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其言偶像包袱太重,跟區歌的這頓火鍋吃得很是收斂,結果是剛回到家就餓了。
她鬥爭了半天,最後認為身體和心理,總要照顧好一方,於是迅速卸了妝換上 T 恤短褲步到樓下去吃路邊攤燒烤。
燒烤上齊,相其言又覺差點什麼,頓了半秒後,她小跑去超市買了兩聽黑啤,這下才終於心滿意足。
小半瓶酒下肚,有些思緒開始纏繞不清,但徐寧方才的質問卻是很清晰,響徹在相其言的腦海里。
「那你呢?為什麼大學去北京,研究生去香港,畢業又去北京,繞了好大一圈終於回來成都卻還不敢讓家裡人知道?」
這指向靈魂的一擊啊!相其言機械性的往嘴裡喂著一串又一串的炭烤小牛肉,有些食不知味的想她的糾結與痛點,怎麼會是徐寧那個從小被各種關愛寵愛著長大的小屁孩能懂的。
「啥也不是!」她恨恨地把鐵簽一扔,又灌下了一大口黑啤。
而還不等酒穿腸而過,身後,一個突然而至的聲音忽然叫相其言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其言姐姐!」
是趙東方?相其言受驚的回過頭,同時還看見了另一個她不待見的身影。
啊,她到底是倒了哪門子的霉,要跟趙家的這兩兄弟一次一次反反覆復的偶遇。
趙家兄弟則完全沒有保持距離的自覺性,迅速的在相其言的對面落了座,趙西南更叫來了老闆加菜。
「拼個桌。」他咧嘴笑說。
相其言看著他那沒心肺的笑容,只忽然想起自己跟他還有工作上的競爭關係。
她努力拆解著林栗白天時的話,分析大概大融和萬家已經達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大融是西南片區勢頭正盛的建築師事務所,萬家又是個老牌的地產公司,他們聯手,再加上趙西南跟顧老教授的師徒情,她想拿下天富的這個項目,估計是懸而又懸了。
事情至此,相其言不得不開始懷疑起嚴亮的居心叵測,他跟趙西南的私交這樣好,完全具備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優勢,可在她提起要跟大融合作時,他卻用含糊不清的理由搪塞過了,很難不叫人以惡意揣測,他一早便知道了汪振學會將天富的項目全權交給她,所以才故弄玄虛,讓她錯過跟大融合作的最好時機。
可細究這事,似乎自己也有責任,相其言有些懊惱,覺得她實在是過於求穩了些,沒在第一時間對猶疑的地方進行查證。
趙西南看著對面相其言差點就要把啤酒罐捏爆,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問:「你沒事吧?」
「我……」相其言無法確認趙西南是敵是友,故也不知怎麼開口說道。
倒是趙東方不識時務,不合時宜的問:「其言姐姐,你怎麼在這兒?你不用去陪徐寧嗎?」
相其言忽然起了報復心,頓了半秒後,問:「你想去陪陪徐寧嗎?她心情確實很不好。」
趙東方瘋狂點頭。
相其言則戲謔一笑,說:「但是徐寧不答應,怎麼辦?」
趙東方瞬間石化,並露出了懷疑人生的表情。
趙西南則憋著笑,他太愛看趙東方吃癟了。
「那個……」但面上,他還是扮作好大哥,「你不好這樣的,一點不懂得關愛祖國的花朵。」
相其言殃及魚池地,「就你虛偽,你先看看自己咧到後腦勺的一張嘴吧。」
「哎!」趙西南坐直了身子,「我發現你對我有莫名的敵意啊!」
相其言哼一聲,「那你呢?第一次見面時,還表現得禮貌紳士,結果越往後越沒樣。」
「我怎麼沒樣了?」
「現在這幼稚的追問就挺沒樣。」
趙西南一時被壓制,語塞了幾秒後,才反擊,「你先想想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的表現吧,那才叫沒樣。」
「我怎麼沒樣了?」這次換相其言反問了。
趙西南立馬抓回主動權,「把人直接撂倒,說請客轉個身就裝記性差,KTV 里發癲,醉酒後更癲狂,最後還是我給背回酒店的。」
相其言:「……」
往事不堪回首,須得及時調轉方向,頓了頓後,相其言仰頭灌下一大口酒,開始了趕人,她沖著趙東方努了努頭,說:「那個,你先避開下,我有話跟你哥說。」
