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其言扮演回京的前一日,被徐孟夏拉住仔細教育了一番。
她多少為於智昂沒有出席葬禮而感到不滿,哪怕相其言以他出國出差,還在隔離酒店裡待著,哪兒都去不成為由,也仍沒能減少她被怠慢的不適感。
「你啊,對另一半還是有點要求好吧?」在徐孟夏眼中,於智昂哪哪兒都好,但就是不似四川男人那般會疼人,並且大部分時候都是客套疏離,她仔細觀察過,發現於智昂從來沒有幫相其言提過包,餐桌上也很少照顧她幫她布菜。
相其言以為,徐孟夏就是這樣,總希望世間萬物以及大大小小的人都能按照她的想像要求運轉,她沒忍住,嗆了兩句,說:「我對他有要求啊,只不過不是你想要的那種要求罷了,我不需要他有太多甜言蜜語,也不需要他大小事都圍著我轉,只要他足夠理解支持和欣賞我就可以了。」
徐孟夏呵一聲,表示,「那些都是虛的。」完後開始說起她的各種想法和規劃,督促相其言要儘快落實家中的財政大權,然後又說,等暑假時要送徐寧去北京散心。
「到時候啊,你和小於得好好招待她,這孩子……總之,從今以後,你這個做姐姐的,一定得擔起責任,照顧好徐寧,要知道,你小時候,你舅舅最疼你了,哎……」說到此,徐孟夏沒忍住,又抹起淚來。
相其言其實並不抵觸去關照徐寧,但卻很反感母親要她以報答之名要她為家裡做這做那,什麼你大姨帶過你,你得時不時的送她個小禮物,又或者你三姨在你小時候沒少給你買衣服,你回來也帶她去挑兩件……
徐孟夏哭了兩聲後,又開始強調起徐家上下對她的恩情,忍了又忍後,相其言還是沒忍住,嗆聲,「你能不能少說兩句,真的很煩,我會盡所能照顧徐寧,但只是因為我是她的表姐,而不是因為我欠了小舅小舅媽的。事實上,我誰都不欠,當時把我扔在成都不管沒盡到責任義務的人是你,所以虧欠大家的人不是我,需要報恩的人也不是我……」
相其言還想說,事實上,她才是被虧欠的那一位,從小到大,她收到的愛,就從來沒有讓她覺得是篤定的,不需回報的,相反還都是脆弱的,需要她用乖巧或其它去交換的,可話說出口前,她先瞄見了徐孟夏那張詫異並同時帶有些許憤怒的臉,不過幾日,她便憔悴了許多,頭上更是生出了不少白髮。
算了,她這是何必呢?粉飾太平不好嗎?親情的維繫有時候更需要靠謊言。
相其言在心裡深嘆了一口氣,換上溫和的語氣,「我不是那意思,您別跟我計較,總之徐寧那邊有需要,我肯定會幫忙。」
*
一切仿似回歸了正軌,又也許是換了軌道,總之,當相其言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時,只覺得恍如隔日。
半夜她睡不著,爬起來投身工作,以為會獲得暫時的安寧,不想又陷入新一輪的精神內耗當中。
工作這些年,她總是如此,不自覺的便會被焦慮裹挾,又或許,這是現代人的通病,躺平反內卷說了一萬次,希望周末假期能無限期延續,可如果真的休上一個長假,甭管是婚嫁、喪家、產假、年假……不到結束一定會先惶恐一陣,想回去後該如何繼續推進手裡那並不好辦的工作,領導又會不會對自己有意見把她現有的資源給別人……
被流放至成都,也無熟悉的搭檔,這種不安定感更強烈了。
到了,相其言既沒理清工作文件,也沒有睡好,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繞著府南河跑了一圈,又來了頓小面就黑咖的早餐,才慢慢感覺精神氣在恢復。
接著,她早早去到了公司,抓緊時間看完了前些天累積下來的文件,又在此基礎上做了些分析。
再看時間,不過十點出頭,相其言不由感嘆起早起果然效率高,當然,也容易疲累。
她穿過還沒有人來的辦公區,步到茶水間,準備再來上一杯咖啡,不想剛好碰見了汪振學。
「總經理。」她莫名有些緊張。
汪振學笑眯眯地,很是和藹,並誇讚,「來得挺早啊,挺好,這個渙散的團隊就需要你這樣的一個領導來帶帶。」
相其言扮做謙卑的笑了笑,沒說話,不想被拉入沒必要的紛爭之中。
不想越怕什麼越來什麼,汪振學指了指茶水間靠窗的休息區,說:「簡單聊兩句?」
相其言乖巧的坐在了汪振學的對面,不知為何,她對這個反覆對自己表示重視的領導並無好感,並且也很厭煩來自領導的邀談。
用人間清醒雲杉杉的話說,領導的話,皆可進行兩種劃分,一種是畫餅,另一種則是 PUA。
而汪振學今天則是二者皆而有之。
