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很漫長,盛夏卻是短暫。
七月就要見底時,相其言已然適應了成都的酷暑,同時她的生活也在混亂之後重新步入了正軌,另一條正軌。
原先砸下來的讓她以為代表毀滅的火球,到最後一刻,竟然升騰上空變成了煙花,她仰著頭,重新審視著原先被她刻意拉開距離的人和事,以及這座她從小長大的城市,竟覺得一切不僅不是她想像那般糟糕,還很不錯。
羅芋的事情過去幾天之後,相其言終於找了個機會,跟趙西南說了她工作上的安排,事實是她仍舊無法利落的做決定。
「這裡很好,但確實跟我的職業規劃有所背離,我在北京熬了許多年,從別人瞧不上的項目跟起,眼看著就能操盤一些大項目,卻被迫來到這裡,我內心是很不甘的。天富的項目是很好,可只限於成都這片,並且還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有可能,我還是想去廣州。」
趙西南從來沒有長時間離開成都生活過,成都於他而言已夠寬闊,他是這裡的一尾游魚,自由且自在,總能探索出新的樂趣,同時他的家人朋友也都在這裡,他們相處融洽,是很能支持彼此的存在。
相其言說完了自己的想法,但並沒有著急追問趙西南的想法,這很不現實,也很不公平。
而趙西南也照舊錶現坦誠,問:「如果我現在不能表現出不管你去哪裡我都會追隨過去,會不會顯得很糟糕?」
相其言搖頭,「如果你這麼表現,我反倒很有壓力了。」
趙西南蹙眉認真思索了會兒,表示,「那你就再給我些時間好好想想這件事。」
於趙西南而言,辦法總會比問題多,他可以追隨她去廣州,但總要些時間讓他研究下那邊的就業市場,不然貿然過去對彼此都是負擔,他們也可以異地戀,這很不容易,但他願意努力經營。「總之,不管你最後做任何決定,我都尊重你。」
相其言很高興對未來的不確定性沒有影響兩人之間的感情,更沒有被套上對感情沒有規劃不負責任的枷鎖,她想他和趙西南在某種程度上該算是同一種人,願意一定程度上的隨緣流動。而於志昂跟雲杉杉大概也是一類人,對一切皆有計劃,並且一旦有了計劃便不太接受變動。
*
於相其言而言,有些事情不慌忙做最終決策,享受當下更重要,但有些事情卻是『迫在眉睫』地要她給個回復。
火鍋店聚餐時,相其言、區歌、徐寧都為許自豪想重新經營大舅留下的食品品牌而感到興奮,並且都願意儘力所能及之力幫忙,但許自豪當時忘記說了一個重點,他不僅需要大家出力,還需要大家出錢。
徐寧因為未成年也沒有錢被排除在外,相其言跟區歌卻是逃不開。
「不是,當時你也沒說還要我們出錢入股啊。」區歌首當其衝的提出質疑。
「我以為你們能懂合夥的意思,不過也確實怪我那天喝了點酒,忘記了說這個重點。」
許自豪帥氣的臉上寫著一種異樣的天真,讓區歌想說他詐騙都難,「那也是……合夥也有出力氣股份的嘛!」
許自豪坦言,「但問題是現在我們錢和力氣都缺。」
他的積蓄都在徐孟秋那裡,蔣葆兒雖然拿了些錢出來,但卻是遠遠不夠的,找蔣乾,他沒這個臉,蔣乾大概也不會給他這個臉。
「你們不會要反悔吧?我以為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你們也很想把這品牌重新做起來不是嗎?」
又來了!這小狗眼睛散出的光實在是過分動人,這下,相其言也受不了了,問:「許自豪,你知道什麼叫做扮豬吃老虎嗎?」
不管怎樣,相其言跟區歌這兩隻老虎算是被吃住了。
於相其言而言,出力和出錢區別很大,付出的力氣是可以不計較回報的,也可以是視能力視情況而做調整的,但出了錢……