「不能當著小孩說的話,肯定是有鬼的。」趙東方撇嘴下定義,然後在趙西南就要揪他耳朵前逃離了現場。
趙西南則別有興緻,定眼看著相其言,笑問:「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相其言還在揣測,想趙西南或許跟嚴亮蛇鼠一窩,等著算計自己,而她則不能輕舉妄動。
「也沒什麼,先一起喝點?」
相其言起身就要去超市買酒,卻被趙西南給攔了下來,「黑啤沒得意思,要喝就喝點白的。」
「也……行。」相其言舔了舔嘴唇,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區歌今天慪氣慪慘了,回家路上,區呈琛不回信息的行為更讓她惱火。
而當她回到家,發現兒子仍未到家的那一刻,更恨不能搭乘火箭一飛衝天咆哮加怒吼的發泄一番。
結合今天徐寧的所作所為以及她提前離開的行徑,區歌篤定,區呈琛一定是跟著徐寧撒野去了。
一個龜兒子,一個討債鬼,就沒有讓她安心的。
區歌抄起手機,在屋裡開始了暴躁踱步,接連兩個電話未被接聽後,她又是一番暴走。
等第三個電話終於被接通後,她想也沒想,開始怒吼:「區呈琛,你能不能行了?這段時間,我已經夠寬容你了吧,你想陪徐寧,哪怕會影響補課,費用也不退,我也沒說二話由著你去了,怎麼現在還不能恢復正常了?」
可那邊區呈琛卻只回以沉默。
「說話!」區歌一陣狂吼後,感覺大腦都有些缺氧了。
而那邊,頓了一秒後,傳來的卻是補課老師的聲音,他問區呈琛:「你媽媽催你回家了?那我們今天就先到這兒吧。」
區歌一驚,結巴起來,「你……你還在補課啊?」
「嗯,老師說,前面我缺課是因為事出有因,所以會給我單加兩堂小課。」區呈琛聲音平靜,卻難掩冷淡。
「哦哦哦,那感情好,記得幫我給老師說聲謝謝。」區歌忙不迭換上柔和的語氣道,已不復方才的暴躁。
不過等到掛斷了電話,區歌又不由地懊惱起來。
她最近是真的怕極了跟區呈琛發生矛盾,孩子的長大和叛逆彷彿是相連的,並且均在一夜之間。
總之,她越來越讀不懂他的需求,也摸不准他的雷點,他們母子兩個,已發生了身份對調,說不清誰是胳膊誰是大腿。
「兒女都是討債鬼。」區歌碎念道,忽然又覺得自己這話好是熟悉,再細一想,不就是徐孟春成日拿來念叨她的?
*
徐寧提前離開,並不是拉著區呈琛逃課去玩。
她從前是很貪玩,可是現在,卻覺得玩樂是一件遙遠又淺薄的事情,夠起來費力,也帶不來快樂了,最重要的是……也再無法幫助她獲得父母的關注了。
她想,徐孟冬和陳小婉兩個人,萬事都喜歡拿為了她好說事,忙著辛苦掙錢更是為了她,而現在,留下給她的錢,遠比可以回憶的往昔多得多,但對她卻不那麼友好了。
徐寧先開始是很懵懂的,並且受網路流行語毒害不淺,格外信奉那句『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是事』,所以針對父母留下的遺產,她不很計較,想著留下一處房產和能支持自己完成大學甚至更高學業的錢即可,甚至她還嫌麻煩,委託三位姑姑去跟自己的姥姥他們溝通協商。
不想,卻是被刷新了價值觀,她想那些在網路上製造金句的人全是站著說話腰不疼的,她要給那話補齊下半句——『但總有錢解決不了的禍害』。
晚上和律師,還有跟姥姥、姥爺、小舅就父母留下的遺產簽署分配協議的事,徐寧拖了好久,徐家的三姐妹也是想再等上一等,起碼等過了頭七,不至於讓離開的人過分寒心。
但陳家人卻明顯不信這些,因此更是無所顧忌,私自找了律師,並對徐孟冬夫婦留下的遺產進行了估算,而後草擬了一份遺產繼承分配協議,急火火的要讓徐寧簽下。
這份協議較上一次更顯貪心,把現金要求由一百萬提升至了二百萬,並且又多要了一處房產。
這樣,留給徐寧的就只有在住的一處小別墅,還有一百萬了。
即使徐寧再想扮演大人,可在此刻還是亂了陣腳,她開始表現憤怒且沒有章法,指著姥姥、姥爺問:「我媽媽活著的時候,你們兩個老人帶著我舅舅一家吸她的血,她沒了,你們還變本加厲,怎麼她就不是你的女兒嗎?你們就一點不心疼她嗎?」
