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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度團圓

第14章 家鄉的路,除了回來的那一條,可謂是條條不通

重歸自由的第一晚,相其言過得很放肆,也不管第二天就是她去成都分公司報道的日子。

在美食荒漠的北京呆久了,在成都街上的每一步都是淪陷,她吃了火鍋粉,烤苕皮烤豆乾,最後又硬生生的塞下一碗蹄花湯。

暴飲暴食的報應也來得很快,半夜,相其言捂著隱隱作痛的胃,半天無法入眠,最後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去,又做了一個極其離譜的夢。

夢裡,她向父母托出她和於智昂分手的事情,並如泣如訴的添油加醋,「他堅持要回美國,說那裡才是他的家,更過分的是,他的那些溫柔民主全都是裝出來的,有次我們吵架,他的巴掌差點就落到我臉上,他還說,去了美國我必須辭職做全職主婦……」

大概因為用力過猛,夢裡的相其言,徹底混淆了夢境和現實,在心裡咒罵了於智昂好幾次渣男。

可接著,魔法打敗魔法的一幕出現了。

徐孟夏也好,相志軍也罷,聽完自己的傾訴,不激動,也無憤怒,只無比冷靜。

相其言正懵懂時,只聽得徐孟夏悠悠地說:「既然這樣,你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滾出這個家吧。」

相其言:「???」

徐孟夏:「你其實根本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小於……他才是我們的親生孩子,原本我們想用你留下他,也名正言順地聽他叫我們一聲爸爸媽媽,可沒想到你這麼不爭氣,連個男人都留不住。」

相其言:「!!!」

*

從混沌的夢中醒來,相其言只覺得頭疼欲裂,想重新栽回到床上。

但今天是回歸公司的第一天,又是新的環境,她無法不重視,只能忍著頭疼迅速的收拾完畢,打車出發。

路上,相其言還提前點了咖啡,準備在新領導和新同事面前有個好印象,但成都的交通狀況遠比她想像的要糟糕,出走半生,她回來才發現,家鄉的路,除了回來的那一條,可謂是條條不通。

相其言分外焦慮,恨不能親自下場開一輛鏟車橫掃馬路,直奔目的地。

煎熬半晌,路終於有所鬆動,可還不等相其言舒一口氣,前方,兩輛小車突然相撞,這下司機也有些惱火了,罵道:「瓜娃子,開不來車就不要上路。」

這番折騰後,相其言不出所料的遲到了,連帶著還拖累了送咖啡的外賣小哥。

她提溜著咖啡,著急忙慌地衝進了辦公大樓,而後又是一輪煎熬,真正應證了那個怪相,當你遲到時,電梯的每一層都會被按停。

終於到達所在樓層,相其言箭也似的沖了出去,在就要進入辦公區前又急剎住,刻意地調整了下呼吸,整理了下頭髮,而後才昂首挺胸地步了進去。

她預備以不過度飽滿又不顯鬆懈,自然且幹練的形象跟大家打照面打招呼,可映入她眼帘的辦公區卻是空蕩蕩地,她打望了半天,只看見一個剛剛拖完地直起腰來的保潔阿姨。

人呢?是我走錯了辦公區還是記錯了上班的日子?

相其言退回到門口,確認了門牌,又掏出手機查看了日期,確認一切無誤後,狐疑地再次踏回了辦公區。

「那個,嬢嬢……」她開口喚保潔阿姨,介紹說自己是從總部調來的新員工,然後連猜帶蒙的問:「我看大家都不在辦公室,是去開會了嗎?」

保潔嬢嬢沒有馬上回答問題,只先摸出手機眯眼看了下時間,接著樂道:「開啥子會哦,亮哥這邊從來不上午開會,是你來得太早啦……」

十點半了還早?相其言一臉茫然,想莫不是自己的手機壞了,又或是北京和成都在一夜之間隔成了兩個時區。

一旁,保潔嬢嬢又說:「來都來了,你先找個空位置坐下吧,再過半個小時左右,人就會陸續來。」

半個小時左右,還是陸續來,相其言原本飽滿高漲的情緒開始落潮,她隨便挑了個空的辦公位坐下,端起一杯冰美式,喝了兩口後,忍不住咬著吸管開始暗忖,想成都分部這邊是原本氛圍如此,還是領導有意帶著下屬給自己一個下馬威。

她這次過來的職位是副總監,算是空降領導,歷來空降領導是最難乾的,一來會對職級相近的人產生威脅,二來會被認為搶佔了資深員工的上升機會,加之面對的是新環境和陌生的業務,很容易便落得用力過猛或是被架空的境地。

不太妙呀!