那可是錢啊!哪怕她和許自豪、區歌之間的感情今非昔比,但那也是錢啊,無世人不愛的錢,她這個大俗人更不能免俗,更甚錢,是她獨立於徐孟夏的重要組成,是她這麼些年可以留在北京工作、自由選擇結婚對象的大前提,假如她賠個底掉,又在當下這個不太好的經濟環境下失業,她則將失去這種底氣。
於區歌而言,讓她出錢更堪比割肉,這些年,特別是醫美爆火的那幾年,她是存下一些錢的,但她現在失業,區呈琛升高中後花費大概還會增加,而最近她也總有意外的支出,意外的想犒勞自己,一萬多出去了,區呈琛又要補課,大幾千沒有了,以及她已經拜託前同事將嚴亮的會員卡以七折的價格轉出去了,這其中的差價則由她支付。
所以最終兩人都沒能立馬給一個明確的答覆,許自豪笑著稱這是正常的,不著急,但聲音里卻難掩失落。
他沒說,蔣葆兒是願意跟他一起給相其言、區歌打借條的,她說對他有信心,但是他卻不願讓她跟他一起承擔這風險。同樣地,如果最終相其言、區歌打了退堂鼓,他也很能接受,畢竟沒有誰的錢是大風刮來的,更何況,他在這之前確實是一事無成。他只是覺得可惜,可惜生平第一次有人如此相信他有未來,可惜相其言跟區歌剛好都在身邊,可惜他那樣地想做成這件事……
*
趙西南和嚴亮最近不似連襟卻勝似連襟,兩人每天都在一起謀劃著『大業』——如何讓周海得到教訓,消停下來。
而周海這人也非常經不起深究,一經打探,便黑料無數。
他們一家在周圍的名聲實在不算好,出了名的刻薄、嘴巴毒,愛佔便宜。
表面上,因為拆遷的事,周海團結了不少人,但隨著村政府拿出一系列證據,以及一些關於周海和其前妻的回憶在復活,有些人率先覺得不對勁兒了,都認為是周海個人財迷心竅,加上對前妻一家的怨恨,才故意鬧出這些事來。
誠然,天降拆遷款是一件好事,但為一己私利生編硬造把人拿槍使,卻是讓人生厭的,所以在趙西南和嚴亮決定做些什麼之前,已經有些人對周海的話產生懷疑,並看不慣他們一家如此跳樑小丑了。而在這之後,趙西南跟嚴亮又打探出,周海染上賭博已有段時間了,同時還為此背上了不少借款。
想著催債這件事或早或晚都要發生,所以趙西南、嚴亮乾脆找了一批人扮演催債方,輪番地去周海家鬧,並時不時的強調說周海過年前就說家裡這片要拆遷到時候就有錢了。
這樣幾次下來,周海只顧著躲債,終於沒再去村政府『伸張正義』了,而許多被他拉入『同盟』的人則迅速揪出了周海先開始話里的漏洞。過年前,拆遷只是個傳了多年卻沒影的風,是到了年後才正式發文公布的,周海能在過年前就往外說這話,想來就是做著發財的大夢,信口胡來。
「他當初跟他前妻鬧得那樣凶,他會信他前妻妹妹的話?不過是發財夢落空了一時接受不了,還拉著我們陪他一起折騰。」有人清醒的說。
「對啊,而且村裡也說了,天富這面的開發是循序漸進的,說不定下次就輪到我們了,到時候指不定給的賠償更多呢。」
「哎,都說拆遷好,我是沒好想拆遷,我覺得現在就挺好,生活嘛圖得就是一個自在,我現在進出門都是老相識,大家一起搓搓麻將、喝喝茶,多好,都大變樣了,還有啥子樂趣可言?」
同時還有越來越多不同的聲音出現,讓周海逐漸進入單打獨鬥的模式,再掀不起大的浪花。
而這件事在就要收尾時,趙西南、嚴亮又有意外的『收穫』,由他們派去假收債的人傳回消息說周海現在已完全自顧不暇了,他的新婚妻子『八萬八』在知道他並不會有拆遷款後立馬就跑路了,而周海在找她的過程中則發現她不止一個相好的。
「那孩子十有八九並不是他的,他現在也跟催債似的,每天去問那女的討要彩禮。」