他先表示了對嚴亮管理方式方法的不贊同,道:「我承認小嚴卻是帶領團隊做出了一定的成績,但是他的管理也太渙散了些,直接導致我們在大型項目上跟不上,拿不出競爭力來,總部讓你來其實也有這種考量,希望你把北京那邊專業化職業化的管理落實到這裡,這邊我也向你保證,如果你能順利拿下天富的項目,那麼你的職級還會再往上升一升。」
相其言聽後,不由在心裡吐槽,想世上最難被填滿的便是領導的心了,做出了一定成績不就夠了嘛,還非要放大抓小的去抓管理紀律。
以及,她才不需要晉陞,她只想快點完成一個能為她履歷加分的項目,調去別地或乾脆跳槽。
畫完餅後的汪振學仍是意猶未盡,轉而開始了 PUA,嘆氣表示自己接收她時其實頂著巨大的壓力,「我必須說明,我本人是非常反對職場性別歧視的,可在咱們這一行,性別不可避免的會被拿來說事,認為女的嬌氣,跑不了工地,受限很大。當時總部其實還給了我另一候選人,男的,廣州那邊的,剛經手完一個大型的城中村項目,可我看了你的履歷和接手的項目後,卻覺得你一定不比那位男同事差,你審美好,又是成都人,肯定更了解咱們這邊的風土人情,肯定能帶領團隊做出成績來。所以啊,小相,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呵,這屁話說的,既然反對職場性別,那就乾脆別提這茬,這先借他人之口說出貶損,又衝出來充當道德戰士的行為,簡直無恥。
心裡在劈頭蓋臉的駁斥對方,面上,相其言卻仍保持著標準的微笑,不管汪振學說什麼,都回答是是是,嗯嗯嗯,我一定努力。
這套也是人間清醒雲杉杉教她的,面對領導的畫餅和 PUA,要學做渣男,不管對方開出怎樣的條件,又或施加怎樣的壓力,都要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更別給承諾和保證。
終於聽完汪振學的『教導』,相其言只覺頭昏腦漲,端著空杯子就回到了辦公室,全然忘記了自己是為什麼來到茶水間。
同時,相其言更不知道,她和汪振學的這場非正式談話,剛好被林栗撞見,而身為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中堅分子,林栗隱約聽完了部分內容後,便不平的轉身奔去找嚴亮了。
*
眼看著人到齊,相其言在群中召喚大家開會。
拿著林栗收集的各建築師事務所的資料一一對下來後,相其言將趙西南所在的大融和另一家叫做清遠規劃的事務所圈了出來,認為可以從它們中選出一家,作為合作夥伴,一同競標。
「你們什麼看法?」相其言發問,卻沒有人作答。
「有什麼都可以說的。」相其言又帶著鼓勵說。
這期間,她看見,何大志想要發言,卻似乎被林栗在桌下用腳踹作為示意叫停了。
「大志,你有什麼要說嗎?」相其言不死心,又單獨將他點了出來。
但何大志面露猶豫片刻後,還是搖了搖頭。
「那行吧。」相其言隱約能感到大家對她的抵觸和不信任,又以為這並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於是沒再往下追問,表示,「我這裡始終開放,一切以業務先行,所以各位大可無所顧忌的跟我溝通你們的想法。」
不過,相其言終究只是面上雲淡風輕,心裡則有個小人在迎風凌亂,她想,空降領導加光桿司令果然不是人乾的活。
到了中午時,她躊躇半晌,認為適當的籠絡還是非常有必要的,於是又在群里喚大家一起去午飯。
相其言:【我請客。】
但她得到的回復卻是清一水的拒絕。
林栗:【已經在吃了。】
何大志:【+1!】
陳若愚:【我也是。】
無奈,相其言只得揣著手機和工卡,下樓去到一家日料店吃飯。
回成都後,她一頓不落的重油重辣,此時口味失調,只想來一碗梅子茶泡飯加三文魚沙拉。
而人一旦倒霉,便是一件接著一件,不分大小事,服務員在給相其言上茶泡飯時,手不小心一抖,將半碗湯都傾灑在了她的半裙上,只是好在,她反應快,迅速的起了身,才沒被燙到。
「對不起對不起。」服務員惶恐不已,要去給相其言擦拭裙面。
相其言現在最看不得有人唯唯諾諾,似她一般被禁錮了手腳,於是趕忙和顏悅色的安慰她,「沒事沒事,你也不是故意的。」
完後,她去到洗手間簡單清理了下裙子,在走回飯廳的途中,卻聽見一旁包廂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林栗!