相其言心裡隱隱不安起來,想起來之前和成都片區的總經理在北京見面時,對方曾暗指很不滿意那位嚴亮總監,若不是為了顧全大局很想讓她的位置再高一些,再結合今天的狀況,她不由地想莫非對方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敵人?

糾結之間,吸管已經被相其言咬成了一個平面,同時,腳踝處的傳來的瘙癢感更攪得她心煩,昨晚臨睡前忘記了點蚊香,睡夢中被蚊子飽食了一頓,現在她的腳踝和小腿連帶著駐紮著一排蒙古包。

相其言彎下腰,輕撓了兩下腳踝,突然,身後傳來一個男聲,「嚯,咬這麼狠,我那兒有風油精,一會兒拿給你用!」

這話說得自然且熟絡,像來自一位相處已久的同事,相其言被嚇了跳,起來時腦袋上直接撞在了辦公桌上。

那人哦嚯一聲,又道:「我那兒也有雲南白藥,一塊拿給你!」

相其言忍著痛站直了身子,總算看到了聲音的主人。

昨晚,她已提前做了功課,在企業微信上記下每個組員的照片和姓名,但眼前這個腦袋鋥亮的男人,著實有點陌生。

但接著,男人卻準確無誤地叫出了相其言的名字,並招呼她,「走吧,先去我辦公室坐坐,然後等人到齊了我再把你介紹給大家。」

相其言持不確定態度,「嚴……亮?」

嚴亮:「是我。」

相其言沉默了,企業微信上的嚴亮,明明有著一頭烏黑茂密的頭髮。

嚴亮看出相其言的疑惑,說:「壓力太大,一夜之間就禿了。」

相其言:「……」

見相其言不語,頓了半秒,嚴亮又說:「騙你的,前段時間突然頓悟,皈依佛門,後來發現還是滾滾紅塵適合我,就又回來了。」

一句比一句離譜,卻也算幽默,相其言忍俊不禁,笑出聲來,感覺方才自己的如臨大敵有些過度了。

*

看外形,嚴亮不像是生長在四川盆地,更像是長在東北的黑土地上。

他身高接近一米九,方長的臉看起來很是嚴肅,說話做事更帶著些許匪氣。

進入辦公室後,他立馬從抽屜里摸出了風油精跟雲南白藥,扔到桌子上,叫相其言拿去用別客氣。

而後,他又大喇喇地坐在了沙發上,沒有任何客套的鋪墊開始向相其言介紹這邊的情況。

「城市更新事務部在成都去年才成立,各方面都不如北京、上海、廣州那邊完備,許多業務也是今年才開始有眉目,這邊目前就兩個小組,我們是一組,那邊是二組,像是有點競爭的意思吧,不過你不必有壓力,開荒者哪有那麼好當,公司如果是個人,就不該在開始前三年對我們提過高的要求……」

這算什麼,故意露馬腳,試探自己的口風?將將放下戒備的相其言又不由地緊張起來,開始揣測嚴亮這話的用意。

嚴亮的話還未說完,便被大作的鈴聲打斷,他順手接起電話,並沒有避開相其言。

相其言一面聽著嚴亮打電話,一面想該如何回應他方才的那番表達。

可嚴亮掛斷電話後,便直接要她跟自己出去見客戶,迅猛的像旋風,相其言有些不確定,問:「現在嗎?可我還不太熟悉……」

「熟悉工作的最好方式就是干,看那麼多資料,其實沒得啥子用,路上我會給你說下大概背景,中途你有問題隨時問就好了。」

嚴亮不由分說地站起身就要出發,相其言只得跟上。

兩人步到外面的辦公區,外面仍是空空如也,嚴亮看了一眼手錶,嘆氣,「哎,我的這群部下是越來越懶散了,只能等明天再讓你跟他們見面了。」

相其言聽者有意,在我的這群部下下划了橫線,想這大概是嚴亮的暗示。

此人,看起來不拘小節,實則心機頗深啊,她下了定義。

*

路上,相其言大概了解了組內現在重點在跟進的,也是嚴亮要帶她去接觸的項目。

天富,位於龍泉驛的一個城中村,它北望青龍生態公園,南臨三聖花鄉風景區,這位置其實別具優勢,但劣勢也很突出,周圍有一個大型化工廠和一個集建材家居、五金、服裝、小商品為一體的專門市場,房子也以自建房為主,所以環境很是糟糕混雜,那些低矮的民房,逼仄的街道,混亂的交通夾雜在一起,無不透露著潰敗的氣息。

