但即使是這樣,在我們兄弟倆醒來後,得到的也不是安慰而是一頓暴打,然後我們就爆發了,跟父母狠狠爭吵了一頓,啊,讓我想想,當時我們也說了既然只會壓榨我們,就不要生我們這樣的話。總之,那時,我也是真的很委屈,想就算是為我好也得講求方式吧,可以窮養男孩不嬌慣但也不能那麼極端吧?」

這段描述後,區呈琛也感受到了那種窒息。

「然後呢?」他主動問。

「然後肯定也不是一下變好的,但他們確實有在一點點的改變,我到現在還記得那件事後我爸爸給我說的話,他說爸爸我,也不是一生下來就是爸爸,我兒子稍微,體諒一下,所以啊,你也要試著體諒一下你的媽媽,她也是第一次做媽媽,不完美很正常……」

趙西南說著,順勢揉了揉區呈琛的頭,區呈琛則蹙眉陷入沉思,半晌後,他沒忍住,「等等,你剛說的那話是不是一部韓劇里的?」

「哈?你看過那部韓劇啊?」趙西南沒想到竟然露餡了。

「沒有,網上刷到過而已。」區呈琛開始用看戲的眼神看趙西南。

趙西南哈哈一聲尷尬的笑,表示,「你懂得,有時生活也需要一點藝術性的加持。」

「哦。」

眼看著氛圍又要走回低谷,趙西南決定拿出殺手鐧,「我給你說個趙東方的秘密吧?」

「嗯?」

「其實趙東方才不是什麼天才少年,他每天都苦學到夜裡一兩點鐘,他就是想享受所謂的學神光芒,不過這也不能全怪他,畢竟有我這樣的哥哥,我可是玩了三年考上川大的。」

區呈琛看著趙西南說這話時的自戀表情,心裡覺得這話的藝術加持成分也很大,他和趙東方站在一起,怎麼看夜裡苦讀的人都是他,但最後他還是畢恭畢敬的叫了句西南哥,並道:「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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