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過後總是懊惱。
第二天,相其言捂著眩暈的頭醒來,關於昨晚的一切她已全然沒有印象,所以眼看著自己躺在地毯上,只覺得茫然。
接著,她習慣性的摸了摸頭髮,頭上那毛刺啦擦的觸感只讓她感覺不妙,於是她趕忙箭步走到了衛生間,透過鏡子一看,只看見自己的頭髮如稻草一般毛躁的炸起,配合著她眼線花了的黑眼圈,將她整個人描成了一團亂七八糟的存在。
「這……」相其言一時無語,想要努力回憶起些什麼,卻是徒勞。
頓了頓後,相其言活動了下僵直的身子,拿梳子將打結的頭髮一點點梳開,而後,在她正要洗漱時,門口突然傳來門鎖被打開的聲音。
相其言瞬時感覺剛平貼下來的髮絲又要炸起,她一面側耳聽著外頭的動靜,一面拿起旁邊的晾衣桿悄聲朝外面走去,然而晾衣桿還沒抬起,相其言便先認出站在門口佝僂著背鬼鬼祟祟正在把門往裡拉的趙西南。
「你在幹嘛?」
相其言用晾衣桿指向趙西南,犀利地問,趙西南聞聲,立馬跳老高,門也隨即哐啷被關上。
啊,這排山倒海的壓迫感,真是時不時的便會出現啊,趙西南一時感到心悸,說話也開始不由自主的結巴,「我……我來給你……送早餐。」他揚起手中的醪糟蛋,又補充說:「你昨天喝了酒,這個養胃。」
我應該站起來像個男人,而不是如此這般像個耙耳朵,趙西南心裡如是想,可望向相其言的目光卻透著討好。
相其言並不去接他手中的醪糟蛋,又問:「你怎麼有我家的鑰匙。」
「就昨晚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開完門戶我順手就把鑰匙放我褲子口袋裡了,到今早上我才發現,我就想著給你送回來,然後半路上我剛好路過早餐店,我就又給你買了份早餐。」趙西南解釋的同時,又不露聲色的往後站了站,生怕相其言拿晾衣桿打她。
被這麼一提醒,相其言隱約回憶起了一些什麼,頓時有些窘迫,不過面上,她卻是不依不饒,道:「那你也是……不知道敲門啊?」
趙西南腹誹,想自己真是裝逼過了頭,本想著將早餐放下後就迅速退離現場,以此營造出一種隱藏功名與利的既視感,不想直接被逮了個現行。
「怕……那個吵醒你。」趙西南胡謅了個理由。
相其言已經完全放下了戒備,走過去拿過了趙西南手裡的醪糟蛋,她胃裡正空得難受,坐到桌邊後,三兩下便幹了大半碗醪糟下肚。
趙西南被晾在一旁,尷尬弱小又卑微,他醞釀了一會兒後,開口,「你要是沒事,我就先走了。」
「別!別走!」相其言來不及咽下口中的食物,鼓著腮幫子叫下趙西南,說:「留三百塊錢給我。」
「什麼?」趙西南不確定地,想相其言是不是還沒醒酒。
相其言則振振有詞地解釋,「我鑰匙在你那兒放了一晚上,誰知道你有沒有偷配一把,雖然我們也算是熟人了,可防人之心不可無,甚至有時最該防的就是熟人了,所以我得換鎖,你作為直接過失方,出點費用不過分吧?」
不過分?是沒有比這更過分的事了吧?趙西南忽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重新在相其言的跟前站了起來,問:「這位寶器,你聽說過農夫與蛇的故事嗎?」
「嗯?」
「你知道什麼叫做狗咬呂洞賓嗎?」
「嗯?」
「揣著明白當糊塗是不是!」
「嗯?」
相其言決定將明白當糊塗揣到底,趙西南不僅被氣到跳腳,還被氣到直冒四川話,「哇,相其言,你真的是個龜兒子,遇到你該我背時,早知道這樣,昨晚我就該把你丟在斑馬線上,看你今天還沒有沒有這麼囂張!」
聞此言,相其言並不發惱,她甚至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拍了拍手,將空碗推到了一旁,表示,「你這樣倒是有點人樣了,在我面前,裝什麼紳士啊你!」
趙西南:「……」有種被套路的感覺。
相其言看了眼時間,發現已不早了,趕忙走去門跟前拉開了門,下逐客令,「你先走吧,我還趕著上班呢。」
趙西南哼著走到了門口,卻又聽見相其言接著說:「晚上下班再聯繫,我請你吃飯,當做感謝。」