「天富天富,雖說跟天府諧音,但這個地方,一點兒不巴適,並且還很尷尬,可以說是進一步優美風景區,退一步遍地火三輪。」嚴亮說完,又道:「你是本地人,應該曉得的。」

「嗯。」相其言點頭,她家就在三聖鄉附近,離天富不算遠。

接著,嚴亮趁著等紅綠燈的間隙,從后座摸出了一個文件夾,丟給相其言,繼續說:「上個月,天富正式宣布啟動城中村改造,昨天,又公布了關於舊村改造村民房屋拆遷補償安置的初步方案,計划出讓總建築面積 100 萬平方米的土地,起拍價 60 億。 」

相其言聽後心中立馬有了數字,「這個地理位置,這個面積,如果能用 80 億左右拿下,還是很划算的。」

嚴亮呵了聲,表示,「世間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哦,特別是近兩年,成都被炒成新二線,啥子都是水漲船高,但啥子都是虛高,就這地價報 60 億,也還是高了,要我說,既然產業不夠健全,機制也還需要完善,就別那麼著急忙慌地給自己貼金……」

嚴亮開啟了吐槽模式,相其言聽了又聽,聽不到重點,不得已下將他打斷,問:「所以這個項目難在哪兒啊?」

嚴亮嘆了口氣,終於回歸正題,「來了個新的村委書記,提出要想拿下這片地,不僅要競價,還要競標。」

「競標?」

「是,一般不都是我們拿下地,向設計方招標嘛,但這位村委書記說了,為了將天富打造成更具活力和發展前景的片區,需要我們在競價的時候根據他們制定的規劃編製提供設計方案。」

「價高者不一定能獲得土地,還要看設計方案。」相其言也覺得頭疼了,「這樣的話,他們可操作的空間很大,而我們在前期就要付出大量的成本。」

「是吧?所以啊,老話沒得毛病,貴的東西,除了貴,就沒啥缺點了,而便宜的東西,除了便宜和零星的優點,剩下的都是坑。」

*

兩人談話間,車子到達目的地。

相其言下車定睛一看,發現嚴亮竟然帶她來到了四川大學的望江校區。

「我們來這兒是?」她不懂就問。

嚴亮鎖好車,說:「來拉個關係,據說天富村會請建築學院的顧勻善教授做顧問,剛好他今天有個講座,我們來蹭個臉熟。」

「靠譜嗎?別被對方認為投機取巧,那就得不償失了。」相其言知道,有些教授風骨很是剛正。

嚴亮則不以為然,「我們這算哪門子投機取巧,有的公司都把禮送到顧老教授家裡去了,還有的,直接提出要給建築學院捐款設置獎學金。」

「嚯,你消息門路還挺廣。」

「一般,主要是有個兄弟伙,是顧老的得意門生。」嚴亮故作謙虛,表情很是很臭屁。

頓了頓,他又打量般地看了眼相其言,說:「你倒是有點正氣,怪不得會被下派到我們這兒來。」

「什麼?」

相其言簡直目瞪口呆,這人怎麼什麼話都敢說,可嚴亮已經自顧著開啟了另一個話題,說等講座結束後要介紹他的兄弟伙給相其言認識。

嚴亮跨步走在前頭,他的個子高腿特長,幾步便和相其言拉出了一段距離。

相其言在後面快步追趕著,開始後悔今天為了表現得有氣場而穿了一雙高跟鞋,假如一早知道自己在對方眼中就是一個流放人員,她不如就踏雙拖鞋。

煩!

五月的太陽,已經開始有了熱辣的爪牙,打在相其言的臉上,更增添了她的煩悶。

就在她心不在焉時,突然,一個男人的身影,如旋風一般從她身邊擦過,直直地沖向前面的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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