聽到這兒,趙西南跟嚴亮倒沒有什麼一報還一報的爽感,說到底這是他個人的報應,而如若可以,他們更希望能簡單粗暴的就把他拉去廢棄的工廠暴打一頓。
「話說那周海命中多少帶點綠啊,據說他前一個老婆也是跟別人好了。」
假收債的人又說,這下嚴亮不樂意了,雖然他現在已從光頭變成了平頭,但因為身高自帶壓迫感,所以瞪起眼來還是很像黑社會。
「飯不要亂吃,話更別亂說。」
嚴亮厲聲道,話短威懾力卻不小,讓假收債的人在收取尾款時不自覺的就打了八折。
而關於此事,趙西南和嚴亮對相其言、區歌都是隻字未提,這兩人繼『純情』人設後又愛上了『深藏功與名』人設,只是嚴亮先開始走這人設時過分張揚,以至於現在區歌時不時的給他發信息約他出來只為了將會員卡費退還給他。
嚴亮最先開始躲著,但隨著徐寧那面拒絕跟他合作後,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迎難而上。
派出所事件後,區歌便再未見過嚴亮了,眼下這次見面,她竟不自覺的有些緊張,而為了刻意拉開距離,她有意穿的很休閑,並且只畫了很淡的妝,而嚴亮則是打扮過度,穿了並不常穿的淡色系衣服,還在平頭上拉了兩條閃電做裝飾。
「你頭髮長這麼長了啊。」區歌原本還不知怎麼去開場,但見到嚴亮後卻不自覺的說。
嚴亮看著區歌只擦了隔離和塗了唇膏的臉,則表現得非常直男,「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區歌:「……」頓了半秒後,掏出了手機,讓嚴亮亮出他的收款碼,「你快把錢收下吧,不然我真的很難辦。」
嚴亮搬出理由一,「你就先幫我存著吧,我這人花錢沒譜。」
區歌一口回絕,「我沒這個義務的。」
嚴亮又接著搬出理由二,「那不如等你找到工作再還我。」
區歌則反問:「你這算什麼,施捨?」
嚴亮沒辦法,最後終於拿出趙西南教他的絕招,「那不如我們做個交換,我朋友那兒剛好急著用人,你幫幫忙,我就收下這筆錢。」
區歌繞了好半天,才理清楚這其中奇怪的邏輯,問:「你讓我用你放在我這裡的錢去跟你換一份工作?」
嚴亮這麼聽來,也覺得哪裡有些不對,但還是強撐著點頭,「對啊,我朋友是真的著急用人。」
「我也是真的……」區歌想說她也真的不想再跟他有過多的糾葛,但看著嚴亮的臉,她便不由地想起上次的『熱瑪吉事故』,這話說起來足夠怪異,但事實確實是,她無法對一個為了她做熱瑪吉的男人說出太毒辣的話。
「他是做鮮果連鎖批發的,今年為了開闢新市場開展了直播業務,現在缺一個直播助理,我想著你,嗯,很好看,又做過銷售,肯定能勝任。」
嚴亮趁著區歌卡殼間趕緊介紹起他的這份工作來,而區歌在聽到工作內容後,心則不由地動了下,「直播助理嗎?」
這是個非常年輕且這新鮮的職業,看起來很光鮮,據說賺得也多,有時區歌刷起直播來,也會心動,會想這不跟她做的工作差不多,都是賣貨,但她也只是想想而已,一來沒有門道,二來勇氣有限。但現在,她找工作頻頻受挫,面對這樣一個寫著機遇也寫著挑戰的工作,她的細胞則不自覺的在動,她在想,要不就去試一下,要不就單車變摩托呢?總比繼續守著傳統的銷售行業被徹底淘汰出局的好。
「嗯,你覺得怎麼樣?」
「我……我沒有經驗,他們會有培訓嗎?」
「會的。」
「但工作也是雙向選擇吧,我這邊願意,那邊也得面試吧?」
嚴亮:「我會提前發資料給你,你好好準備下,我覺得沒太大問題的。」
不是被『保送』,區歌的心理負擔瞬時小了不少,她猶豫了又猶豫後,再次舉起手機,「那你快些給我付款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