終於有點良心了,趙西南欣慰了些,但面上則裝高冷,含糊不清的嗯了聲,手再次扶上門把時,相其言的聲音又飄了過來,「對了,昨天還有別的事發生嗎?怎麼我早上醒來頭髮亂的比雞窩還不如?」
「額……」趙西南一隻腿已不由自主的邁出了門外,他不會說昨晚因為相其言耍酒瘋非要洗頭,他不得已之下胡亂給她干搓了一通。
「那我就不知道了,把你放下後我就立馬走了。」趙西南最後撂下這句話,馬上逃之夭夭,生怕露出馬腳被真的訛上一筆錢。
*
送走趙西南後,相其言迅速收拾好,可心裡的鬱結,卻還積壓在那裡不動。
相其言在路邊等計程車的間隙,忽然有了一種把這攤破罐子破摔完,另起一攤的想法。
她想,繼續留在成都可謂是三面夾擊,一面是來自職場的不如意,一面是來自母親的支配,還有一面是來自徐寧、許自豪某種程度上的託付,加在一起,指不定那天就把她給點燃火燒嘍,與其這樣,真不如辭職回北京另找一份工作,從此天高皇帝遠,繼續逍遙自在。
這個想法冒出後,相其言索性怠工,她摸了摸雖然已經平整卻略顯死板的頭髮,退到了人行道,然後步行去到常去的美髮店準備洗頭。
躺在洗頭專用椅上,任溫柔的水流一點點的浸濕頭皮,相其言才終於慢慢放鬆了下來,她努力嗅了嗅店裡縈繞著的好聞的精油香氣,不由地想,成都大概是最容易讓人重頭開始的城市了,只因這裡的洗頭文化相當興盛,大街小巷隨處都有美髮店排布,即使不辦會員卡,只花二三十塊錢就能享受到完備的洗吹服務,外加一套肩頸按摩。
看著鏡子里抹了好聞的玫瑰精油後被一點點吹出好看弧度並散發光澤的頭髮,相其言當真有了一種如獲新生的感覺,只是這感覺太短暫,等到她剛踏入辦公室,便消耗無幾了。
她開始踟躕,是否真的要如此衝動,留在成都的日子不好過,可回到北京一切又會被眷顧嗎?可有些念頭一旦冒芽,便無法恢復到種子之前。
相其言最終決定先做一定程度上有始有終的人,等到把和大融的合同走完後,再提離職的事情,但就這事也還是臨時出了波折。
本來按照相其言的計劃,此時合同應該已經在流程中了,可不想林栗回公司後根本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根本未將合同發給汪振學做最後的確認,相其言忍著不滿去催促她,但林栗仍未被帶動,反而說:「等等我會發的,反正汪總現在在飛機上,也看不著。」
相其言想著走都要走了,莫非還要再被你陰陽怪氣的拿捏,於是也不拐彎,直接道:「什麼意思?你自己工作沒有計劃,沒有節奏,全要靠別人的行程安排來決定嗎?這份郵件我還讓你抄送我了,如果一會兒汪總下飛機了,我去吃飯了,我一時半會兒也看不著,那你是不是也還是不能發?」
「我……」林栗有些被相其言突然露出的爪牙嚇到,更甚她噼里啪啦的一通話邏輯滿分,她腦子轉了半天也不知該如何回應。
「快點發,十分鐘內,我要看到郵件。」
相其言見林栗不吭氣,適時收斂了火氣,說完便準備離開,可剛轉過身,林栗便詐屍復活,小聲嘀咕,「裝模作樣,就你最會工作最懂工作。」
「什麼意思?」相其言心中的小人再次擼起了袖管。
旁邊何大志、陳若愚見情況不對,開始用眼神暗示林栗,叫她別衝動,可林栗對相其言積怨太深,並不願意放棄這樣爭鋒相對的大好機會。
「什麼意思?」她模仿著方才相其言了不得樣子,說:「你自己怎麼工作的,你自己不清楚嗎?靠著拍領導的馬屁開展不公平競爭,並且制定了一大堆沒有用的規則,把簡單的事情變複雜,沒有必要的增加底下人的負擔,還有那什麼狗屁打卡,你沒眼睛嗎?看不到大家每天都在加班嗎?」
這段話算是精準踩在了相其言的痛點上了,她想,她才更冤好嗎?若不是他們聯著嚴亮向她豎起高牆,又語焉不詳的營造出一種不能讓她和大融合作以此站穩腳跟的假象,她又怎麼會被迫內卷還卷到了自己。
林栗並無法讀出相其言的內心活動,看著她臉色難看的沉默,只當她是在羞愧,於是又手起刀落的補上了一句,「下頭。」
林栗在怒懟間只覺撥雲見日般的明朗,她想她一定要跟相其言淦到底,讓她容不下自己,這樣她也剛好可以順理成章的回到嚴亮那邊。