陳家母親卻是不慌不忙,反而挑撥離間,說:「寧寧,有些話你可不好只聽你爸爸那邊的人講,要說吸血,你爸爸的三個姐姐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哦,他們三家買房又或是做小買賣,哪個沒得你們家幫襯?而且,我們要的也只是我們該得的,當初要不是你舅舅把上學的機會讓給你媽媽,她哪兒得今天那麼出息……」
徐寧沒聽進去那些倒是非的話,只抓住最後一句話嗤笑,「他把讀書的機會讓給我媽媽?他那個豬腦殼,讓他讀讀得轉嗎?」
這句話立馬惹怒了陳小偉,他跳起來就要揪住徐寧上巴掌,「你這個該背時的娃兒,沒人教嗦?我來教!」
徐寧下意識的往後躲,徐孟夏則搶先一步,擋在了她面前,把她護在身後,說:「徐家的娃兒,就是再不是,也輪不到你來教訓。」
也是這一下,讓徐寧有些恍神,她知道三位姑姑都是好人,不會貪財,卻沒期待能從她們這裡得到更多。
畢竟在她的印象里,徐家的四個姐弟,做父母都很不稱職,成日地只會貶低各自的小孩,三兩句話對不上便是一頓訓罵,沒得一點民主和溫情。
陳小偉沒佔到便宜,只得自討沒趣的往後退了退。
陳家母親則不吃這一套,擺出了霸道的模樣,說:「如果你非要把陳家和徐家分的那麼清,那我們就來好好說道說道,說到底,我女兒會死,全是因為你們那個挨千刀的弟弟酒後駕駛,就憑這點,你們就欠我們的,該給我們多一些賠償!」
這算是徐家的痛處,也是她們最怕在徐寧面前提及的事情,眼下被陳家父母冷不丁的拿出來說事,哪怕是最伶牙俐齒的徐孟秋,也不禁啞了聲。
但徐寧則在此刻表現的格外剛烈,她哼了一聲,恨恨道:「那你倒是去底下找我爸索命啊?」
徐家三姐妹聞言皆是呼吸一滯,陳家母親更是不得了,立馬將桌子掀翻,坐在地上開始上演哭了罵的好戲。
「哎呦喂,我活不成嘍……」
而在她的哭鬧聲中,徐孟夏卻逐漸找回了一些鎮定,她懊惱自己高估了陳家人的人性,聽說他們已經找了律師擬定了協議,便沒在這方面著手準備。
「今天就到這兒吧,無論如何,我們都不同意這份方案,你們找了律師,我們也會找律師,而且會找北京最好的律師,到時候我們一切從法律出發,看你們家還能得多少?」
聞此言,陳家母親哭得更凄厲了,陳小偉也再顧不得其它,各種謾罵接連而出。
陳家父親則是這家的另類,他人其實很本分,但奈何沒有什麼話語權,此時只能坐在沙發的一角抽著悶煙。
於是,客廳里,煙霧攪著難聽的話朝著四方擴散,徐寧站在其中,無處可躲,只能有些絕望的閉了閉眼,同時在心裡下定決心,一定要趕快離開這兒。
*
遙遠北京,雲杉杉正在相親。
她無意冒犯男性,很不願給對方冠以『油膩普信男』的名號。
可對方開口便教導她,說她作為女性律師,在職場上已無太大發展空間,若還不能放低姿態積極求偶,那必將淪為一個失敗的人。
雲杉杉很想一個巴掌拍過去,先教會他做人,但她的法律素養和不遠處的監控,都在告訴她,法治社會,和傻叉較真得不償失。
煎熬難忍時,幸得電話突然響起,打斷了對方的說教。
但待雲杉杉看清來電的名字後,又不由地有些緊張。
打電話的人是相其言的母親,自從大學畢業後,她便幾乎未再接到過相母打來或查崗或囑咐的電話了。
莫不是……雲杉杉心下一緊,想別是相其言和於智昂分手的事情暴露了。
她略為緊張,趕忙去到角落,小心翼翼的接起電話,才得知成都那裡,徐家正為財產分割的事情而焦頭爛額。
「杉杉啊,實在是不好意思,但阿姨確實是沒有辦法了,原本我們是想做些退讓的,免得把事情撕扯太難看傷了孩子,可眼下……」
「阿姨,我都明白,您不要太有負擔,保護孩子有很多種方式,我們不用拘於這一種,對方既然一切向錢看,那咱們也一切根據法律來。」雲杉杉安撫了徐孟夏兩句,而後承諾會為她介紹成都那邊熟識的資深的律師,幫助他們應對好一切可能。
「這邊我也會實時跟進的,您放心。」
「好好!」
徐孟夏的聲音聽起來明朗了些,雲杉杉也放心的掛了電話。
而等她重新回到餐桌旁時,只發現對方看她的目光又多了一份審視。
「怎麼了?」雲杉杉受夠了,露出不忿的表情。
對方謊報雙臂,眼神更加挑剔,同時嘖嘖,指責道:「你這工作性質,真的不太行!」
具體怎麼行,對方沒來得及說,雲杉杉也沒來得及問。
因為下一秒,一個西裝革履的身影突然閃現,他煞有其事的敲了敲他們的桌子,不容有疑的說:「你在這兒啊?真巧,快,有個緊急會議,一起。」