「我就說來者不善吧,你還說她不是那樣的人!」
她的語氣尖銳中帶著不滿,而相其言一下便聽出,這是在說自己。
這讓她的心臟瞬時狂跳起來,全身的細胞也隨之警覺起來。
相其言不自覺的走近了包廂,並將耳朵貼了上去,只聽見林栗接著說:「不過好在,她根本沒可能拿下天富這個項目,這項目一定非大融和萬家莫屬……」
什麼?!
真的假的?!
不是吧?!
相其言心中閃過無數個問號加感嘆號,她還想繼續往下聽,多探取一些信息,不想方才的服務員突然出現,並關切的問她,「客人,您還好吧?」
「啊!」相其言做賊心虛,立馬跳開,一面往大廳走,一面寵著她微笑擺手,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接著,她迅速埋了單,逃也似的離開了飯店,可心卻一直不能平靜,直至坐回辦公室,才勉強的回過神來。
這就是妥妥的職場爭鬥啊!相其言半癱著坐在辦公椅上,無不嘆氣。
原本通過前幾次的接觸,她已基本放下了戒備,認為嚴亮算是個敞亮的人,和他搭檔應該不難,不想一切只是美好的幻影。
相其言懊惱又頭疼,懊惱自己或許根本不該調來成都,頭疼接下來的工作實在難推進,同時她更不由地揣測起汪振學的『居心叵測』,想他為什麼非要將嚴亮的三位心腹指派給自己。
糟心啊!
相其言捋了捋半長不長有些遮眼的劉海,很想拿把剪刀連著心煩意亂一起修剪整齊了,偏偏屋漏偏逢連夜雨,另一麻煩接踵而至,徐寧接連發來兩條微信,威脅意味明顯。
徐寧:【晚上請我吃飯吧!】
徐寧:【二姑知道你還在成都嗎?】
*
人沒了,就是沒了,這話有時並不真切。
一來和他相關的回憶不僅不會散去反倒有可能日久彌新,二來總有身後事纏纏繞繞令人煩憂也令人心痛。
徐孟夏這幾日便深陷其中,不得始終,她成宿成宿的睡不著,只能半夜起來在沙發上痴坐到天明。
等著相志軍起來把早餐準備好,她才勉強緩過神來,去洗漱,但被梳子帶下的大把落髮,又讓她陷入新的失神。
擺在眼前的難題有許多樁,且一樁比一樁棘手。
首先是有關徐寧的撫養問題,陳家的父母堅持要將徐寧帶回綿陽撫養,但徐家的三姐妹卻都有顧忌。
陳家父母重男輕女,連女兒都不知道疼,又怎能指望他們去心疼這個外孫女?眼下表現出來的情深大概不過是為了女兒女婿留下的財產。
徐孟夏本想著多給他們一些錢,把徐寧繼續留在成都,可不想剛好落進了對方的圈套中。
想來陳家打一開始就沒想去盡照顧徐寧的義務,他們想要的就只有錢而已,尤其是陳母,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表示,「我們都是養過孩子的人,都知道孩子跟著誰長大就跟誰親,讓我放棄徐寧,就等於放棄了未來的一個依靠……」
感情孩子只是她用以保障未來的工具,徐孟春、徐孟夏很是生氣,但思慮再三後,還是決定盡量滿足對方提出的財產分割要求,只希望這件事不要鬧到徐寧跟前,給孩子造成二次傷害。
但徐孟秋卻堅決反對,她認為陳家人的心已經爛透了,根本填不滿,以及在她看來,不能只顧著照顧徐寧的心理,還要保衛她的經濟權益。
「說到底,孟冬夫婦留下的財產,都該是寧寧的,我們哪怕是為她好,也沒得權利幫她做決定。」
徐孟秋說的不無道理,徐孟春、徐孟秋也不得不重新考慮起這件事來。
不過,陳家的居心叵測也好,徐家的用心良苦也罷,在徐寧看來,統統都是負累,她不願意跟隨任何一方生活,甚至她過分聰慧,知道那所謂的家公家婆不過是想借著撫養她的名義多要些錢,給她那不爭氣的小舅,所以她提出願意把大半財產都給他們,只求他們給她個清凈的成長空間。
而陳家的野心也遠超乎了所有人的想像,直接提出要一百萬、一處房產外加和徐孟冬夫婦留下的那家食品加工廠。看著,是悲傷也沒有了,情深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