林栗說下頭,相其言則覺得一股血液衝上顱內。
「我下頭?我下誰的頭了,你的嗎?你脖子上頂著的是頭嗎?是草包吧!你多大了,實歲也有二十五了吧?那為什麼還搞小學雞那一套,只要空降的領導就一定不是好人,所以一定得先不管不顧的排排坐,孤立她?小時候課堂上積極舉手回答問題的人都是愛顯擺的學婊,所以職場上表現積極的也一定是想刻意掀起內卷的賤人,你這到底是什麼世界觀價值觀?」
相其言說完,手往桌子上一拍,林栗完全被嚇到,只覺得對方氣勢之兇猛,大有下一秒推她腦門的架勢,她不自覺的連人帶辦公椅的往後退了半步。
相其言卻沒有要作罷的意思,繼續抒發著內心的不滿,「說我拍領導馬屁,我呸,你是沒拍過馬屁也沒見過馬屁吧!我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個職場人換了環境後會有的正常表現,真誠一點,積極一點,再者我就是真的擼起袖子要為工作拚命,要不顧一切往上爬,人品就真的有問題了嗎?你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成都對吧,你短暫失業下還能回家讓爸媽養一陣子對吧,可我還有許多在北京打拚的人不一樣,每天睜開眼還沒掙錢就開始先花錢了,要想紮下根,並且收穫稍微有質量一些的生活,就得特別的努力,哪怕心裡住著的是一個心裡 mmp 去你大爺工作的靈魂,面上也還是得繼續裝乖巧,所以你別妄想用你的經驗來評判我或是其他必須很努力必須通過內卷才能獲得安全感的人,那才真的下頭。」
哐啷一聲,相其言說到興頭乾脆將手機也扔桌上了。
「該背時。」她又側頭微微哽咽著咒罵了一聲,「本來以為回來成都,能享福一陣,結果還不如跳槽重新來過,要我說,全怪你們,我來之後多少次向你們表現友好,要跟你們好好談一談,你們都是避我不及, 但凡你們中間有一個人能像個人,跟我說清 WE 和大融之間的恩怨,我也不至於被當成工具人被送上門,你們以為我想打卡,想在一個合同上設定那麼多的流程啊,汪振學笑面虎又老謀深算,你們該最了解才對吧?弄得我現在進退不是,弄不好過段時間也跟他一樣變光瓢……」
相其言的話還未說完,面前的三人突然都站了起來,工整如小學生,其中,何大志還悄悄抬起了手指,朝後方指去,相其言預感不妙,卡著殼慢慢地轉過身,只看見應該在飛機上的汪振學。
啊,流年不利!相其言瞬時想好了自己的墓志銘。
*
和嚴亮不一樣,ꎭ꒒ꁴ꒒嚴亮是主動剃去三千煩惱,追求一個清爽的,並且冬天為了保暖還會重新蓄髮,而汪振學苦苦哀求之下卻只留下了若干毛髮,為了不那麼難看,大熱天也選擇堅持戴假髮,可這秘密並不牢靠,一次被保潔嬢嬢撞破後很快便傳遍了公司。
不過雖是人盡皆知的秘密,像相其言如此這般拿到檯面上大嗓門地說出卻是頭一遭,相其言放飛過了頭,無比懊惱,卻也無處可逃。
「汪總好。」沉默半晌後,她硬撐著打了招呼。
汪振學似報復,笑了又笑後,才回了聲好,然後不等相其言放鬆,又招手喚她跟他去辦公室。
相其言很是忐忑,以為會迎來好一陣敲打,不想進了辦公室,汪振學說的全是合同跟工作上的事。
縱是這樣,相其言也還是沒能放鬆,果然,說完工作後,汪振學突然長嘆了一口氣,直接惹得相其言全身汗毛立起。
要完!她心裡暗叫不好,但汪振學仍沒按套路出牌,反而說:「小相啊,辛苦你了。」
相其言:「……」難道不該是罪該萬死嗎?
「歷來空降領導最不好當,難為你了,不僅要扛下重點的業務,還要忙著跟組內的人搞好關係,而我作為你的領導,一定會全力支持你的,所以你別有顧慮,我不介意被你當成工具,畢竟有時候要一起罵罵老闆才能算是自己人,但我心裡清楚,你是我這一邊的。」
汪振學如是說,刷新了相其言在職場上的新眼界,她想真是人在職場待久了,什麼都能見著。
「是吧?」
結尾處汪振學還不忘跟相其言互動,相其言也只得收起心裡的感嘆,擺出標準的笑容,回,「是!」而關於要辭職的事情,已被她拋之腦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